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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古老的源头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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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老!大长老!大长老在哪里!”
“救命啊!!!!”
“救救我们——大长老!”
忽然间,后山传来一阵石破天惊的巨吼,天地间都震颤不止,巨物长着恶犬一般的利齿,头如鹰状,嘴中滚动阵阵嘶吼犹如惊雷,其身如地龙,却覆着严密鳞甲。这巨物足足有半山之高,直耸入云,撕裂云层,又是从大山之间劈山而出,直把山撕为两半。只见该物地龙一般身子两侧,两只利爪从山里挣扎着扯出,冲着地面挥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听着那股破空声,轰的一下,玄道村的门口几十个官兵,被硬生生碾成肉泥!那巨物以惊人的速度,从山上窜下来,硕大的利爪捏紧几个红色服饰的,便往嘴里直防,只听骨肉破裂的脆响,血像碾碎的杨梅一般四溅而出,泼洒在半个村口。
没有人见过如此大的怪物。蜥蜴?还是蚯蚓?这长相奇异的妖怪,恐怕只能是山海经里的东,竟然也来到了现实!
这一幕太过骇人,几乎让周边有的人止不住狂吐。紧接着,张穹岳出现在半山的玄道寺高层上,人们回头,瞧见在半山方平原的四口大坛,所有的坛水沸腾不止,四只大鼋已然爬了出来,龟背上都载着人。四只大鼋,总计是两个女孩,都身着白色大衣,长发及腰,乌黑如墨,浑身湿漉漉,好似刚从水里出来。
人们发现,那正是当初清扫大坛的男女。
“——所有子民们,向着大坛的方向过来!本士会佑你们平安!“
村民们见状,一致向着大坛狂逃而去。大长老张穹岳的出现好如一盏明灯,驱散这残酷的长黑。妖怪仍在身后大开杀戒,几百官兵,弹指间便几乎尽数惨死。张谋笋见这一幕,吓得失禁,双腿松软动弹不得,正准备招呼左膀右臂庇护他逃跑,一回头,张划留已然跑得没有影子,回头却看到元元儿正跪倒在地,涕泪纵横,对着面前的妖怪磕头不止。
张谋笋破口大骂:“孽畜!你在干什么!“
只听得元元儿口中止不住,发癔症一般念叨:“山鬼大人!大人!大人!……”
他的手下元元儿,面色蜡黄,呓语不止,几乎和中邪没两样。张谋笋第一次见这蛮横的本地佬如此害怕一件东西。无论他如何谩骂,如何拳打脚踢,地上的元元儿粘在地上不肯动弹,再一抬头,已然和那巨物对上视线,下一刻,地皮在利爪和鳞甲下撕破,庞大的身躯奔来,恍有破空之势头。四面一片邋遢,火光映射、残肢断臂,男人凄惨的叫声扯破嗓子,回荡在山崖间。
几百官兵,连着县令,全部毙命在村口。所有的争斗残杀已然平息,只剩下尚为烧尽的火还在残垣上留着势头。花了一百年维持的村庄,田地化为灰烬,房屋塌毁,死伤一半,甚至连最近的山林也受到波及,半座山烧得不成样子。
还没等众人面对着残局落泪,那妖怪便有了动静。她已压毁一半的房屋,食尽百人,仍然不知足。村口仍有昏倒或双腿疾废的村民停留,妖怪张望一番,鼻子嗅上一番,咆哮着抓着跑在后头的人,放进血盆大口便吞吃嚼碎。仍然不满足,人们瞧见,那怪物血红的眸子,瞄向了后山,放出鹰一样的犀利的邪光。
“那妖怪过来了!啊啊啊啊——”
有人惨烈地叫喊起来,人群望着半山大的妖怪沿着山腰涌上来,一时间无处可躲。只——的功夫,妖怪已出现在众人面前,尚为反应过来,便有一个孕妇葬送妖怪口中,一尸两命。
“救救我妻子!救命!救命!求求你们!——不要!”
那丈夫紧抓着妻子,比不过妖怪排山倒海的力气,手上只剩着妻子被扯断的半个身子,肠子都落在地上。
他一愣,嗓子都扯喊:“不要啊啊啊啊啊——!!!”
这场血腥的屠杀到这里,仍未走到尽头,人们跑不过这样的怪物,跑得慢的孩子,柔弱的妇女,孱弱的老人,乃至壮年的男人,被利爪刺着,统统命丧妖怪口里。人们四散而逃,但险峻的山势,比上庞大的妖怪,近乎无处可去。惨叫声不绝于耳。当初人们以为的救世主,其实是不分敌我的地府使者。
村中张家的一位长老腿一软,瘦骨嶙峋的身体快要散在地下,在玄道寺门口避难的人群之中泣不成声。
他对着高层的大长老哽咽道:“恩公……这是怎么回事……救救我们!……你得救救你的子民!”
