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生晓梦迷蝴蝶》任青山

3、恨海情天 林语湘

　　“不错，学的很快，你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胡嵽上午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庄虞周耳边，扰的她心神不宁。

　　尤其“还要聪明”这四个字，还要……

　　“你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顾封的声音响起，才勉强将庄虞周拉回现实。
　　“没事儿啊。”庄虞周摇摇头。

　　食堂人很多，顾封和庄虞周排了好久才打上饭。
　　“对了，下个月高总的女儿过生日，好像还邀请咱俩来着，你去不去？”顾封突然提起。
　　庄虞周挑了挑眉，不解地问：“高总？什么高总？我怎么听都没听过。”
　　“哦对，你不怎么来榆城，可能不太熟悉。高志远，一个制药厂的厂长，和我爸是大学校友。”
　　“哦，我想起来了，没开学的时候他女儿给我送过三次请帖，但都被我拒了。——我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去的哪门子生日宴？”庄虞周戏谑地笑了两声，“莫名其妙。无非就是想攀点关系，谁看不出来他们的心思？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货色。”
　　“他都请了好几次了，不去不是薄人家面子吗？再说，走动走动，打打交道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薄他的面子？真是笑话，他哪有面子啊？给我提鞋我都嫌他廉价。”
　　“你看你，又耍小姐脾气。”
　　“少跟我扯这些。——话说我让你查的事你查了没有？找个造我谣的人有这么难吗？”庄虞周不满地皱起眉。
　　“你别急，我……”顾封刚想解释，抬眼间却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即使隔了很远，他还是可以凭着记忆勾勒出那人的脸——像仙女一样。

　　那一眼，恍如隔世。

　　只不过两年没见，她的皮肤似乎变黑了点。

　　“看什么呢？”庄虞周顺着顾封的视线看去，却并没有捕捉到什么。
　　“没事。”顾封摇摇头。只是淡淡一眼，那人就移开了视线。

　　应该是看错了吧，她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人精的很，刚发完帖子就把号注销了，而且号也不是自己的，所以比较棘手。你也别太着急，很快就会查出来了。”
　　“效率低下。”庄虞周毫不留情地怼道。

　　另一边，在顾封视线的尽头，胡嵽不解地问：“你看什么呢？看这么久。”
　　林语湘有些错愕地回过头，支支吾吾地搪塞道：“没、没什么，看到一个很眼熟的人。”
　　“前男友啊？”
　　胡嵽一语中的。
　　林语湘心一沉，眸子也跟着垂了下去，一阵难言的又久违的寒冷，悄无声息的包围了自己。

　　“没事，都过去了。”

　　胡嵽自知问的不合适，小声道了句“对不起”，没再说话。

　　—

　　没想到的是，与前任的再一次相遇来的这么快。

　　“不好意思，同学，撞到你……”林语湘说话的声音忽然一顿，打断她的是悄然溜进鼻腔的一阵雪松木质香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玫瑰花香。
　　身前人没有任何动静，如果不是窗外风声骚动，林语湘甚至以为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良久，她僵硬地抬起头，错愕的眼睛在与顾封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充上了几分愤恨。
　　“语湘……真的是你？”顾封轻轻唤了一声，眼里是久违的泪，和满满的，失而复得般的喜悦。
　　又是一阵沉默，无言似乎成了两人之间最振聋发聩的质问。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林语湘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格外生硬。转身要离开的那一瞬间，胳膊被人死死拽住，仿佛害怕她突然消失在世界上一般。

　　“我们不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吗？”

　　…
　　好好聊一聊？
　　“顾封。”林语湘背对着顾封，肩膀微微颤抖着，尽力压着自己的脾气，尽量把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晰，“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你听我说好不好？”顾封压低声音，不知为何，这句他憋在心里两年多的话说出口以后，本该有所释怀的他，舌根竟泛起了一丝苦涩。
　　“解释？”林语湘转过身面对着顾封，尘封了两年的怒火仿佛在一瞬间彻底爆发，“你要解释什么？顾封，两年前你把我一个人仍在山上，大雪封山你不顾我的死活。我搭上半条命才从山上逃下来，结果看到你回国，还和别的女生勾搭在一起……你告诉我，你要怎么解释？你要找什么样的理由来自圆其说？！
　　“事发当时我没给你时间没给你机会解释吗？当时你为什么不说？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个都没有回复！现在过去了两年了你跑过来说要给我一个解释？顾封，你他*贱不贱？”
　　顾封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似乎是知道了一些真相，他看向林语湘的眼里多了几分难言的苦涩。

