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两百年：一场失败的文明实验》芜屾

17、姐弟恩情

　　年节，李清晏亲自教导的一代女性官学学子会集体来拜见恩师。
　　这个行为被三部其他臣子定义为结党，但是很少有人敢弹劾，怎么弹劾，向她们老师弹劾说她的学生不应该来拜谒她吗？
　　国子监女官官学现在的教育目标已经没有那么直接了，府州女官官学更是更多地承担文化教育而非培养官员的职责。
　　但一代女官学子是以王女近臣为目标而选拔与培养的，她们中除了箫潺涓与刘婉，都是没有任何亲属的孤女，师从王女，公主门生。
　　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现在都已位极人臣，或为地方大员，或深入机枢。望去，衣衫尽是朱紫鲜妍[ 五品以上官员官服为红紫两色]。
　　或挽单螺髻，或挽单刀髻，都戴着凤尾般张扬的大缠枝金钗，通体鎏金，嵌宝，衔坠，那是王女的毕业礼物。
　　宽大的、垂到肩际的鎏金坠子，像幡，像旌，张扬着。
　　朱紫金缠枝，挈灯宫楼廊，浮纱遮喜怒，雷霆斩须眉。
　　现在掩面习俗已经名存实亡，摄政席位碍事的屏风珠帘也也不知在库房堆了多少年。
　　阿塞西一眼望去，整整齐齐一排金钗，气度从容严峻，仪态端方挺拔，轻易不敢注目久视。
　　那是一群“李清晏”。行之如丛云，望之如群铎。高浮的，冰冷的。
　　这是晟国的女官官政。
　　皇室敦促李清晏年节后尽快赴王区。杰弗利王子还据说“亲自”写了一封“情书”来催促：
　　凛冬的庭院没有开放的玫瑰，留我与荆棘久久对望。雾云遮月，连月光都不愿意关照苍凉的庭院。许愿池泛起藓绿，像嘲讽我祈愿的无望，可我只是祈愿一个长久的对望。
　　为何要在秋天的结束离去，留给我不知是自然还是心灵的荒凉，冬季太过漫长……
　　“‘你的音容笑貌不足以作为挨过冬季余粮’，音容笑貌？”李清晏显然对这封“情书”嗤之以鼻，“雇人写也不知道找个靠谱点的，不懂东境文就不懂吧，还要装，不如写通行语版，我又不是看不懂。”
　　沉秋和略笑着，问需不需要回信。
　　回什么信，光看就够恶心了。
　　“不知道是从哪本《修辞大全》上抄下来的，还‘凛冬的庭院’，王区的气候哪来的凛冬。”
　　“修辞嘛，修辞嘛。”沉秋和忍不住笑。
　　内廷已经开始清点王女的嫁妆，礼部那边却还在纠结怎么提这个事情。
　　由于一些历史原因，晟国国库的资金来源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以税赋为主的国家财产，另一部分是在法律关系形式上属于李清晏的私产，是由其外祖母传给其母亲又由她继承来的。
　　这一部分资产的最初来源是李清晏的外祖母刘妍在国家经济困难时期用自己的嫁妆开办工场与工厂的所获收益，但在后续的支出中和原本的国有资产裹绞在了一起，女公爵李舒继位后又继承了这一部分资产，两部分资产又没有被分割，成为历史遗留问题。
　　晟国在建国之初或者说更早之前的前身李氏王朝时期，其实就已经形成将国库资产和国君私产分开管理的模式了。这一部分资产属于特例，也被很多学者称之为“嫁妆经济”
　　虽然初始资金的来源于公爵夫人私产，又没有给公爵夫人返还本金，但在后续的管理当中，这些工场和工厂实际上已经成为官商合办的国有组织，大家也都默认这部分收益就收归国库了。
　　东境百姓大都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又不知道国库和君王私产是两个性质，也觉得给国库和给国君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李清晏可不是能糊弄的，你就稀里糊涂给她来一句从习惯上说，从历史惯例上说，我们觉得这笔资产算是国家的，她多半会回一句习惯上，历史上，你怎么不站在我头上说。
　　礼部、户部，计部派来了度支司正司使，一排人站在下首，也不说话。
　　“所以，”李清晏终于说话了，所有人屏息听着，“你们是想怎么算这笔嫁妆的呢？按照女眷品秩从国库里面出？”
　　“是。”
　　“按哪个，公主，摄政，李氏族长，东方大族长？”
　　“这……”公国嫁女和大族长国婚肯定不是一个级别。
　　“本宫不是想试探你们，你们好歹给本宫个准话吧，钱的事又不是本宫说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在这里把话都说清楚了，你们回去也好交差。”
　　度支司司使深吸了口气，鼓足了勇气说：“按正一品镇国昭定公主置办。”
　　镇国是李清晏的封地，位置大致是瑶州和泊州南部，晟国最富庶的地方之一，昭定是她的封号。
　　“知道了，你们下去办就行，至于故君后的产业资金归属问题，本宫会先和刘总长把事议一议，尽量在新年把这个故事解决，以后就都说得清楚了。”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感觉折掉的寿命又回来了，他们是真的担心李清晏订婚会把晟国搬空。
