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玉枕》玉髓淡叶

13、惊起归鸿，辞柯落叶 蝴蝶散于脊

　　“应用题我就做前一两道就行了，其余的我也不会做，但是他为什么不让提前交卷，我语文写完了还有大半个小时，闲的没事在草稿纸上画画。”慎独行支着椅子晃悠，一本翻开的书盖在脸上。
　　“嗯，大型考试就是这样的，也是为了学生负责。”宋执秋转着笔看题思考。
　　“你不要转笔，分神断了思路怎么办？”慎独行夹起宋执秋手上的笔，重新放在他的手上，“考试时间是很宝贵的。”
　　“好吧。”宋执秋握笔，抬头看一眼托腮对他笑的慎独行，叹笑一声。
　　地理是最后一场考试，慎独行和宋执秋从第一天考到这四天的最后一天，两个人一出门慎独行的父母就一人一捧花，慎独行父亲还拿了两杆向日葵，高高的举着，其实原本车上后备箱还有，只是被抢着送人了。出乎宋执秋的意料的是，他的母亲从老家来了，高考期间他们没有陪考，就只是发了短信打过几次电话，原本宋执秋以为他们不会来的。
　　毕竟家长会他们有时候都不会来，明明是可以腾出空的，不知道为什么不来，那时的宋执秋也没有过多的去想，不来就不来吧。
　　“宋执秋。”手搭在母亲拿着单朵包装好的小朵向日葵，满脸羞愧、拿不出手的递给了宋执秋。
　　宋执秋一手抱着一个花束，另一手像握一杆长缨枪一样握着向日葵，淡淡看一眼，把向日葵换了一只手，腾出手来接过，“谢谢妈。”
　　慎独行扭头去看宋执秋，他爸爸没有来慎独行想都不用想，他母亲应该是转了好几个转坐公交和地铁来的，他知道宋执秋母亲身体不好也不会开车。
　　看着明明是亲生血缘但是像陌生人一样尴尬的两个人，慎独行去旁边卖花的地方又买了一个花束，把这个递给了宋执秋母亲。
　　宋执秋母亲眼里满是诧异，慎独行说了一顿感谢，把宋执秋母亲说的心里暖是暖了，但是也很下不来台，她这辈子没做过这么贵的私家车，看宋执秋一身轻松自在，自己却局促不敢动僵硬坐在车上，眼睛只向窗外看。
　　慎独行开着自己的车，他爸给他开过来的，他妈妈一辆他们两个人一起，他和宋执秋他们一辆，跟在他妈妈那辆车后面。他看一眼后视镜，坐在后座的宋执秋母亲浑身不自在，他很不明白明明有这份心，但为什么宋执秋的生活还会变成这样？
　　后来他知道了，是力不从心。
　　身体抱恙，有些地方还是要依仗宋执秋父亲的，宋执秋还不够年纪，只能先受着委屈，慎独行又有一个疑问，宋执秋母亲她家里人不在乎吗？他不知道，宋执秋母亲自己把自己排外，嫁出去就不是亲人了，叫亲戚，慎独行受到的教育观念里没有这一条。
　　宋执秋高考完回去老家一趟，慎独行不放心偷偷跟着他，果不其然，他爸爸训他了，大体意思是说学不好好还谈恋爱，不仅谈恋爱还找了一个男人，成了恶心的同性恋等等等等，仿佛之前受了气，怎么着也要硬找一个借口发泄一通。
　　慎独行不明白，为什么宋执秋学习已经很好了，还要这么要求他，而且都已经高考完了，说这些是为了填平他自己内心长幼尊卑丑陋的坑洞吗？他这是第一次听见宋执秋父亲一张嘴一张一合，居然说出了那么脏的话语，而宋执秋是从小听到大。
　　“你TM说什么呢？”慎独行踹开门把宋执秋护在自己身后，看一眼宋执秋没有受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在跟我儿子说话，你插什么嘴？”宋执秋父亲弓着身子瞪着眼。
　　“你也知道他是你儿子！你有把他当儿子看吗？你不是把他当做学习机器看吗？不是把你儿子当做满足你自己虚荣心让你长脸的由头吗？怎么，见你儿子飞黄腾达了，你又不满意了？儿子比老子有出息了你受不来？！怎么有你这样看不惯你儿子的父亲，再说了，我家秋秋宝贝喜欢我怎么了，喜欢男的碍着你什么事？哦~让你丢脸了是不是？让你成为邻居说闲话的了是不是？我TM告诉你！就TM你这样的余孽才卑鄙才不堪入目，还以为你的想法是天是地，你TMD狗屁不是！”慎独行指着宋执秋父亲的鼻子吼着。
