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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古老的源头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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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鼋神仙,就是四口大坛建立的真正目的。大鼋,与龙、鬼都在《礼记》里被列为介虫此等灵物,寿命极长,传说能活到千年之久,为河伯使者。有了大鼋,玄道村就能与河伯通灵,保玄道村永世不受旱灾的侵扰,祥瑞有报,长寿平安。而在一月一次的祭拜里,村民们需要带上自家存续一年的粮食,带到坛前,咏诵玄道寺发下的《太上洞渊请雨经》。待大长老张穹岳就位后,投掷丹砂与符箓入水,随后村民再一个接一个地,跟着把酒食推入坛中。祭典意在为村后的丰收,也为保佑村里接下去风调雨顺,居民平安。每一次祭拜后,余粮供在坛前,还会留有一对八岁的男女,对祭坛进行清扫,这也大概是后来那一对男女误落坛底的原因。
落于坛中不是常事,对于玄道村的居民而言,清扫祭坛才是莫大的殊荣。
对于寻常的家庭而言,被选中的男女之家,今后至少十年里家中将好运流连,更直观的便是他们在村中的地位一跃晋升。祀男祀女,已然达到了一家繁荣富贵的敲门砖的程度。紧接着祭拜日之后,根据村中传言,被选中的男女两方将会由大长老送出村去,直接进入朝廷,供奉大祭祀职位,这意味着男女的家庭此后吃上了公家饭,衣食无忧。
最好的证据就是,人们发现,男女入朝后,抓兵役的朝廷官兵消失不见了,来的只有按收税日子上门的官兵。
就这样,大长老张穹岳庇护下的村庄,传宗接代过去了两百多年,一直到隋开初,寺庙大长老在寺中圆寂。直至隋开初,长老才圆寂,说明恩公已经长寿了两百年之久。这足以让人遐想联翩。世人皆传大长老并非凡人,而是天神降于人世的天官,为战乱中的人们送与平和与安康,现在世间灾难已平,天官要收服长老回朝。
长老如今即将寿终正寝,交差回至天宫,玄道村长长久久,这是好事。但两百年都未曾遭遇的难题来了——长老走后,谁来接任大长老的位置?
长老家里人丁兴旺,如今族里子孙都到祖祖孙辈,最新出生的孩子得喊他一声祖宗,同时随着他修行的徒弟总计有还十二人,但无有排行大小前后之分。圆寂前长老也未曾留下一条遗言,指定谁来长官玄道村的未来。玄道村的前景落于谁手。这下村民们可慌了神。
男耕女织,自耕自耘,盐铁定期外贸。玄道村男女日渐兴旺,代代香火相传。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在乱世里尊享一方安宁之地,放到谁的眼里都是一块香饽饽。
玄道寺是精神指引,也是玄道村的根本。以信道的团体运营起来的男耕女织的私人佃地,既不附属于地主,也不属于公家,这就完全算是游走在了法律之外。彼时朝廷对待信教自封地的态度,往往都是交税后便放任自由生长。然而朝廷是距离远,手伸不着,方圆十里的县令全都全都时时刻刻觊觎着。
大长老张穹岳还振奋的日子里,有个张县令张谋笋,从河北而来,隋初派到玄道寺所在的溜儿县做县令,管这一块的土地。
前面没提到的是,到张谋笋这一年,村中在战乱平稳生活一百年有余了,人口激增,秩序竟然还与百年前未有差别。唯一变化的只有当初搬入村中的混杂人口,通过通婚,逐渐形成三大家族。一是本身就在山里住着的瓦拉族,也就是被砍死的那两个孩子的民族。这是山里的少数民族,族人性格毒辣激烈,最不愿妥协退步的,但胜在耕织和生活系统完整,和骁勇善战,不仅后来村里的运作几乎都是学着他们的祖传技巧,还仰仗他们善战的性格,以定期的粮食供给换取他们的庇护;
