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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姻缘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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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塞西没有正式,或者说光明正大地进入过晟国宫城[ 按照中国古代的国都布局,宫城是指皇帝居所和政事活动中心,皇城指官员办公场所,外郭城是国都百姓生活的空间,由于本文的政权设计,皇城部分以王城或者君城代称。]。之前假冒萧懋庭的副官,他没有资格进宫城之内,后来他被李清晏发现假冒萧懋庭,下令捉拿,仓促出逃,也来不及欣赏宫城内部的风光。
王区皇宫城堡建筑相对完整独立,其内部连通,宫殿就是整个皇宫最主要的建筑物,通过建筑物客观高度的垒砌体现王权的无上威严,塔楼与尖塔占据外部的天空,肋骨拱扩展内部的上层空间,通过有限的玻璃实现采光,石质的墙占据着大量的空间,不同于王区皇宫,晟国的宫城由大型木结构建筑群构成,建筑普遍不高,通过地基的垒砌或者建筑对比体现出部分建筑的核心地位,中轴对称的棋盘式结构,以殿为核心进行布局。
在长山山脉为界的领地交界,李清晏换上晟国的车驾,王区护卫的骑士震惊于来迎接的队伍的规模之大。
实际上,李清晏并不适合公主这个称谓,这是贵族女性婚姻价值的一种显化性称呼,她更适合为被称呼为王女,这才是单纯体现其血统身份的称谓,晟国之内称两者皆有之。
队伍的旌旗上写着霄,那是李清晏的名与权利的代称,在晟廷中,由于三族长一般住王城三大宫,一般以名加“殿”作相互尊称以区别于其他事务处理场景,同时也保证在实际权力更迭的情况下晟廷内部形式上等级对比的不变。
行走在泥制砖石铺就得地面上,阿塞西保持着内侍垂目低首的姿态跟在李清晏之后,今日有大朝会[ 即三部所有官员进行的总体朝会],凌晨四点,官员们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排队并整理仪态,御史台殿院的官员们会在途中记录官员们的举止言行,若有不当,则在吏部的考科当中会有体现,如有严重的不当,殿院可能会上报弹劾。
今天的风不小,晚上下的雪都没有在地上堆起来,全部积在墙角。阿塞西跟着沉秋和退到一边,旁边是其他权贵官员的侍从们,站在墙角举灯照明,几个官员看到了阿塞西,他们没有见过萧懋庭倒不会起疑,只是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说没有见过,是不是王女的新“内侍”,。
计部总长刘翎到了,算起来刘翎也算李清晏的表兄,他走到李清晏旁边,辑礼,“王女殿下。”
李清晏回礼,“总长大人。”
这是新年之前最后一次大朝会,主要内容是各部的年底总结以及来年计划的讨论,大朝会的目的是衔接三大部交叉工作,尤其是和计部的沟通协调,晟国的国家预、决算都由计部完成,政部下辖的户部只负责审计与下拨款的暂时管理。
事实上真正的决策都是由各部内部讨论决定的,大朝会往往只是最终结果的展示。
大朝会的时间持续得相当长,但所有人仍保持着严肃的容止,“若夫坐如尸,立如齐(zhāi)”[ 《礼记·曲礼上》],礼,沁润这个国度的所有时刻。
李清晏与刘翎立于大殿中央第二级的平台上,微微侧身,面向国君与群臣。
君王之下,群臣之上。
后天就要向晟廷岁末述职了。
朝会结束,刘翎和李清晏并排往外退离。
两人都目视前方,看起来并不像在交谈。
“殿下怎么敢把他带在身边,他长得那么扎眼。”刘翎指的是用着萧懋庭躯壳的阿塞西。
“我不亲自盯着岂不是更危险。”
“还有那个婚约,怎么回事?”
李清晏只用眼神轻扫了一眼,四下无人,用只有刘翎能听见的声音说,“北境曾送一人入晟廷。”
刘翎皱眉,“二皇子说的。”
“嗯。”
“查了?”