　　宋执秋拉一拉慎独行的衣角，被慎独行拍了一下手背。
　　慎独行不依不饶跟宋执秋父亲对着干，吼完拉着宋执秋就要走，临出门对宋执秋父亲说：“你儿子是我的心尖尖上的人，我骂都舍不得骂一句吼也不敢吼的宝，你还嫌弃上了，你这样的人烂大街多好当什么父亲，我呸——！我今天就带着你口里的儿子走到我家里住，你哪凉快哪滚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慎独行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拆开封，甩在追出门的宋执秋父亲的边上，“宋执秋最大的败笔就是有你这么个烂在骨子里的父亲！别来烦人！”
　　宋执秋被慎独行牵着手带走，他在前面大步走着，自己在后面跟着他，心脏跳快了节奏，手上相触的部位有一股细微的电流在悸动着，宣示着强烈的存在感。
　　夏季风盛行于大陆，带着少年的轻狂，吹扬自由与希望。
　　“我刚刚那么说你爸，你会不会讨厌我？”慎独行开车驶离颠簸的羊肠土路，他不后悔说那些话，他在意宋执秋。
　　“没有，不讨厌，被压着喘不动气这么久，我也想那样说，但我妈会说，再怎么样，那是你爸爸，然后不想再争辩什么了。”宋执秋看着车窗上倒映着的慎独行的侧脸。
　　“我真服了，你干脆别回去了，在我家待着就行了，我爸妈也是你爸妈。”慎独行看一眼后视镜，没有车就拐弯上大路。
　　“高考录取通知地址我当时也给你填的跟我一块的地址。”慎独行趁红灯，转头去握宋执秋的手，吧唧亲了一口。
　　“好。”宋执秋笑笑。
　　窗外飘走一块白云，是风在推着走。地理试卷一张一张被风翻起，黑白又模糊的打印图被两个少年用崭新的照片覆盖，从最小国家的梵蒂冈，到最大的岛屿格陵兰岛，从玫瑰王国保加利亚，到幽深峡湾的挪威，他们用脚步丈量，在世界各地留下相爱的痕迹，最终的他们站在长城上，走过无数人走过也没走过的路。
　　宋执秋翻着《尚书大传》，舷窗外的云层洁白，手机屏保上展示的经纬度一瞬而过——31°14′N，121°20′E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的日出，金光乍开，披晖万物。
　　慎独行在一边盖着毯子带着眼罩呼呼大睡，两个人从机场回到家里已经中午，正好赶上饭点。
　　“妈！我们回来了！”慎独行一进门就喊着，挂上衣服在玄关换鞋。
　　“回来就吃饭，今天做了玉米排骨，都多吃点。”慎独行父亲关掉财经新闻，摘下眼镜。
　　慎独行让宋执秋走在前面先洗手坐下，自己先把大大小小的袋子和行李箱拿去房间。
　　“秋秋长肉啦？”慎独行母亲端着一盘红烧肉，她知道他们差不多这个时候回来，自己亲手下厨。
　　“是胖了点。”宋执秋不好意思一笑。
　　“胖点好啊，说明慎独行那小子没亏待你，你要是跟他出去玩一趟回来瘦了我要骂他的。”慎独行母亲用手碰碰慎独行父亲，让他舀上汤。
　　慎独行趿拉着拖鞋下楼，“说我啥呢？”
　　“夸你把秋秋养得好。”慎独行父亲舀一碗汤先给了慎独行母亲，最后给的慎独行，“你哥哥姐姐还要等会回来，先不等他们，咱们先吃。”
　　“我看你是饿了等不及了。”慎独行母亲呛他一句。
　　慎独行听夸他撅起嘴暗爽，给宋执秋夹菜，“多吃点，我妈做的排骨汤可好喝了。”
　　“好。”宋执秋夹起一块排骨，四口人其乐融融。
　　晚上送走慎独行父母，两人一前一后去洗澡，半道上慎独行想起来没拿衣服，直接走出来翻衣柜。宋执秋虽然见过不穿衣服的慎独行，但是没有见过他的背面，都是见的正面。
　　“你什么时候去纹的身？”宋执秋靠坐在床上，慎独行的后背上数不清几只蝴蝶，随着慎独行的动作、肌肉收缩舒张，背上的蝴蝶似要蹁跹飞起。