其次是张穹岳,也就是最初携家带口的张穹岳氏族,从张穹岳这一代开始,百年发展到四世同堂,张穹岳既是族长又是大长老,威信几乎影响到整个家族。他被叫做恩公,主妻便成了恩母,子子孙孙亦被当作神仙的子女,张家在玄道村便成了主族的存在,哪怕是家里刚出生的娃,啼哭一声,也得被人传颂一个月之久。
除了两族之外,旁姓家族,层次不定,人多人少的都有,在村里不成气候。但还有一个家族的存在很特别。
同样姓为张,但没人知道这一家子是否和大长老张穹岳出自同宗同族。只知道人嫌人骂,招来招去自如,几乎奴隶一般的,这就是这个家族的地位。如此一来,喊他们小张家避嫌。所谓三大家族,它作为三大之一并不是势力大,而是家族人丁庞大。偌大的一个家族,不论男女,没有土地,女为人织衣拔草,男为人耕地送货,所有内外的货物交流,最为危险的活儿,几乎都是由这个家族里的人承担。村中三大层,玄道教教徒,平民,还有一层就是小张家。
跟没娘的孩子一般,活得相当凄惨。
而介绍完,再说回彼时的情况。四国南北朝纷乱之后,地方的官僚制度几乎乱成一锅粥。隋初的地方官要执法,几乎都要有能力先建立起自己的威信。朝廷的第一波就先杀鸡儆猴,处理了第一批造反的不交税的自封王,秋后问斩后,接下来的地主都不敢拿人头开玩笑。张谋笋在这样的背景下踏踏实实地收税,直到某天发现账本里的地方税收范围,某月起开始总有缺漏。
交上去的帐,可以平,可以多,绝对不可以缺。他张谋笋新官上任三把火,每个县都挨个训遍了,竟然还敢有东西敢造反。张谋笋麾下两大门将,一个是本地的部族招安而来的,叫元元儿,一个是从河北一块带来的,叫张划留。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一唱一和,几乎没人敢招惹。带着左右护法,张谋笋风风火火地微服私访,亲自摆弄这造反的伥死鬼。两百个官兵把玄道村给围了,打算一谈不拢就撕票。门口把门的汉子,本地山里的瓦拉族,对外来者一律没好脸色,举起斧子就要逐客。张谋笋慌忙中一躲,惊魂未定,怒上心头,大叫一声,几十人围上来,活活把两个汉子给砍成肉泥。
村中人见这一幕,面色煞白,急忙报到大长老那里。
村中百年未有这样的变动了。张谋笋堵在门口,已经让十二个官兵开始用斧子劈大门,这时树上飞来包着皮革囊的四支飞嘌,碰人就炸,溅了打头的官兵一身,再紧接着火舌子不知从哪就窜了出来,势如竹叶青一般蔓延着官兵的全身。刹那间,火蛇连着官兵身上溅上的东西就腾地烧起来。直把人烧得劈里啪啦地响。明火好躲,暗火就得叫人提防,当即张谋笋吓得魂飞魄散,然而反而把他给激怒了。恰好这一趟他全副武装地来,元元儿马上就看出这是同宗的人使出的把戏。手一招,手下端来一张巨大的皮革布,往人身上一抛,火马上就停了。
第一出一平,张谋笋根本没打算耗下去,后头拖上来一辆弩车,砰的一声,燃着火的外墙轰然倒塌,官兵马上鱼涌而入,见到平民就砍。霎时间,村内血流成河,伤人一片,老的、小的、跑不动的,活生生就被十几个人砍得血肉模糊。再健硕的汉子,遇到火药,一下子也得断作碎肉。哭的,跑的,村里乱作一团,一瞬间,到处宛如炼狱一般。维持了百年有余的和平,今日村里却如同炼狱一般。那些年过花甲的老者,瞧见这一幕,鼻涕一把泪一把,都只道是说,苟活几十年,如今好了,地府阴兵来讨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