《世有潇月》枫知意

143、上钩

　　那天林潇月和陆北辰在街上偶然遇见，两人在茶楼喝了会子茶，陆北辰说自己兄长刚走，不然正好介绍他们认识，说话时眉宇间都是热切和期盼。潇月听了顿时有些莫名地紧张，往常里从未有过这般感受，不管是去见觉尘师父那样的高僧，还是云神医那样古怪的握着她生死的大夫，她都从容平和，没有慌乱过。

　　得知错过后，她反而偷偷松了口气，回来的路上不断回味和陆北辰相处的细节，他笑容里的温柔，他眼神里的喜悦，他话语里的关切，他一举一动里悄悄藏不住的雀跃和甜蜜，还有他的俊朗和风度，就他这个人而言，当真无可挑剔。

　　她坐在轿子里抿着嘴笑，多少次月下忧心自己草率鲁莽，也有过惶惶不安，但是很快又觉得欣慰，老天爷安排陆北辰等在她人生最复杂的路口，他的出现本就是意义，他让她选择，他让她冲动，他应了她，那么有他在路，便是归宿的方向吧。

　　陆北辰说兄长是他的义兄，义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回徽州老家，连多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他有些不放心。他自己出来也有几个月了，该回去看看父亲才是，顺便看看家里可有什么事情。

　　他说父亲和兄长对他一直呵护照顾，这些年他极少为家里分担，而今心有所属，愿展臂成家，做一个于家庭于家人有担当的人。还有人生大事，亦应禀明父亲，他老人家一定会极欢喜。

　　林潇月想象不出他的父亲是何等性情，但应该和天下大多数父亲一样吧，沉稳如山爱护子女，她相信陆北辰的父亲是通情达理善待家人的，从陆北辰的善良诚恳和宝音的天真活泼就能看出。

　　他离开杭州一阵也好，趁这空档，自己也该加快动作让一些事得到了结了。

　　等她回来，海阔天空，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午饭后大家都习惯了眯一会儿，林府下人也少有走动，各院都静悄悄的。

　　林潇月却趁无人注意脚步匆匆直奔偏僻的角门，她戴着遮阳的帏帽，身后只跟着连云一人。候在角门处的是阿衡，除他之外再无旁人。门外一顶轿子停在墙边，林潇月弯腰进了轿子，轿夫起轿出发。

　　轿子左拐右拐，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越走越偏，直到走进了一个狭窄的死胡同，胡同里只有两户人家，林潇月他们推门进了最里面的一户，大门高耸气度不凡，不知怎么回事连轿夫也跟着进去了。

　　思含这才抹了把汗从巷子口拐进来，她慢慢摸到门前，上下打量着这扇黑漆漆的大门，门上什么标志都没有，连一幅对联都没挂，跟无人居住似的。

　　她小心翼翼地靠在墙根下侧耳倾听，却什么动静都听不到，她不死心地凑近门口缝隙往里看，可还没等看到什么，门忽然一下子开了，她一个站立不稳，赶紧把住门板才堪堪没有摔倒。

　　“姑娘这是？”开门的是一个俏丽的丫鬟，但是穿衣打扮与普通的丫鬟又有明显的不同，似乎不是汉人。

　　“不好意思，失礼了，我是来走亲的，却记不清是哪户了，一时也不敢贸然敲门，只好看看里面是不是。”

　　“呦，莫小姐在杭州竟然还有亲戚？怎么没听二小姐说起过呢，她只说你一人在外不易，虽有姑妈疼爱，到底在这边没什么朋友，有什么好玩的让我还记得给你也多要一份帖子呢。

　　从里面走过来一个白衣女子，边说话边摘下帏帽。

　　从听到声音起思含便心里一凉，知道今天犯了大错，她一路跟踪而来的人并不是林潇月，而是那个女医钰瑶。不过话已出口，也只得硬着头皮周旋，反正她也没做什么坏事，这些也不算什么把柄。

　　“钰瑶姑娘？怎么是你？真巧。”思含定了定神说道，她并没有回答钰瑶的话，说白了她没必要对一个林府的女医解释什么。

　　“先别在门口站着了，咱们到屋里坐下喝杯茶，慢慢说。”钰瑶也不恼，笑吟吟地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不用了，我还有事。”说完思含就要走。

　　“慢着，我可以再跟你介绍一下自己，我是苗人，在族里身份尊贵，你跟踪了我一路，我这地方本就机密，所以我不得不怀疑你有什么企图，是想害我？还是要坏我苗族？不管哪一样都不能轻易放过你，你必须说清楚。”钰瑶脸色一冷，不知何时，思含身后已站了两个护卫，挡住了去路。

　　“表小姐？真的是表小姐！”连云听到动静从里面跑出来，“您怎么在这？你们这是怎么了？”

　　连云看着思含脸上的气愤和恐慌，还有门外的护卫，顿时明白思含来得可疑，“钰瑶姑娘，看在二小姐的面子上，有话好好说。”

