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两百年：一场失败的文明实验》芜屾

13、倥偬往事

　　李清晏脸色一寒，神色立马变得警惕而狠厉，杰弗利都愣了一下，纯血王族的上位压迫。
　　晟国晟廷，那是晟国国家政权命脉所在。
　　晟国实行晟廷制，晟廷制由元老院贵族制度演变而来。晟廷的主要任务有二，一是监督晟国行使军权、财权、行政权的军部、计部、政部事务，质询军部、计部、政部长官工作（一般由萧、刘、李三姓族长出任，或者说三部长官一般即为三姓族长，也有比较特殊的时候，比如当下李清晏为李氏族长但其弟李霁任政部总长）；二是在三部长官（或三族族长）中选出一人担任东方血脉大族长，一般情况下大族长即为晟国国君，继承晟国公爵爵位（但也有特殊情况，比如李清晏的父亲萧玦安作为军部总长被选为大族长，但是其母亲李舒作为政部总长继承晟国公爵衔，李清晏本人是东方血脉大族长，但是其弟继承晟国公爵衔，这主要由当时的国家需要决定）。
　　晟廷廷臣九人由两大团体，六个部分组成，两大团体分别是指三姓宗族长老与三部官员，六个部分是指，三姓宗族长老三人分别来自李、萧、刘三族，三部官员六人分别来自政部、计部、军部，每部两人。晟廷廷臣终身任职，死而补其位，补任人选由对应来源团体推荐，其他廷臣审核考校，三族族长同意（必须全部同意）。
　　晟廷制是为了平衡三族现有权利和维护晟国统一的产物，即在满足了三族较为完全和独立地葆有现有权利的基础上通过建立一个三族之上的国家机构赋予国君三族之上国家之下的权利，从而实现国家的统一。
　　如果晟廷廷臣中有他国间谍，这不仅对当下的晟国政治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同时也质疑甚至是动摇了整个晟廷制的制度机制，甚至于更早一步的三部人才选拔机制，因为从安插间谍的可能性上说，间谍来自三部的几率要更大。
　　还有为其他国家所不完全清楚的是，由于最高权利由晟廷授予，李清晏即使作为大族长也没有质询监督晟廷的权利与资格。
　　考虑到廷臣资格考核的严格与安插间谍的困难性，在没有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李清晏比较偏向于认为是杰弗利或者是克里夫家族一种引起内部猜忌的手段，但是事关重大她又不得不对此进行一些查证。
　　怀疑的种子，就此种下。
　　“小姐你知道吗？你第一次脸上不是那种虚伪的微笑了，你现在的眼睛里面全部都是凌冽的杀意。”
　　一曲结束，杰弗利和李清晏并肩离开。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说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才能打动小姐。”
　　“然后呢。”
　　“和我结婚吧，茵斯特小姐。”
　　“所以殿下知道北境送去的是谁。”李清晏说。
　　“只要小姐和我订婚，我必将名字奉上。”杰弗利说， “小姐不用担心我会造假，一旦缔结婚姻，小姐在东境的权势就是我的权势，我不至于与我的妻子为敌。”
　　北境盟主国克里夫公国公爵康斯坦丁，当年谋害李舒的主谋，李清晏不太相信康斯坦丁会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外孙。晟廷位高而无权，实际上并不是李清晏的命门，但是杰弗利觉得是的话，是也很好。
　　李清晏沉默地看着微笑着的杰弗利，她摘去手套抬起手， “晟国王女绝不做王子妃。”
　　李清晏的意思是，她只接受订婚，除非杰弗利当上太子或者成功继承皇位，否则她不会与其结婚。她抬起手是发起吻手礼，如果杰弗利接受这个要求，他可以选择吻她的手背。
　　只订婚但不结婚当然是有巨大的风险的，但是比起李清晏倒向亨利一侧，似乎是可以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毕竟想逼婚李清晏是完全不可能的。
　　杰弗利低头亲吻了李清晏的手背。