“若是真的,怎么可能这么快能查到。何况到底是哪一届晟廷都不清楚,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
“这个情报不值得王女婚之。”
“婚约而已,只是权宜之计,杰弗利也只是过于担心我倒戈太子才会只满足于一个婚约。”
“殿下怎么和晟廷解释。”
“没想好。”
刚说着,晟国国君仪仗就出现在前面,李霁来了。
“那殿下先想想怎么和陛下解释吧。”刘翎说完,上前施礼告退。
“陛下。”李清晏上前行礼。
“免礼,”李霁上前扶起姐姐,“姐姐舟车劳顿,前天刚回国都,今日就来朝会,是否疲惫。”
“有劳陛下挂怀,臣不胜感激,臣休整已足。”
“姐姐今日在中宫用膳吧。”李霁说
晟国王城三大宫分别是中宫紫微宫,东宫太微宫,西宫太市宫,对应北天极三垣,分别作为国君及亲眷居所与国家大型典礼场所,政部总长及亲眷居所与政部内部议事场所,计部总长及亲眷居所与计部内部议事场所。
李霁作为晟国国君居于中宫紫薇,李清晏作为政部摄政居于东宫太微。
中午用膳时,李霁将无关内侍及宫女唤退,“姐姐,婚约是怎么回事,是在王区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难道不希望我嫁人吗?”
“姐姐这是什么话,你要是有心仪的人选当然好,但他杰弗利是什么东西。”
“也不能这么说帝国二皇子吧。”李清晏明显在回避问题
“姐姐既然要帮皇太子,又为什么和杰弗利订婚约?”
李霁看着姐姐,她好像又憔悴了很多,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她总是有很多不能跟他讲事情,她好多年没有叫过他名字了。
他小时候是分不清母亲和姐姐有什么区别的。
“算了,问你也不会有实话,”李霁最后只是平静地说,“不过也没有关系,姐姐安心做自己要做的事就好,我会尽力做我应该做的事情,不让姐姐担心的。”
“陛下做得很好啊,臣从来没有担心过。”李清晏看着李霁,她自己的时间的流动是混乱的,她用李霁的年岁纪年,当年的小孩子今年也41岁了。
“今年姐姐也会和我一起过年的吧。”
“是,陛下。”
午间,李清晏正在睡觉,她咳了两声,过了一会又咳嗽了几声,她正准备起身喝口水,还没睁眼,一股不熟悉的气息过来,她几乎第一时间拔出身侧的长剑,在看清来人的一刻又立刻收住了剑锋,是阿塞西。
阿塞西被她的剑挡得一愣,往后一退,手中杯里的水晃出去大半。
“没伤到吧。”李清晏把剑放在榻上,问道。
她刚醒,声音哑哑的。
“没事。”阿塞西只当她是关心萧懋庭的身体,他蹲下来,把水递过去,“水,喝一点。”
李清晏接过去,小小地喝了两口。
她只穿着里衣,肩颈露出来一小部分,有一道从锁骨蔓延过来的疤,阿塞西只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他接过去杯子。
李清晏说让阿塞西在这里待着就行,不用真的服侍她,这里没有什么眼线,不用刻意演,然后躺下继续睡觉了。
阿塞西在床榻边大约四五步的地方站了很久,两层的床帏颜色很深,他站在那里是看不见里面的,但他知道李清晏没有睡着,李清晏也知道他没有走。
刘翎早晨去朝会受了寒,回西宫之后就有点发热,本来还想支着身体再检查一遍要述职的账,结果被夫人李茯抓去休息了。
室内燃着很暖的碳,李茯端着药过来。
刘翎先天体弱,或许慧极必伤,大约七十几岁的时候又生了一场大病,医师说他左右活不过150岁,他比李清晏大一岁,他已经147岁了。
他实在聪明,实在合适,合适到即使知他体弱如此,也选了他做刘氏族长。
“药还要吃呀。”刘翎一脸可怜地看着李茯。
李茯瞪他一眼,刘翎乖乖把药接了过去,喝了一口,“可是很苦呀。”
李茯又瞪他一眼,药喝完了,李茯把药碗接过去,刘翎拉住她,“太冷了,别出去了,晚上我去议事的时候拿出去。”
李茯把碗放在床头。
“很暖和,”刘翎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夫人快来。”
李茯笑着钻进去被窝里,里面的余温迅速温暖着她的身体,刘翎帮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的侧脸。
她还很年轻,美丽,又能干,聪慧,他想,如果他死了她仍然可以过得很好。
他没有想过,或者不愿意去想,这也意味着,他死之后她还有漫长的余生。
“今天阿芜堆了个雪人,说要给你看。”李茯看着刘翎说,手里玩着刘翎的头发,握着一缕缠在手指上。
“嗯,在哪里。”刘翎没管头发,只是看着李茯。
“阿菁过去一脚给踢没了,”李茯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哄了阿芜好久,他说要重新堆一个给你看。”