　　就算是按一品镇国昭定公主置办嫁妆数量也是丰厚到无法想象的，外加内廷的礼器，李氏准备的嫁妆，萧、刘氏的陪礼，零零碎碎算下来大概是3600多万。
　　3600万！够几代人坐吃山空了。
　　礼单确定，审核，再确定，打包，送到王区，杰弗利看到的时候眼睛放大了一倍，“三……三千多万！那当年计划和女公爵联姻的时候是多少？”
　　“那肯定是比这个多的。”约翰·冯伯爵说。
　　“神呐，不愧是十袋米东境独占五袋，五袋中晟国占三袋的晟国。”杰弗利感叹。
　　“别贪图她的钱财，”约翰·冯提醒道，“保持警醒，小心侍奉。我见过她的母亲，东境的女人，像死鱼一样冰冷阴湿，被咬上的话不死也要丢半条命的。如果不是现在情况阿斯特丽德的偏向影响太大，我是绝对不建议殿下娶她的，一个完全不听话的妻子是非常恐怖的。”
　　“有没有这么恐怖啊，”杰弗利还在调笑，“她确实很聪明，很特别，但毕竟是女孩子。”
　　约翰·冯正色警告，“当然有，特别不能有，她不过是个女孩子这种思想，快四十年的摄政啊，殿下见过那个摄政能做四十年。”
　　没有人能做四十年摄政，除非……
　　“那她还和斯密侯爵商议做女爵……”杰弗利笑着说却突然愣住，是啊，如果掌控晟国实权不是阿斯特丽德要求，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殿下，别忘了，阿斯特丽德是茵斯特族长，四王之一，她和你不是一个级别的血族。”
　　车驾准备驶出晟公国都璪樾，公爵李霁来送行。
　　王女和公爵单独坐在马车内，周围的人都退开一些距离。
　　“姐姐把沉秋和留下了。”李霁笑着说，笑得很假，薄薄一层挂在脸上，“为什么？”
　　“她是臣最得意的学生之一，留在草台宫和内廷都太屈才了，留在臣身边做侍女更是。”
　　李清晏将沉秋和由内廷尚宫调任制诰监舍人，制诰监官小而权大，所有国君诏令文书皆从制诰监出，掌握最新政令诏命。
　　“姐姐是因为不相信我，才把她留下来监视我。姐姐觉得我想抢了你的国君之位，哦，不，”李霁说，“姐姐觉得我已经抢了。”
　　“李霁。”李清晏打断了对方的“胡言乱语”。
　　“姐姐，你很多年没有叫我的名字了。陛下，姐姐叫着叫着就当真了吧。”
　　“李霁，我养大了你，选择了你，我不觉得证明对你的信任是我的责任。你做的事，我过问干涉过吗？”
　　李清晏接着说，“相反，证明忠诚是你的义务。”
　　“姐姐终于说实话了。”
　　“李霁，我有十五个兄弟姐妹，你除外，其他都和我同父异母，你觉得我当年是因为幸运才被选中的吗?”
　　“姐姐是在威胁我吗？远嫁、流放、下毒，姐姐现在喜欢什么？”李霁问。
　　“李霁，我舍不得的，你不一样，你才出生就被放在我怀里了，但你别太过分，下去吧。”
　　马车开始动了，又停了下来，车帘被掀起，“姐姐你会回来的对吧。”
　　是李霁。
　　“臣会的。”
　　“这个给你，路上吃。”李霁把山药桂花糕递进来，还是热的。
　　马车行远，阿塞西坐上车，“好别扭。”
　　“什么？”
　　“你们姐弟俩相处起来好别扭。”
　　“利益面前哪有纯粹的兄友弟恭、母慈子孝，但是几十年的情谊又不是假的，都是这样的，宫廷王侯，百姓之家，都是这样的。”李清晏打开食盒，递给阿塞西，“吃吗？小时候我常给他做这个吃。”
　　“我尝不出味道，你给我说是什么味道好不好。”阿塞西伏在李清晏的腿边。
　　“好拙劣啊，”李清晏捻起一块点心抵在阿塞西的唇上，阿塞西几乎是用唇摩挲着李清晏的指尖慢慢张开了口，“你勾引人的技巧好拙劣。”
　　点心已经碰到了他的贝齿，听完此话的阿塞西却猛地咬紧了牙关，不肯张口了。
　　他退开一点距离，微微仰头看李清晏，丝绒般的红眼睛堆满了浓稠的委屈，“你爱萧懋庭，你恨我，为什么，不是我硬要用他的身体的，你为什么恨我。”
　　“我不是因为这些恨你，你知道的。”
　　“不是我杀的，你的父亲，还有萧懋庭。”
　　“那其他人呢？退一步来说，是魔杀的，而你恰好是他们的王。”
　　谈论爱恨这种复杂的东西的时候，阿塞西执拗而单纯得像个不通人事的小孩子，满眼都是纯粹的疑惑与费解。
　　阿塞西是知道人类和血族为什么会对他，对他的种族产生仇恨的。
　　但是他不理解，同时没有办法共情。他不理解同类的死亡对于人族和血族的意义，不理解为什么要复仇，不理解复仇对象为什么不只是实施伤害的个体而是整个种族。
　　“你说爱我，”李清晏说，“可你真的懂得爱吗，你不懂恨，就不会懂得爱。”
　　“为什么？”
　　“爱和恨的感觉常常是一样的，懂了恨，你也就懂了爱。”
　　李清晏把手里的点心丢回了食盒里面。
　　阿塞西看着那个盒子，“你怕他下毒。”
　　李清晏笑了，她笑他为什么现在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