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香软玉》无妃

8、第 8 章

　　秦洛与春娇花下相戏，正说到一半，却听有人在高处接话，两人抬头看去，却见林外假山上设了一亭，绿瓦红廊，小巧秀雅，亭子建在山石突起处，从那里看这梅林可看得全景，一览无余，地势极好，亭里有三两个小丫鬟伺候着，有一人临亭而立，风卷着他的大麾，猎猎作响，意气风发，长眉如画，凤瞳如漆，笑得轻轻淡淡，懒散不羁，正是水天云起。

　　他一袭黑裘，怀里却抱了只白色小狐，因是裹在大麾里，只见到一角白狐皮毛，在风里微微飘荡，十分柔软，却看不到全貌。

　　他说了那话，便转身出亭，顺着山石小路下来，慢悠悠地走到两人跟前。

　　春娇看是水天，便笑着迎上去，道：“爷好雅兴，自己跑来赏花，也不跟人说一声，难道怕我等俗人坏了你这雅宴？”

　　“我倒不怕你俗，就怕你这嘴吵闹得人耳朵不净，连看花的兴致也没了！”水天笑着伸手拧了春娇的脸。

　　春娇一躲，冲他怀里努了嘴儿，说：“别吵了你的宝贝儿！他若又恼了，谁也哄不好他！”

　　水天一笑，果然收了手。

　　秦洛听春娇话说得古怪，仔细看水天怀中白狐，却不是小狐狸，竟是个小人儿，穿着白狐裘，窝在水天怀里，不见手脸，远远看着便如一只小白狐，十分可爱。

　　看水天对他百般小心呵护，这人必是东寻无疑了。

　　秦洛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把玩一枝白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就是所谓的‘后宫’吗？我是不是应该冲上去把他怀里那人扔到地上？若是那样，水天是会怒，还是会喜呢？

　　他心里想着，就一眼扫过水天，水天已经看了他许久，就是要等他主动跟自己说话，见他抬头，却不说话，便笑道：“得你一句问候，就真那么难？”

　　秦洛笑笑，道：“公子面色红润，气色甚佳，想必春风正得意，何须秦洛多嘴呢？”

　　水天也笑，道：“春风还没到，得意嘛，本公子想要的还没要到，怎么会得意呢？”

　　“公子富甲天下，权倾朝野，有什么是公子得不到的呢？”

　　“你说呢？”水天笑眯眯地看着秦洛，乌黑的眼睛里仿佛带火，势必燎原。

　　秦洛心里一颤，急忙别开脸，勉强笑笑，却不说话了。

　　他岂不知道这人要的是什么？那晚水天在春风得意馆里大闹一场，半夜里就撇了他，一个人去了东君楼，连着四五天，不见人来，连句话儿也没有，别人不知道为什么，难道他也不知道吗？只是这人要的太难为人，自己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罢了。

　　身体可以用理智控制，可心却不能。

　　春娇见两人又要说僵，急忙拉了秦洛，对水天笑道：“你看你的美人如花，我们看花如美人，倒是不要互相干扰了才好！”

　　水天还没说话，却听他怀里那人咕哝一声，声音娇软，却是江南糯甜口音，道：“春哥哥何必太自谦？想是嫌我这个出身不干净的人脏了你们？污了这梅花的高洁？”

　　他一面说，一面从水天怀里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儿，大如鹅卵，白如梨花，一双弯弯的眉儿，弯弯的眼儿，似乎还没睡醒，笑意缱绻，睡眼惺忪，长长的睫毛欲起却无力，遮了一半眼珠儿，却凭添了几分动人风致，叫人看了，心里就忍不住跟着他那睫毛一起一伏，想看他那乌黑瞳子里到底是怎样迷人的水光潋滟。

　　秦洛第一次见他，不禁有些吃惊，他一直听说东寻怎么蛮横，怎么恃宠而骄，根本没想到是这么个如冰如雪，仿佛春风一暖，就要化了的小人儿。

　　水天见他探出头来，便拿手遮了他半张脸，柔声道：“大夫不是说了，不能遇风？你要出来看花，就要听话。”

　　东寻对他一笑，果然乖巧地缩回去，只露着两只秋潭般的眼睛。

　　水天见他缩回去，便小心地转了身，背对着风来方向，遮了风。

　　秦洛心里一叹，他见过水天的温柔，但那温柔是对自己的，从没想过他对别人温柔是什么模样，他以为自己即使见了也不会有感觉，可真正看到时，心里仍旧起了一层莫名的烦躁，如同风起涟漪，不能平静。

　　心，果然是难以控制的。

　　东寻看了秦洛半晌，心里也是惊叹，他虽然去那春风得意馆闹过，可从没见到过秦洛，后来见水天也厌了他，回到自己身边，他便只当秦洛不过是个入不得一流的，水天宠过了也就扔到一边，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如此美貌，比自己不差半分，心里又怔忪起来，再看水天瞅着秦洛的眼神，绝不是要将他弃如旧履的意思，他本来就是爱妒的性子，如今一看，心里又生出火来。

　　他正找不到由头说秦洛什么，却听春娇道：“东寻貌美心洁，梅花见了也要羞惭而败，我如何能不爱你容貌，倒想跟你一同醉在这梅林，只是怕有了你，我就再也无心看花了，岂不是白白地出来踏雪访梅？平日里我院里冷清，你却不肯常来，怕是你还嫌我出身低微，不肯屈身相就吧？”

