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胭脂》福源

4、第 4 章

　　蝠毒，原本并非剧毒，然而千年蝠妖所积攒的毒素种类十分多样，甚至囊括了世界上所有的疫疾，因而此毒并不能称之为寻常“毒”，似乎称为“疾”更合适。马枝南在被蝠妖种下毒种的几日内，经历了冰火锤炼二重天，又尝遍万蚁噬咬之痛，最后熬过全身皮肤溃烂的痛痒，才在母亲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灵药浇灌下侥幸逃生。
　　自此之后，马枝南拥有了蝠妖的特性——不得见光，见光之地，再行万毒聚集之痛。可是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无光的地方，为了摆脱蝠毒，马枝南尝试了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偏方，以毒攻毒时，阴差阳错竟然练就了“金血”。
　　金血是毒素疾痛炼就之血，可溶万物，腐万物，由于所需毒种过多，活人几乎难以撑过，但若失去人的温度，金血就不再是天下难得的炼化容器，而成为一滩死血。
　　胭脂妖是灵性数一数二的妖，千锤百炼集合天地灵气千年方得炼成。与金血相对，胭脂妖之血，解万毒，哪怕是一具尸骨，只要涂抹胭脂妖的血，就能再生出玉白色的皮来。因此，“金血”和“胭脂血”相克相生，胭脂妖的肌肤不小心沾染金血，就会被克掉一份灵气，致其妖法短暂失去效用，而受伤的金血拥有者只要伤口触碰到胭脂血，就会溶去毒素，皮肤恢复如常。
　　“你在要挟我？”愿莲死死盯着马枝南散发着黑气的伤口，背后的手腕轻轻转动，一旦马枝南有妄动，就一举诛杀。
　　妖心思单纯，不似人百转千回，有杀意时，瞳孔会放大并着暗红色。
　　马枝南察觉了愿莲的杀意，忙解释道：“仙子勿怪。我本意并非与你为敌。”他松开伤口，用袖子掩盖。
　　“金血能克仙子，自然也能护仙子。”马枝南咳了两声，“仙子并不知道母亲在何处，穿术无从实施。可凭借腿脚西行，仙子灵气甚旺，又美貌异常，出门不过十里，天下皆知胭脂妖重回人间，到时，仙子的身后，会有无数人和妖，咳咳——抽筋饮血。”
　　愿莲想起了百年前的追杀，于是缓缓将手腕放下。
　　“只需小生之血，仙子可遮蔽灵气充为常人。”
　　“多久取一次血？”
　　“半月。”
　　愿莲“嗤”的笑了，“你的身子骨撑不起吧？”
　　“自需要仙子换血方能坚持。”马枝南没有丝毫的动摇，直勾勾盯着愿莲的嘴角。
　　上扬，扯平——
　　成了。“好。”
　　愿莲蹲下，拉起袖子，漏出藕臂，熟练地扬手划破，下一秒，还未等马枝南反应过来，一股莲子的清苦味袭来，手臂已经塞进他嘴里。
　　“你——”
　　愿莲皱着眉头，“别磨磨唧唧的，这样是最快的。”
　　血的味道，马枝南那一瞬间很想推开愿莲，没有人会喜欢血的味道。对上愿莲水润的眼睛时，他意外发现愿莲实际上很吃痛。
　　妖，这样强大的妖，也会怕痛么？
　　愿莲静静坐在床边扯着白布包扎时，马枝南仍然保持着刚刚的坐姿，似乎是定住了。
　　多少次，梦里都是莲子香气，原来母亲每回最后的良方，一直就是梁愿莲。他早该想到自己这条命，的的确确是她用血喂养起来的。
　　“你自己划，还是我来划？”愿莲包好了手臂，转过身来问他。
　　“你划。”
　　鬼使神差，他竟然在短时间里相信了一只妖。
　　愿莲毫不客气地用指尖轻滑，马枝南刚刚恢复的手又出现一道口子。
　　“仙子，不可多用。”
　　“啰嗦。”
　　愿莲俯下身，还未触碰到马枝南的手，他便往回缩了缩。
　　“怕什么，我们胭脂妖不吃人。”愿莲按住手。
　　血的味道愿莲是头一回尝，锈味、腥味，最后是淡淡的甜味。很快，她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
　　“够了么？”她抬起头，对上马枝南那双半敛着的眼睛。
　　刚刚饮完血的嘴唇，很红很红，像一朵绽开的花朵。
　　“嗯。”
　　愿莲晃悠悠地起身时，铜镜里，她的眼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微红的指尖变得惨白。
　　原来，做人的感觉是如此无力。她心想着，施展了最后一个术法。
　　“一个时辰以后，往西出发。”说罢，她倒向堆放好行李的新榻。
　　短暂失去灵性的胭脂妖，妖力虽未尽失，但也聊胜于无。除此之外，金血的腐蚀会让胭脂妖的面庞上生出暗灰色的毒丝，显得粗陋不堪。
　　“一会儿入城，烦请仙子带上面纱。”
　　愿莲将包袱扔向马枝南，冷冷道：“闭嘴。”
　　多时未入人间，愿莲走入城门起，就察觉，这世道是大大不同了。商，兴盛至此，街旁小店，仿佛搜罗尽天下奇珍；未曾见过之物一浪接着一浪，来来往往奇装异服的人们，在星空下喝酒畅谈，载歌载舞。
　　然而......