　　原来真正挡住他们的不是家族的势力，而是一颗自以为是的心。

　　顾封，你这个懦夫！

　　“还是说你觉得我好哄，时隔两年你终于编出一个可以来糊弄我的理由。你以为给我一个解释我就会原谅你就会不计前嫌吗？顾封！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我好不容易快要忘了这些，让你一句话又想起来了，你丫的死了两年想起我来了，这会儿跑来掘我的坟来了？！你他*真是个贱人！”

　　……
　　顾封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就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发了疯似的骂自己。
　　一个平日里高高在上、一丝不苟的大少爷，此时此刻成了一个“疯子”口中一无是处的混蛋。

　　可他一点也不生气，他心疼她——所以这是他应得的。

　　他的解释，已经迟到了两年。但他决不允许这个来之不易的重逢机会，这个他等了太久太久的解释的机会再次从身边溜走。

　　“语湘，我知道你生气，你想怎么样都好，打我、骂我都无所谓……”顾封开口，看着眼前稍有缓和的林语湘，“等我把我想说的说完了，你要杀了我我也不会有半点怨言，你……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林语湘没说话，胸口一下又一下的起伏着，那颗因愤怒而无法平静下来的心，此刻也更加无法无天地跳动。

　　“那年我被我爸强行带回国，说要给我联姻，没来得及跟你道别，通信也被控制了，一直到国内才想办法联系上救援队，但是他们告诉我……没在山上找到你，我还以为你……”
　　顾封没再说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人，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个不注意，林语湘就再次从他的世界消失，从此杳无音讯。
　　“我不知道你费尽力气联系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手机被人做了手脚，我……我没有收到你给我发的消息，所以这两年我一直都活在痛苦中，我总是在想，要是我当时果断一点，是不是就……”

　　顾封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语气也染上几分哽咽，眼里打着转的泪花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他紧紧拽着林语湘的胳膊，整个人抖得厉害。

　　“闭嘴！顾封，这都是借口！你潜意识以为我已经死掉了，所以你就没打算找我，你甚至没有见到我的死亡证明就断定我死了，你顾大少爷真是厉害啊！
　　“我在山上垂死挣扎，我差点冻死在那，你扭头去和别人联姻，顾封，你没有心！”
　　“对不起，语湘，你……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原谅我我求求你，联姻早就取消了，这两年我没有和任何女生发生过关系，我……我一直都在忏悔，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求求你……语湘，我求你……”
　　“你不配！”林语湘抬手，在顾封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从他手中抽出胳膊，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封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将一盆淬了火的硫酸泼在脸上，渗进皮肤里，被咽入喉咙的那一刹那，混着丝丝血腥气，灼烧着身体每一寸。

　　苦涩像一封难言的信，没有问候，没有落款，他只看得见信纸的中央是用鲜血铸成的几个大字：我恨你！

　　她要怎样不恨你？

　　她凭什么不恨你？

　　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黄昏就像太阳的墓志铭，满天绯红的云层中夹杂着无可替代的情绪。
　　在恨海情天里，恨意是波涛翻涌的激流，不给感情任何翻身的机会。

　　它要掀了那片压着它的天，要让被真心辜负的人永远带着它，一直到死，到死也将它刻在墓碑上。

　　可顾封始终认为，他费尽力气重新撑起的那片天，抵得住林语湘恨意的激流，抵得住她根深蒂固的执念……

　　这个燥热的黄昏，似乎差点要将他闷死在愧疚中，但庆幸有一阵没有任何温度的风，刺向他脊骨的瞬间，将他再一次拉入两年前那座冰窟。

　　那即将被冻毙的感觉时刻提醒着他：他还有一位心爱之人，还置身于一片被恨意裹挟的满是冰雪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