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8、入道 春日的

　　春日的黎明前，木衿踏着露水沾湿的山路往上走。
　　说来惭愧，在宗门这么久，她还从未去过山顶。今天，她想去看看山顶的日出。
　　石阶蜿蜒向上，晨露打湿了她的鞋袜。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木衿终于到了山顶。远处，朝阳正从群山间冉冉升起，无数山峦如同墨画一般绵延至天际。清晨的风裹挟着云雾拂面而来，木衿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这缕晨风。
　　就在这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风似乎不再是单纯的风，它顺着她的手臂游走，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涌入她的身体。木衿闭上眼睛，却仿佛能看见更多——阳光洒在每一寸肌肤上的温度，晨露带走体温时的丝丝凉意，新生枝叶散发的淡淡芳香。她觉得自己仿佛在云端飘荡，却又无比清晰地感知着脚下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木衿睁开眼，太阳已经完全脱离了山峦的怀抱。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流转的气息。这是……入道了？
　　木衿激动地感受着那股前所未有的能量，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悟性绝佳，可惜资质驳杂。”
　　她转身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身着浅青色道袍的美男子，正看着她。那人气质出尘，眉目如画，周身冰寒，似刚过去的寒冬，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男子微微摇头，声音清朗：“小姑娘，若你能到筑基，可来寻我为师。”话音未落，人已如清风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木衿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这位前辈，连自己是谁都没说，要她如何寻找？而且，就算筑基也是十年之后，都不知前辈还是否记得。
　　晨风拂过，带走了最后一丝云雾。木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入道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自己可以循着走的道路。
　　从山顶下来时，木衿心情愉悦，蹦蹦跳跳如同只快乐的小兔子。可惜没蹦多久，就在一块未化的碎冰上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她揉着发疼的屁股，摔的脑袋还有些懵懵的，红着脸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这才老老实实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回到茅屋前，菜地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位师兄师姐正在翻地播种，木衿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加入其中。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直到下午，众人才将整片菜地收拾妥当。
　　木衿刚回到茅屋没多久，正收拾着屋子，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来。她眼睛一亮，欢快地跑出门去：“陆师兄！”
　　丁字六十七朝她点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茅屋开始收拾行李。木衿紧随其后，笑嘻嘻地帮忙整理：“师兄这么早就回来了呀。”
　　“嗯，家里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六十七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裹。
　　“哦。”木衿应了一声，继续帮他归置东西。
　　六十七像是想起什么，从包裹里取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饼递给木衿：“这些你拿去吃吧，有肉饼也有草饼。”
　　木衿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谢谢师兄！”接过食物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饼放在桌上，认真道：“师兄，我帮你收拾完再回去。”
　　六十七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如果自己有个妹妹，大概就是木衿这般模样吧。
　　木衿一边将杂物分类摆放，一边突然想起正事：“对了，陆师兄，我成功进入炼气了，嘿嘿。”说这话时，她眼里闪着掩不住的喜悦。
　　“是吗？”六十七也为她高兴，探查了下她的气息，果然感受到了微弱却稳定的灵力波动，“不错，看来这三个月你没有懈怠。”
　　“那当然啦……”得到认可的木衿更加兴奋，叽叽喳喳地说起这段时间的见闻：灵兽园里那只脾气古怪的羊驼总爱朝饲养员吐口水，调皮的灵龟每到晚上就要越狱一次，今天来种地的张师兄又一次被心仪的师姐拒绝了，就连平日严肃的账房师姐今天心情特别好，多给了她几枚青灵石……
