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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瑞雪兆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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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年二十,玄道村新建五年,大旱,张穹岳出山,亲自借粮。放出整整二十辆车,走上三天三夜,终于寻到愿意借粮的城镇。
但是有借无还在这样的年头是常有的事,什么诚信道义,都不如真实的事物来得让人安心。当时的城镇叫留圆,城主不认张穹岳这般非名师相传的自成道义门派,只认人头。当时的条件是要张穹岳交出抵押物,不然概不考虑。
本身借粮就是大旱中的下下举,这时要交出抵押物,玄道村里除了还有人以外别无他物。彼时放在张穹岳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交出十年前他从县官那里得来的玄道教自建令,二是他真的拿人头作抵押,让城主换粮。这个人头说的就是人质。
战争中最无能的两类人,妇女与儿童。战火交际时刻,手无缚鸡之力,无异于砧板上的肉。张穹岳当时出城,瓦拉族尚还是本地异人,未能驯化入平民的生活,能作一些保护作用的,无非就是一些健硕一些的汉子。同时他还带上了迁进来的一批无名氏族,用于分散玄道村的压力。这一番借粮,其实也有将过载的人口外迁的想法。
于是张穹岳这一方经过一番商议,当即派出信使,要求与城主讲和。城主打开城门,邀请信使进宫。当日就传来好消息,城主同意信使的提议,同意张穹岳借粮的请求。
也是在同一日,张穹岳带来的氏族被玄道村的汉子进行筛选,筛选完之后装入马车,第二日抵达留圆的附城日照入住。待这一批无名氏族安置后,张穹岳的队伍已经带着粮草离开城内。
紧接着在日照的大雪第一日,无名氏族中降下两百新生儿,其中一百五十夭折。剩余五十的新生儿之中,长到四岁的又只剩下十个孩童。再其中八个被抱入留日城中,还剩下两个孩童。这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为张氏,张木樨,另一个不知名姓。
张木樨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十二岁随众亲迁进玄道村,不清楚她们的祖籍究竟在何处,只知道这么一大批人,在大雪纷飞之际敲响了玄道村的大门。玄道村初建之时,缺米缺柴,灾难频发,甚至总是有野兽出现,这种状况即使过去了三四年,有了稳定的耕地之后,还是不见好装。然而张木樨到了之后,兴修水利,预测天气,卜卦运势,带领着村民,防范灾难,运牛养鱼,很快就让玄道村彻底地稳定了下来。让人觉得可怕的,是一个拿绣花针的女人家家,可以只凭着绣花针上的水珠走向预测何时高温,何时地裂。尤其是自她来了以后,野兽也都不见踪迹了。
仙人之女,村中很快如此流传。然而这不符合玄道教的教义。玄道教里,人有四层,只有张穹岳这一批最近苍天的才可以熟读天理,与天神交涉。张木樨反而比张穹岳更能读天理,乱了教义,还多让人生成一层芥蒂:张木樨想篡位。
长老的位置必须是最高信仰,尤其在粮荒的初年,地位不得撼动。于是张木樨及她的氏族,在她怀孕后,被送往玄道村外,滞留在日照里。
日照虽然作为留圆的附城,但是两城相距几十里,日照几乎挨在崇山峻岭之间,山路曲折,出入需要花费数月,因此物资运输极其不便,许多物料依靠自耕。不仅如此,日照城开拓十分落后,居民房屋是传统的草房缺乏修缮,且地理位置在深山里,蛇虫游走,更令人烦扰的是野鬼野兽。大虫自日照城建城起一直是严重的灾害,连带着山洪灾一起,长期烦扰着城内的百姓。每逢暴雨山洪不断,野兽过后,竟然还有山间野鬼出没,因此久而久之,百姓潜逃,日照城几乎荒废。张穹岳答应留圆城主条件,将张木樨一行人放在日照城内,正有放置荒野自生自灭的想法。理由是张木犀一批无名氏族,妇人幼儒为多,占据玄道村内物料,却又不能提供十足的生产力。
张木樨为新生的女孩,取名为银生,张银生。银不足金珍惜,却也金贵,经受蹂躏自有型,万物灭而银自存,张银生。张银生是个很健康的新生儿,生来面色红润,哭声洪亮,肥肥嫩嫩的。
瑞雪兆丰年,因此在破旧的草屋里,张木樨还是觉得这一批新生的孩子,将在福瑞里成长。再然后瑞雪压塌了草屋,女人们采摘野草回来,发现在凑齐的被褥里取暖的孩子们被压在厚重的屋上雪之下。这是那早夭的一百五十个孩子。女人们找张木樨哭诉,张木樨重新掏出藏在嫁妆里的花针,花针开始锈了。
我们不该再听天命了。张木樨在泪湿的女人们炽热的目光里把花针藏起来,说。能留下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孩子,我们作为母亲,要保护她们。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第一个月里,为数不多的男人们决定踏出暴雪的范围,为他们的孩子搜寻一线希望。男人们离开的第二天,雪暴来了。
大雪封路,血虐风饕,留下的女人们恍惚间在风雪里瞧见了离开的男人们的影子。男人们离开已经半月,女人们以泪洗面,其实心里都知道爱人再无可能回来了。
日照是一座死城。
人人都知道日照是一座弃城,而放在日照里的人,是弃人。
弃人无依无靠,而人在悲境里需要一丝欲求才活得下去。人的气血随着气力流尽,
于是一群女人们,在长达三个月的雪暴之中,摘野菜,啃野雪,勉强把草房拾起来,将五十个孩子藏在怀中。暴雪来之无痕,宛若上苍为这一批流离失所的人们无情降下的惩戒。无名无姓究竟是不是罪恶尚且不详,痛苦永远来得比思虑要快。
忽然有一天,光亮照了进来。
破屋破房顶,蜷缩在里面的人们每个漫长的夜晚里,都在等四更时分的亮光。白天太慢、太慢了。住在记忆里的常常是狂兽一般的呼啸声,指尖和脚尖酥麻的痛苦和怀中零星的温暖。吃不够奶的孩子快要没力气哭。张木樨不断地把手指咬断。让孩子尝到食指的嫩血,增强一些抵抗力,然而母亲们的奶也快要挤不出来。春天在什么时候呢?是不是所有人,都要死在这一场风雪里了?
就是在那一天,朦胧的早晨,四面一片乌黑,传来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声。
响亮的,明堂的。所有人都醒了,只瞧见在一片漆黑中,突兀的一束光顺着茅屋破败的顶打在了哇哇大哭的婴儿的额头。森林里一声接着一声传来狐兽的咆哮声,人们慌乱地打开门,眼见着一只巨大的白虫踏着雪,停在了门口。白虫的身后,万兽云集,甚至不乏山中野鬼奇妖,木客、山鬼一伙。婴儿还在啼哭,不断向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抱着婴儿的母亲之一只好站了起来,在惊骇之中,向着白虫走过去,缓缓地将身子弯下来。
婴儿的手抓在白虫的头毛上,竟然转哭为笑。紧接着从白虫的嘴里落下一大块东西,人们定睛一看,是撕下的鹿肉。
生机比春天更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