　　东寻听他话里有刺儿，心里不悦，却将乌溜溜的眼珠儿一转，对春娇笑道：“寻儿就知道春哥哥终究也是对寻儿好的，怎么会嫌弃寻儿？想必是某人自比梅雪，眼高于顶，轻易怎么肯给人好脸色看呢？想是怕我脏了他的书香门第？”

　　春娇听了，眉儿一皱，飞速看了秦洛一眼，悄悄对他抿了嘴儿，什么也没说。

　　秦洛也知道今日遇了这人，一定不会善了，但真要跟他吵起来，也不过是弄得两个人都不好看，却叫某人真个春风得意罢了。

　　他悄悄瞟了水天一眼，果然看到水天一脸兴致盎然，他也知道水天喜欢看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毛病，便隐忍了，不说话。

　　同是男人，为什么自己偏要跟一群男人争一个男人呢？想想也是可笑的。

　　他想笑便笑，低着头，抿了嘴儿笑。

　　他这一笑，衬着身后梅花，似笑非笑间，却如未开花苞，冰面乍开而未开，一时便夺了梅花一段风情，看痴了水天，却看恼了东寻。

　　东寻见水天痴痴地望着秦洛，心里更恼，便在衣服下悄悄拧了水天一下，水天吃痛，却不敢叫出来让自己难看，只好忍了，对东寻笑道：“小东西，你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东寻撇了脸儿，冷笑道：“爷别只顾见了美人儿就走不动步儿，转不了眼睛！看了美人也要付出代价的！难道美人就是白白叫你看的？”

　　他虽是冷笑，却也笑得精致，笑得夺魂，水天又是一痴，心里苦笑，真不该为了逼迫秦洛，就叫这两人碰在一起的，所谓绝色，只有一个，把两个放在一起，怎能安生得了？

　　虽然看着美人为自己争风吃醋确实是赏心悦目的乐事，可自己夹在中间，两个都爱，两个都舍不得，却是很难做人的。

　　水天忽然大笑，道：“我看美人，什么时候吝惜过？向来是美人要一样，我就给十样，百样。就是你们几个，我何时不是你们说一我不说二，小心伺候着，难道还不能讨得倾城一笑？”

　　他这话一出，那三人心里各有一段心思，却都笑不出来了，笑意僵在唇上，如同凝成了冰霜，泛出冷意来。

　　一阵风起，吹得梅枝乱摇，花上雪粒飘起，散在空中，荡荡悠悠，落在地上，没入积雪里，再也不见踪迹。

　　人来一世，走时也不过是如此。

　　东寻似乎怕冷，身上微微一颤，往水天怀里偎了偎，把脸儿埋进去，道：“看了半日花，雪也要化了，不如回吧，我出来时叫金云熬了药，金云心思简单又固执，他若不见我回去，定要端了送来，在这里喝药，岂不是大煞风景么？”

　　水天也不拒绝他，笑道：“你那药里放了许多含香药材，香得很，倒跟这梅香相合，怎么会煞风景？”

　　他边说边将东寻裹进大麾，对春娇道：“我送他回去，再来陪你赏花如何？叫他们送了梅雪酒到林里草堂，我跟你们花下共酌，醉卧美人膝，也是风流了！”

　　春娇笑道：“东寻既然病着，爷还是陪着他，别叫他动气。我跟洛洛随便走走，这里冷，也没什么好看的，一会儿就回去，爷若待会儿又来，找不到人想必又要恼，还是不要跟你订这个约了！”

　　水天笑笑，应许了，他也知道送东寻回去，是万万脱不了身的，只是虚问一句罢了。

　　他再看秦洛，秦洛却已经走入梅林，林里雪厚，玉树琼枝，满目霜华，秦洛也是一袭白裘，风吹着裘衣，裹出他清瘦的身体，远远望去，只觉得瘦弱得仿佛枝上落雪，风一吹，就要随风而去，没入地上，再也不见。

　　他心里竟没来由地一酸，心道：这么一个谪仙样儿的人，自己对他是否太薄？

　　转念又想到东寻，春娇，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谪仙一样？岂能分出亲厚疏薄来？

　　他心里百念转过，春娇看了，心里也懂得一二，便笑着指了秦洛背影，道：“爷看他，像不像个梅仙？我看他喜欢梅喜欢得有点疯了，像是跟梅有什么缘分似的！他好象有个号，就叫做梅仙，轻易不肯用，他给我画扇面时不小心题在扇上，我问他，他说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倒是很合他的性子。”

　　水天蹙了眉，道：“梅仙……梅已清高，再加一个仙字，岂不是清得过了，如何处世做人？他父亲想必也是因为这个性子怀才不遇，郁郁而终，由此可见，人不可一味偏执，需要多多变通，才能处世为人。”

　　他看着春娇，笑道：“你以为如何？”

　　春娇一笑，道：“爷也知道春娇只识得几个字，小聪明有一些，大智慧却是没有的，怎么能对读书人品头论足？爷就会拿这些话逗人说出笑话来，若是叫人说了出去，外人听了，也笑掉大牙！我才不上你的当，不说！”

　　“我看倒比我更有些慧根，三句话就开始消遣我！”水天笑着拧他的嘴，春娇往后一闪，躲到了梅树后，却探出头来，冲他扮个鬼脸儿，笑嘻嘻地再也不靠近他。

　　水天在这里跟春娇说话，东寻听了，知是赞那秦洛，心里又是不悦，却是病中，也不敢大闹，便悄悄掐了他的腰，水天笑着在他臀上打了一下，道：“又不用你自己走路，你自然乐得轻松，却要把我当马儿使唤，马儿走不快就只会打却不给个好脸儿看，真是‘又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好个不知羞的！”

　　他说笑着，也不再耽搁，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