　　六十七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认真听着她絮絮叨叨，时不时问问细节。等到东西都收拾停当，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木衿拿着饼回到自己茅屋，生火热了热肉饼，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她将还冒着热气的肉饼递给六十七：“师兄，快吃，我热好了。”
　　六十七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接过肉饼，坐在小木凳上慢慢品尝。他回家时便无法拒绝家人邀请吃饭，现在多吃一些，应该也不碍事。窗外，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春日的晚风带着泥土的芬芳，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之后的日子，便和入冬前差不多，只是木衿每晚修炼变成了聚气。
　　初春的晨露还未散去，木衿来到菜地，小心翼翼地把刚长出的小杂草拔掉，刚刚其他师兄来浇过水，水珠顺着新生的嫩叶滚落，在朝阳下泛着晶莹的光。
　　木衿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一株刚冒出头的菜芽。她能感受到那微弱的生命力，像是初生婴儿的呼吸一般温柔。就在指尖触碰到嫩叶的瞬间，一缕清澈的灵气顺着她的手指流入体内，带着泥土和新芽的气息。
　　然而，就在她暗自欢喜时，体内其他的灵气却不受控制地回流，顺着手指渗入菜芽之中。木衿能感觉到，这株幼苗正贪婪地吮吸着她体内的灵力，就像婴儿汲取母亲的养分一般自然。
　　“唉……”木衿轻叹一声，收回手。这种情况她已经习以为常了。每日打坐，能吸收不少灵气，可这些灵气却像是倒进漏勺的水，总会不知不觉间流失大半。这大概就是那位神秘道人所说的“资质驳杂”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回头望去，方才那株被她“喂养”的菜芽，已经比周围的同伴高出了小半截。嫩绿的叶片舒展开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她道谢。
　　看着这抹格外鲜嫩的绿意，木衿抿嘴一笑。每次从植物这里吸收了灵气，又返还之后，总感觉这株用来试验的清乳菜都比其他的长的更好一些，莫名有种成就感。
　　但随即，她又皱起眉头。灵气无法通过其他方式吸收，这样下去，自己的修为提升恐怕会很慢。想要达到筑基境界，估计真的要很久。
　　木衿有些不甘心地站起身，最后看了眼那株格外茁壮的菜芽。
　　正准备回去做饭，身后传来六十七的声音：“你没有去更换任务吗？”
　　“更换？”木衿困惑地转身，看向六十七，“师兄，我不太懂。”
　　六十七微微蹙眉，似在思索如何解释：“当杂役堂的弟子进入炼气初期、中期、后期，都可以更换更高阶的任务。虽然本质上还是干杂活，但基本会轻松很多。”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你年纪不大，尽量去换一下吧。身体要是累坏了，气脉瘀堵，想要筑基就很难了。”
　　“原来是这样……”木衿恍然大悟，她之前竟然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想到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傻。转念一想，又不禁好奇起来：“陆师兄，你现在到哪个阶段了呀？”
　　六十七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炼气后期，如果顺利的话，达到筑基还需三年。”
　　木衿听到这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知道六十七比自己厉害，却没想到已经到了炼气后期。这么说来，三年后，师兄就要离开杂役堂了吗？
　　既然知道了可以更换任务，那她也要更加努力才行。将来有一天，她也能像师兄一样，达到炼气后期。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木衿看着六十七，心中暗暗比较。如果把积累的灵气比作水缸里的水，师兄的水缸怕是已经快要溢出，而自己的水缸，却连底都没铺匀，时不时还要漏水。
　　“那师兄我先去看看，先走啦！”木衿说完，一阵风似的朝杂役堂跑去，留下六十七无奈摇头，继续闭目聚气。
　　杂役堂内，负责发放任务的甲字四十五看到木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是打算更换任务的吗？”
　　“是的，麻烦师姐了。”木衿乖巧地点头。
　　甲字四十五从架子上取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灵册，递给木衿：“你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吧。灰色的是有人正在进行的任务，白色的是可以接取的。点一下字就能看到详细的任务内容。”
　　木衿接过灵册，好奇地打量着。这册子看着不厚，翻起来却仿佛无穷无尽，不知是用了什么灵巧手法制成。她来到休息区，坐在檀木椅上细细翻看。
　　任务内容可谓五花八门：有甘愿做药人试药的，报酬丰厚却风险不小；有需要日夜观测天气变化的，清闲是清闲，就是太过枯燥；还有记录灵兽心情的，听起来有趣，可惜已经被人接走了。简单轻松的任务大多都被人捷足先登，木衿翻了许久，最终选定了一个在衡山摘取五百棵聚灵草的任务。任务奖励是一颗聚灵丹和一百枚青灵石。
　　这个任务虽然发放的人很多，但接取的却寥寥无几。五百棵草药要在两个月内完成，比起其他任务，收益确实不算高。但木衿却对那颗聚灵丹格外在意，她很想知道，这丹药能否帮助自己留住那些总是流失的灵气。