　　思含不说话，只是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思含没办法，只得随她们进了屋。

　　“莫小姐来这边寻亲，我想我应该能帮得上忙。”思含坐到主位上。

　　思含站着没有吭声。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为什么跟踪我？想好了再说，可得说实话，我是苗医，弹弹手指就能让你这辈子撒不了谎。”钰瑶转了转手上的银镯，冷森森地说。

　　“我跟的是月儿，我以为你是月儿，姑妈为了月儿担惊受怕不说，还凭白受了多少委屈，可是就这样月儿仍然是姑妈放在心上疼的孩子。不知月儿跟姑妈说了什么，姑妈可以任她随意出府不必告知，可是月儿每次出来，姑妈在家都心不在焉茶饭不香。我看在眼里便想为姑妈分忧，今天刚巧看到你们悄悄出来，我便想跟着看看月儿到底在忙什么，若她有难我便舍身相护，若她有需我便倾尽全力，若她行差踏错我便好言规劝，若她只是一人躲着伤心，我便日后加倍加倍地对她好。”思含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脸也涨得通红。

　　“连云，你再好好看看，这真的是你们家的表小姐莫思含？不是说性子柔弱为人柔顺少言寡语吗？”钰瑶一脸错愕地望向连云。

　　连云点了点头。

　　“我就是心疼姑妈，我一个人跟出来你以为我不怕吗？我现在连自己在什么坊什么街什么巷统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我伤了谁害了谁吗？我一片好心却要被你这般恐吓猜忌。”思含已经有了哭腔，但转瞬就收住了。

　　“你们是看走眼了，莫小姐又刚又烈，心气儿足得很呢。”思含又看向连云。

　　“我是庶女不假，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如今受姑妈教导更懂不能自轻自贱，我今日若一味瑟缩，还真让人以为我存了什么坏心思，就算是为姑妈一番苦心，我也要自强些。钰瑶姑娘，就算你尊贵，也不能这般污蔑于我。你穿月儿的衣服做什么？你为什么要从角门里溜出来？为什么连云和阿衡都跟着？你们在策划什么？”她说得浑身发抖，如风雨将来时那朵瑟瑟的小花。

　　“表小姐误会了，今天钰瑶姑娘给二小姐看诊，弄药草的时候不小心脏了衣服......”连云急忙解释着，再怎么说莫思含也是林府的人，而她是林府的丫鬟。

　　“傻丫头，这只是借口，骗骗你们罢了，莫小姐这么聪明，她一定不会信的。”钰瑶打断了连云，转头盯着莫思含，指尖不知染了什么，竟泛着幽幽的蓝光。

　　“二小姐怀疑府里有人盯着她，却又不知道是谁，正好赶上我这个热心肠，顺便帮帮她，但是没想到居然是表小姐你呀。”钰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我没有要盯着月儿，我连她的院子都没主动去过，这次跟出来也是好心。”思含说道。

　　“无所谓呀，我只是帮忙把人找出来，至于二小姐为什么会怀疑，你又做了什么，自然由她去判断，我对林府的事可不清楚。”

　　思含愤愤地转身而去，连云忙从后面跟上。

　　走到大街上，思含越想想气，执意不许连云跟着，一个人朝河边的码头走去。

　　漕船挤满河道，桅杆如林，脚夫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弯曲成弓，号子声短促有力。一队兵士押送着贴封条的官船经过，铁甲碰撞声惊起几只水鸟。

　　一艘客船靠岸，跳板尚未架稳，归家的人已踉跄着扑向等候的亲人。有个穿补丁衣裳的老妇，颤抖着手抚摸儿子的脸。

　　思含别过视线，却看见栓船石桩上深深浅浅的绳痕，多少离别与重逢在这里刻下看不见的印记？

　　她也想娘了，没有一天不想，可是她却不能回去，她不能再过像娘那样的一生，窝在后院里看着四方的天空，心里的锦绣抵不过岁月的蛛网，做不了自己的主，连自己的儿女都护不住。

　　有谁知道她心里的委屈呢？在杭州锦衣玉食，可她终是孤独的一个人。

　　忽然，她被人拉了一把，原来刚才她不知不觉站到了路中间，差点被一辆拉着行礼的车碰到。

　　“小姐当心。”那人身形高大，目光炯炯。

　　“多谢公子，”思含抬头，“原来是官爷，多谢。”

　　“无妨，我来送几位同僚，看情形小姐也是送人吧。”

　　思含低下头，但容色里的悲戚和伤怀与周围送别的人极其相似。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有时候离开是为了更好地相遇，各自安好，才能让惦记的人安心。”那人认认真真地说。

　　“多谢官爷开导，如若不弃，我请您喝杯茶。”

　　码头西侧有座小茶棚，里面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她倒觉得这样的喧闹正好，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在可以争取的时候，她一定要为自己做最好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