“好,”刘翎吻过李茯的鬓角,“我明天一定去看。”
李茯笑了一下,“阿芜小孩子的记性,不一定记得的,你明天可能没得看了。”
阿芜和阿菁是刘翎兄弟家的孩子,阿芜过继给了刘翎。
因为发热,刘翎感到有些眩晕,他支不住身体,躺下来。
“要是能看到阿芜长大就好了。”刘翎说。
“怎么会看不到,能看到的。”
“你以后改嫁,嫁一个对你好的就行,我会给你留很多很多钱,你不用担心这些。”
“谁要改嫁。”
“不想嫁也没有关系,阿芜那么喜欢你,以后一定也会对你很好的。”
“那你呢,你不要我了”
刘翎睁开眼,“卿卿,我大限将至,总要为你谋划。”
李茯的脸一下就垮下来。
下午医师来的时候说刘翎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当时很多侍女内侍在,她不敢有什么表情,只是克制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母亲问起她也不敢说实话让她老人家担心,只回一切都好。
刘翎久病成医,他自然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样子,他有时也会说些这种类似“遗言”的话,她也就听一听,骂一骂也就过了,但她今天有点忍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面完全克制不住。
李茯坐起来,眼泪砸在床铺上,氲湿了一片,“刘铨卓,你早八百年说这话我瞎了眼嫁给你。”
刘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李茯光着脚就往外面走,刘翎赶忙下了床去追。
外面的内侍一脸疑惑地看着出来的李茯。
李茯别开脸,“外面太冷了,不准让大人出来。”
宫里的人基本都去休息了,没有什么人,李茯边走边哭。
眼泪擦不完,根本没有办法擦完。
风夹杂着雪往李茯的淡薄的衣服里面钻,刺骨的寒冷。
身后的大氅一把把李茯包裹在里面,寒冷戛然而止。
“卿卿我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说这种话了,卿卿你不要生气了,你生气了也是把我关外面,怎么自己光着脚跑出来。”
李茯捂着眼睛不说话。
“卿卿你骂我,你看看我,你别不说话。”
李茯这次真的生气了,她要回荔川娘家。
李清晏看见刘翎的时候,他一副热锅上的蚂蚁的样子,全然没有往日的淡然轻佻。
“翎殿。”旁边还有很多宫人侍卫,李清晏还是先行了拱手礼。
刘翎回礼,“霄殿。”
两人并排站定,等开始的时刻。
“听说你媳妇跑了,又说错话了。”
刘翎无奈,“你就别来给我添堵了。”
“你能不能长点心,第几次了。”
“前几次她又没回娘家。”
“哦豁。”
“……”
“你放心,这么冷的天,阿茯不会让你跑这么远的,肯定没出城几里就停下了。”
刘翎听完,只是心疼,因为要顾及他,李茯连任性生气也要克制。
李清晏知道刘翎又在心疼他的亲亲夫人,决定还是缓和一下气氛。
“这也挺好的,不然真到了荔川,荔川郡公看见李茯哭着回去的,肯定拿着扫帚在城门口追着你打。”
刘翎知道李霄是在缓和气氛,表情松了松。
“对她好点。”李清晏说。
“用得着你说。”
李茯喜欢刘翎,死皮白赖、没脸没皮地追求了很久,刘翎不敢答应,他身体不好,不敢耽误人家。
李清晏当时以为这种“不敢”是一种爱,是无私,刘翎告诉她,不是的。
这种不敢是自私的,是他自己在害怕,比李茯自己还害怕她会伤心。他害怕没有办法回报李茯的投入与希冀。这是一场和命运的斗争,如果没有李茯,他其实还可以选择放弃,但是李茯不希望他输,他不能输,可惜输赢根本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太害怕了,害怕他的人生不如李茯所愿,这种害怕,超过了和李茯在一起的渴望。
哪怕他知道李茯就是想跟他在一起,李茯真的什么都不害怕。
刘翎是自小就知道命不久矣的,这种特殊的体验,让他的生命哲学区别于一起长大与培养的李清晏、萧懋庭与贺雪平。
当年贺靖松说,刘翎虽学仁儒之学,却悟玄道之机
。
这种玄虚之学结合他的特殊的生理体验,非常快地滑向了西方式的虚无主义。
可惜,虚无主义在将人从死亡的恐惧中解救出来的同时也将人从生的禁锢中释放了。
他不在乎哪种结局,但是上天送来了李茯。
这或许就是上天给他的暗示,只是大家都没有明白罢了。
后来的李清晏明白了这种“不敢”,她被阿塞西砍了那一刀,等待援兵来的时候,她特别不希望是萧懋庭来,她不敢让萧懋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