老者开头,其余无处可逃的人在惨状中,紧跟着下跪磕头。
张穹岳俯视着寺下,一百多年运转的土地。墨绿的田,油黄的稻米,深长的河流,堆砌在漫长无尽的平原之上,连着星罗棋布的耸立的独山,如今田里湖里,猩红的血混在水和草间,潺潺四散。他伸出手,点在地上,见着那只妖怪立在正中的大地上,一瞬让人瞧见远古大地上巨物爬走的盛景。所谓仙家乐境,就是要达成这一块景象,鲜血祭神,山鬼坐阵,直到景观如棋局分布,血土滋养,才会供养出真正的仙境来。
张穹岳俯视着,整张脸罩在阴影中,灰雾的天,仿佛要降下血水来。
是的,四口大坛,只是吸取精气的开始。凡事所求必有代价,好比善恶有报。大鼋作为与河神连结的仙物,硕大的身躯光靠小鱼小虾和一点稻米远远不够。最初清扫坛的男女,从第一批开始,就从来没有如张穹岳所说被送到朝廷去。清扫完毕后,他们被张穹岳的十二门徒扔进了大坛,供大鼋填饱肚子。所有男女的尸骨,都在坛底,如若能捞都能发现。但即使想捞也捞不着,这就是坛修得如此深的缘故。
四只大鼋,由着地下,吸食每个村民的精气,达足百年,用来供养山鬼。玄道村坐落深山里,实则恰好在龙脉之上,庞大的地龙睡在龙脉之下,百年供养,适时便会苏醒。每逢地龙苏醒,天崩地裂,朝中就有变动,一切世运都会改变。玄道村的这条地龙就是本地的山鬼。
山鬼,外形有如山海经的太岁,由千年的地龙吸□□气,藏在山中,生成如此之大。千年之久,足够山鬼夺取半仙的能力,但山鬼的苏醒需要供养,好比猛兽的存活也需要肉食,供养之后便会形成驯养关系,来人要求的所有事情,山鬼都要在力及范围内做到,只是条件苛刻,行事极难。
百年前就有人目击到山鬼。上山砍柴的樵夫,路过的旅人,都有在深山密林间瞧见骇人无目巨头的目击历史,然而久而久之,却也成了本地人口口相传的志怪故事。人人听得山鬼有法力,能实现供养它的人一个愿望,心里都巴望着自己取得这个,然而驯养的野心人人皆有,但真正能做到供养百年,唯有张穹岳一人。
独自在深山的村庄,年年丰收,耕织自给,尤其在这红壤遍布之地,几乎是神话。人能活百年,更是凡人不可能的事情,而张穹岳借半仙,便做到了。
因此,玄道村百年之静谧,并不是依靠张穹岳的精明治理,世外桃源仅存在于陶渊明的文章之中,一切的和平,都是用人的血肉换来的。一切和平都付出了代价。
山鬼在世,已经屠过三次村。第一次起始于商周的人血祭坛。战败的俘虏被钉在祭坛的青铜之上彼时绿雨清坛,血流成河,淅淅沥沥,哀嚎万里,死亡的血气唤醒了它。第二和第三次都发生在七霸王国征战里,而第四次,即将发生。
五百个玄道村的人只是个开始,方圆二十里的住客都将命丧其口。从未有人见过如此远古巨兽,张穹岳开启了古老的禁忌。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四只守在坛口的大鼋里,第一只已经连带着鼋甲,生生被山鬼咬成两半。
血肉从山鬼晃动的头部四散出来,大鼋鲜血淋漓,五脏六腑全部散开。其余的大鼋却仍然站定着,守在坛的入口,像一堵巨大的墙。
人们瞧见,大鼋上的女孩们,仍然坐着。
“有人还在那里!”有人喊起来,“那是谁家的女孩!”
四口大坛所在的祭坛,是通往玄道司的前厅,祭坛被攻下了,躲在寺里的人基本也命数已尽。然而如今,剩下三只大鼋作为最后的屏障,守在了祭坛之口。被骗去信任和发自体肤之儿女的村民们,如今却被那些由他们儿女血肉供养的大鼋给保护了起来。
“是你家的孩子么?”“不是……”
“谁的女儿!两个女孩!”“救救她们!”
“她们都死了,我们怎么办?”“跑啊!……”
四只大鼋,死去了一只,两个女孩分别坐在中间的第二和第三只上,神情淡然,不言不语,仿佛眼前的灾难还在她们千里之外的地方。眼见得那只山鬼已经如一阵狂风般攀上祭坛的边柱,宛若一条硕大的巨虫,蜿蜒缠绕,百齿寒光,探出大口和长身向着第二只大鼋和女孩咬去。玄道寺的男男女女不禁哀鸣起来,一面为那可怜的妙龄少女毙命而可惜,一面哀叹自己即将也要命丧于当下。却听得刹那间,惊天动地,惊雷暴雨,四口大坛水泡腾涌,顿时如同煮沸了一般。强烈的震动之中,祭坛硬生生断裂开来,从中间爬出一只巨大的蛇来。其通体金甲,目如火炬,口中放出震颤山林的“嘶嘶”响声。最重要的是,这蛇竟然有两只脑袋!
人们在恐惧中看清,那只山鬼的大口贴着第二只大鼋的女孩的面门,仅有三尺距离,却啃去第三只大鼋上女孩的一只手臂。
那女孩的手挡在了第二个女孩的面前。
断臂被山鬼紧紧含着,而祂的脑袋却动弹不得,鲜血如柱——原来是窜出的巨蛇死死咬住了祂的脖子,毒牙如利刃,扎几十尺之深,几乎把祂身首分离。
山鬼痛嚎,凄凉之声使得方圆四里的深山为此震颤。紧接着,女孩从大鼋上由坐站了起来,白色的长裙被雨水和断臂口的喷涌鲜血浸湿,长发却在暴风里舞动。巨蛇随着她的动作松开脑袋,朝着女孩的方向过去,像温驯的家犬一般将脑袋放在她完好的手之下。那只山鬼轰然落地,已然没了生气。
人们这才看清,那个女孩,就是无名张家的孩子。那个叫做张木榽的女人的孩子。
张小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