　　“呃……”慎独行翻衣服的动作忽然停止，仰起头皱着眉思考，“第一次是在高二，你生日的前一天，往后就是你每明确的拒绝我一次，我就去纹一只蝴蝶。”
　　“我拒绝过你这么次啊？”宋执秋看着那满背的蝴蝶思考。
　　“有啊，我每天都会送给你东西，你每一天就会拒绝我，后来背上纹不下了就没有再纹了。”慎独行找出衣服拿去浴室，探出头来给了宋执秋一个wink。
　　宋执秋仔细想想，是这样的，哦！慎独行那时候送给他的衣服到现在还有一些没穿。之前送给他的花枯萎了就扔掉了，用宽胶带粘起来的，被慎独行单独整理出一个房间收藏起来，也是这个时候他知道慎独行有日记本，但慎独行死活不给他看，正好这会慎独行在洗澡，宋执秋瞧一眼翻身下床去书房。
　　慎独行的日记本被他锁起来了，宋执秋试了几次密码就打开了，他的阴历生日。
　　宋执秋趴着桌子探头，暂时没有人来就坐在地毯上倚着书桌的橱柜上，一页一页翻开看。
　　“秋秋，秋秋？”慎独行洗完澡出来发现宋执秋没有在主卧室里，去楼下晃了一圈没有找到，在房里叫着宋执秋。
　　宋执秋正看的兴致勃勃，慎独行什么来的也不知道，慎独行在一边倚着书桌静静看着宋执秋看自己写的日记，憋不下去了过去拿自己的日记本。
　　“啊！”宋执秋被吓了一跳，身体一激灵，一点也没有被抓包偷看的模样。
　　慎独行合上自己的日记本，既然里面的小心思宋执秋都已经看过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晃晃手里的日记本，蹲下身盯着宋执秋，“看的挺快啊，喜欢里面哪一个？”
　　宋执秋先看一眼小金字塔，嘿嘿一笑，大脑里飞快过了一边慎独行在里面写过的，选了一个自己认为最轻松的，“衬衫吧。”
　　慎独行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也不锁了，“好，择日不如撞日，怎么样？”
　　宋执秋忘记慎独行的时间了，加上花样可能时间更长。
　　“不怎么样，玩太久了，我有点累。”宋执秋站起来伺机想跑，被慎独行一把捞回来圈在怀里。
　　“那就做道口算题吧。”慎独行收紧臂弯，追着咬宋执秋的耳朵，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宋执秋的眼睛因为这种热意而冰雪消融了，看来是自己最近太温柔了，“好不好？”
　　宋执秋抵赖不过慎独行，“好。”
　　“哦吼——”慎独行抱起宋执秋捞起他的腿弯，眼神变得深邃，宋执秋陷进去勾着他的脖子亲吻。
　　叮铃铃——
　　慎独行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关掉闹钟，坐在床上发蒙，又躺下翻身亲了亲宋执秋的额头，大脑空滞一会坐起来去跑步，留了早饭出门，他要去洗纹身。
　　中午拎着一兜药膏回来，宋执秋正在看电视，说了自己去洗纹身的事情，让他给自己抹了药膏以防留下印记。
　　正午的阳光娇艳，和十七八岁的年纪最配，慎独行和宋执秋下午接到短信录取通知书到了，两个人一起去的邮局拿录取通知书。
　　相机记录下两个人奋斗成果的画面，平行是无线不相交的，也是相机九宫格框住记忆的参照线。
　　宋执秋如愿考上了梦想的大学，慎独行也完了这个世界两个任务，他和他的父母先去送的宋执秋入校，自己则站在即将要迈进的大学的校门口。
　　他在这个世界停留将近三年，体味到了他从未体会过的生活，他的眼角无意识滑下眼泪，眼前看到的景象如电视机出现故障，彩虹条一根一根出现在自己眼前，他逐渐感知不到人声鼎沸，感知不到阳光照耀皮肤的温度。
　　大脑眩晕不止，慎独行抬起手，在黑暗降临前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胸腔里的跳动逐渐被抽离而变得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