　　晟国草拟的婚书递到枢密院的时候，所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面全部都是震惊与不解，这下是真的没有人想通李清晏想干什么了。而此时的李清晏已经坐上了回晟国的马车。
　　年末，三族族长与三部长官需向晟廷述职，她还必须要向他们解释这个荒诞的婚约。
　　李清晏倚在一侧浅浅的睡着了，阿塞西静静地看着，在他的记忆里面，从未见过李清晏睡觉。
　　他转过身，轻轻拉起了车帘，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阿塞西现在的所用躯体是萧懋庭。
　　花朵一样鲜妍的红色微微偏橘，仿佛有着丝绒般质地的眼眸，面目姣好，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萧懋庭曾以容貌美艳冠绝三族
　　在离开王区前，索菲亚皇后邀请李清晏进宫会面。这位来自克里夫家族的皇后是当年血色婚礼中索菲亚公主的侄女，克里夫公爵与其第二任公爵夫人莉莉·兰登的小女儿。
　　包括杰弗利王子在内，她一共生育了三个孩子，而现在她正孕育着第四个孩子。
　　对于血族女性来说这个生育数量相当惊人，血族的生命与血液相关，生育过程中必然大量流血的，当年李清晏的母亲李舒在生育了两个孩子之后身体状况急速恶化，其死亡可以大部分归因于产后不足。
　　索菲亚皇后虚弱地坐在椅子上与李清晏见面，但是她并不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很久，在寒暄了几句过后，她不得不躺下休息。李清晏搀扶着她到床榻前，索菲亚皇后突然拽住李清晏的手臂，或者说是用指甲抓住，虚弱的她很用力地说，仿佛声音从喉咙更深处传来， “小姐你这样的人，一定觉得我这样只会生孩子的女人很没有用吧。”
　　说完，她沉重地喘息着
　　旁边的侍女正慌忙的将索菲亚皇后的手从李清晏的手臂上剥离开，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抓得很紧，手指几乎嵌在李清晏的手臂上。
　　李清晏却摇头拒绝了一旁侍女的帮助，她覆手在索菲亚皇后的手上， “我为什么要这样想，陛下，我也是女人。”
　　李清晏将她放在柔软的枕头上，自己顺势前倾，使索菲亚皇后不用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左手边的床帏不小心散开，被李清晏的身体拦住，使她的一半脸在昏暗当中，索菲亚只看得清她的另一半脸了。
　　生育似乎使索菲亚的精神状态也岌岌可危。
　　“陛下知道吗，玫瑰是月季和蔷薇的杂交品种[这种说法不够严谨，玫瑰是蔷薇科、蔷薇属多种植物和培育花卉的通称名字。16世纪前，欧洲只有玫瑰和蔷薇，其花朵小，色彩单调。200多年前，欧洲人在中国发现了能够一年四季开花的中国月季花，并将月季花被引入欧洲，与那里的玫瑰和蔷薇杂交。根据《中国植物志》的分类：玫瑰、月季花和蔷薇都隶属于蔷薇科、蔷薇属、蔷薇亚属。西方玫瑰在西方与月季通常都被称为“rose” ，但在传入中国时，西方月季被翻译为玫瑰，而传统的月季品种被翻译为月季，藤本则被翻译为蔷薇。即是说玫瑰名称下所包含的植物种类实际上并不只是月季和蔷薇的杂交品种。]，血族权力传递与血脉延续是一体的。然权力何其吝啬，生育何其伟大，陛下不需要用这么吝啬的标准评价自己。”
　　索菲亚愣愣地，没有表情，她缓缓放开了抓住李清晏的手，她扭过头，她说， “你更适合这路。”
　　李清晏从床边的台阶上退下来，整理散开的床帏，她说， “陛下，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几个侍从小心地挖着花园一侧栽种的白山茶花树，李清晏说树下面有她母亲曾经埋下的遗物，请求皇后允许她将其带走，但由于宫内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十分喜爱这棵山茶花，故而十分小心。
　　李清晏往身后一望，作为内侍跟在其身后的阿塞西在人群之中离去，研究与尝试应对魔族办法的主流仍然集中于血术，萧懋庭血统与李清晏相当，他们两个都是上溯四代全部为王血家族出身的纯血贵族，用萧懋庭的躯体进行实验与尝试效率与效果都会更好，阿塞西必须在离开前换回萧懋庭的身体。