　　这繁华中透露着诡异。为何人人肌肤皆是玉白色？为何放眼望去，不论老少，都生着出挑的眉眼，乌黑亮丽的黑发？
　　愿莲感到奇怪，身旁的马枝南却一副习以为常之态。
　　“公子有请。”素不相识之人，凡见枝南者，皆捧着手中之物，卑微地请他品尝一口或是触碰一下。
　　一介皇商，因病极少出家门，哪里来这么高威望？那些人眼中的胆怯、赞赏、羡慕，都极像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痴狂推崇。
　　落座茶肆，一个女孩飞也似的冲到他们二人跟前，一遍一遍地磕头，嘴里大喊着“贵人救命”。
　　女孩的脸上有一块很大的胎记，浑身上下都是伤，溃烂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茶肆里的客人见状都嫌恶心似的捏起鼻子，招呼小二尽快赶她出去。
　　马枝南甩开袖子，他的眼里没有丝毫动容，静静等待着女孩身后追兵将其带走。
　　女孩见向他求救不成，便使劲往愿莲身上扑。
　　愿莲的灵性初去，心神恍惚，竟然在推搡之间被扯下了面纱。
　　“她也是陋奴，你为什么不救我？”女孩大哭大喊着，被追兵拖走。
　　“公子，这位陋奴，可有身契？”为首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一番愿莲，拱手道。
　　马枝南不予理会，饮完最后一口茶。
　　“啪”，他一把打碎了手中的茶杯。
　　周遭的目光聚集过来，那种羡慕、赞赏，渐渐演化为恐惧。
　　士兵忙赔不是，匆匆忙忙，逃也似的跑了。
　　马枝南捡起方才落下的面纱，一边为愿莲戴上，一边小声说道，“过后再与仙子解释。”
　　不费吹灰之力，马枝南便买到一辆宽敞的马车，愿莲想起方才那女子身体上的伤——着实是触目惊心，就算妖来凌虐，也不至于如此。
　　“陋奴库。”愿莲想起婢女雀儿的请求，原来，世间真有陋奴库的存在。
　　“嗯？”马枝南听到一声嘀咕，转头看向神情有些茫然的愿莲。
　　“再往西行，就会经过最大的陋奴库。”马枝南说道，“到时仙子一定要戴好面纱。”
　　“你告诉我，百年来，这世道究竟变了什么？”
　　马车内沉寂了一会儿，马枝南叹道，“此事与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当年愿莲作为世上仅存的胭脂妖，与马庸订契约，以胭脂妖之血，之发丝，制世间最好的胭脂。本意是人人皆有选择美的权利，不曾想，随着时间的推移，世人对外表的追寻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尤其王朝之统治者，他们所拥有的财富与权力，致使他们能够得到纯度最高的胭脂血，长期的供养，让王公贵族们都拥有了出色的外貌，为了获得更多的财富以获取更高纯度的胭脂，他们选择奴役贫苦的百姓，尤其是其中长相丑陋者，不论是否为良民，皆捉拿集中为陋奴库，沦为人人可用可欺的奴隶。
　　于是，那些生于贫苦人家但面容姣好者，能够获得贵族的提拔，一跃而上；生的丑陋的，在富贵之家好歹能得到胭脂养护，在普通百姓里，就面临灭顶之灾。
　　“我的...血？荒唐！”愿莲呢喃着，她回想起这么多年，每日划肤取血，制作胭脂时，她心中所想的，是当年马庸与后来的静娘所说的，“他们买下来它，就能获得幸福。”愿莲当然知道商人之本是为逐利，但是每任马家家主要提价减价，都会亲自前来与愿莲商量，愿莲虽不赞同高低分下妖血浓淡，想到“幸福”二字，又觉得似乎只有这样的法子，才能让马家与天下其他人都满意。
　　她原以为，当年救下她的马庸会与追杀她的那帮人有所不同，不谈改善世道，至少是让世间变得友善，未曾想，自己的出现竟然彻底使得世道彻底堕落为如今这个模样。
　　她是不相信人，却没有要真正害人。
　　马庸，你真是好计策。梁愿莲闭上眼睛，“我不过是你马家的一把刀罢了。”
　　“仙子，并非如此。”马枝南说道，“祖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只是依当时之情况，马家若是停手，恐怕会更糟糕。”
　　说罢，马枝南顿了一下，还是没有接着说下去。
　　愿莲的身体经过方才的事情，体力竭尽，昏昏沉沉的，直到一声尖叫——“蝠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