　　接取任务后，木衿再次向甲字四十五道谢。背上发放的小药篓，她转身朝藏书阁走去。
　　藏书阁外，木衿远远就看见甲字二十九趴在柜台上打盹。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来到药识区，很快找到一本配图的《草药大全》。
　　等她抱着书回到柜台前，甲字二十九已经醒了，笑眯眯地看着她：“恭喜小师妹成功引气，这次要借什么书？”
　　木衿将《草药大全》递上柜台，这才惊喜地发现，自己似乎长高了些。以前借书还要踮着脚尖，现在竟然能轻松够到柜台了。
　　甲字二十九瞄了眼书名，“五颗青灵石。”
　　木衿将黄玉牌递过去。甲字二十九在玉牌上轻轻一划，将玉牌和书一起还给她：“好了，小师妹还挺喜欢看书的嘛。”
　　木衿笑着道谢，抱着书轻快地往回走。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茅屋，木衿赶紧生火做饭。锅里煮着的是灵米，配上前两天在山上挖的野菜，香气四溢。虽然简单，但对于习惯了粗茶淡饭的木衿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晚饭过后，木衿靠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块会发热的暖玉——这还是那个叫小白的孩子留给她的。她借着油灯的光亮，认真翻看《草药大全》。书中不仅有每种草药的细致配图，还详细记载了它们的药性、形态特征，甚至生长环境。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几个时辰。
　　“呼……”木衿打了个哈欠，回想起之前在山中见过的草药。似乎在某处山坳里，真的看到过和书中描绘一模一样的聚灵草。她合上书，准备明天就上山去寻找。
　　熄了油灯，木衿躺在床上开始修炼。然而这一天的奔波让她格外疲惫，没多久就在灵气运转间沉沉睡去。月光从窗缝中透进来，洒在她平静的睡颜上。枕边的《草药大全》还翻开着，书页上绘着一株株灵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清晨，木衿迷迷糊糊地按照惯例洗漱收拾，直到走到门口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用那么早去除草了。她看着外面稀疏的星光，有些怅然若失。这个时辰上山显然不合适，她索性回屋继续研读《草药大全》。
　　等到天色渐亮，木衿活动了下筋骨，背上小药篓往山上走去。她打算先去之前见过聚灵草的地方看看。早春的寒意还未散去，不过带着暖玉，总不会太冷。
　　远远地，她就看见一株聚灵草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木衿兴奋地跑过去，仔细对照书中记载的特征，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挖出。就在她习惯性地与植物进行灵气交流时，突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奇怪。”木衿喃喃自语，伸手触碰旁边的杂草，“这不同的植物反馈的灵气居然不一样吗？”
　　这个发现让她来了兴致，开始挨个触摸周围不同的植物。每种植物反馈的灵气都各有特色，在她体内交融运转后，反而让原本驳杂的灵气变得更加凝练。
　　一道灵光在木衿脑海中闪过，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抓住这丝灵感，就已消散无踪。
　　“唉，算了算了，慢慢会想通的。”木衿摇摇头，继续专注于寻找草药。
　　一天下来，收获颇丰。三十株聚灵草，外加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药材。回到茅屋时天已经黑了，木衿赶紧将草药分类晾晒。现在她只需轻轻触碰就能辨别药材，倒也没花太多时间。
　　忙完后，木衿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饿。体内运转的灵气似乎提供了充足的能量，但她还是找了块炸兔肉慢慢嚼着，思考起今后的采药计划。
　　周边的聚灵草已经被她翻遍了，如果每天往返的话，能找到的范围太小，这样下去怕是完不成任务……既然不会感觉到饿，那么也许自己可以往山里去看看。
　　第二天，木衿准备了个大背篓，上面放上小药篓。出门时，她看见六十七正在打坐，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打扰。反正以前也有过半个月不见面，说不定等她回来时，陆师兄都察觉不到她离开过。
　　木衿先去昨天草药较多的地方查漏补缺，又找到两株聚灵草。随后便往未探索的区域前进，沿路刻上记号，慢慢搜寻，同时也不忘和周围草木交换灵气。这片区域灵气浓郁，草药相对较多。
　　到傍晚时，木衿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停下休息。她升起篝火，将采到的草药烘干并分批捆好。这些草药都颇有韧性，不易损坏，整理起来倒也方便。安置好药材后，木衿抱着暖玉，在似睡非睡间修炼。
　　一晃眼过去一个月，一日，木衿听到水声，仔细辨别后，拨开眼前茂密的枝叶，终于找到了那阵响声的源头——一道银白的瀑布。
　　水花飞溅打湿了她的衣衫，但木衿全然不在意。她兴奋地绕着瀑布转了一圈，惊喜地发现水中竟有鱼儿游动。
　　想起随身带着的香料，木衿顿时馋虫上来。虽然不擅长抓鱼，但她灵机一动，用倒空的小药篓当渔具，居然逮到了两条未见过的大鱼，看起来肉质鲜美。
　　她用石头将鱼打晕，再用防身的小刀细心处理干净。往鱼腹中塞入香料后，来到篝火旁开始烤制。很快，诱人的香气在林间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说

　　师父是个糊涂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