　　侍从们挖到了一个丝绸包裹的铁盒，已经有些锈蚀了，沉秋和上前用新的方巾将其包裹。
　　李清晏与沉秋和向离宫方向走，在角落转弯的时候交换了披在外面的斗篷，厚重的斗篷之下又加掩面，不去细究的话基本分辨不出来，再转角，安排好的穿着沉秋和一样服饰的宫女跟着沉秋和接着往宫外走，李清晏则前往白泉塔。
　　高等级血脉压制控制着守卫的骑士与军士的行动，微微发亮的左眼，是李清晏没有用全力的证明。
　　阿塞西交换了身体，李清晏抬手扭转头上的簪子，玉簪中间镂空拔出锋利的窄刃，划开她的手腕，大量的血液喷出，涌入唐轩的身体，涌向他的面庞，这是为了维持其身体的运行和使含王血之外的其他血族错认其面容。
　　两人向外走，手腕溢出的血液在控制之下形成血珠，落入刚才受到血脉压制控制的血族的眼部并漫向四肢与大脑，使他们遗忘他们从受到压制起的所有感官记忆。
　　阿塞西几乎在下一刻就接住了大量失血用术的李清晏，把她拖到隐蔽处，李清晏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里。
　　“他们在北侧第二个门，贴着墙根往前走。”李清晏说。
　　李清晏几乎是双脚半离地被阿塞西架着往前走。
　　沉秋和上前对守门的侍卫说， “对，走丢的就是他们两个，还不快出来。”侍卫查验了两人身上的通行证件，放两人离开。
　　睡着的李清晏手脚边放着那个匣子。
　　魔族不完全依赖躯体感知世界，他感受得到里面是一个已经基本成型的血族胎儿的尸体，裹在白布当中。
　　李清晏醒过来，她看见了，阿塞西正盯着那个匣子。
　　“流产了。”
　　沉秋和微微震惊着抬头。
　　“如果它出生应该和你差不多大。”李清晏看着沉秋和说。
　　沉秋和知道她的王女殿下有很多很多的秘密，有完全不为人所知的少年时代，她没有资格去探查。
　　她和应南钏、徐风煦等大部分第一批国子监女官学子都是殿下收养的孤女或是收买的被父母贩卖的女奴，她养育她们，教导她们，给她们机会。
　　她说， “望诸君忆少年事不觉幸事耳。”
　　我希望你们回忆起自己年少时的经历不会觉得那是幸运的，那是平常的，应当的。她让她们过那样的生活，去缔造那样的国家，衣温饭饱，幼而有教不是需要幸运才能获得的国家。
　　她还养育教导了现在的晟国公爵李霁，从襁褓到王座。
　　原来她曾有过自己的孩子，原来她曾经失去过自己的孩子。
　　阿塞西却问她， “疼吗？”
　　李清晏笑了，好像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很复杂的神情， “嗯。”
　　好像一切感官都被关闭，只有那里的疼痛清晰而没有边界，李清晏当时听不清楚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侍女和医师乱哄哄的，她眼睛前面一片模糊。她不知道她正在抓着什么，可能是她侍女长的手吧。
　　身下的血液喂饱了床单，垂落的一角往地板上滴血。
　　医师神情紧张而恐惧，李清晏觉得，可能他们两个都快完蛋了。
　　她没有多么爱这个孩子，她当时想的是，她不能死在产床上，
　　她是晟国按储君培养的王女，君王死社稷，她不能死在产床上。
　　李清晏果然没有死在产床上，当那个小生命离开她身体的时候，她的一部分生命好像也从身体上剥离，那个时候好像最痛的不是腹腔，是心，她控制不住流眼泪。
　　她很克制，阿塞西看到她眼里氤氲的泪，堪堪盈满在眼眶，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有一双旷野一般的眼睛，阿塞西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注意到了那双眼睛，那时她尚年轻，也更活泼，扇子挑起车帘，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是世人都不再记得的李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