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林更幽

5、第 5 章 “阿朝，

　　“阿朝，把盆给我吧。”

　　艳阳天的河边，三五成群的妇人聚在一起锤洗衣服。

　　郭老树的妻子春霞笑意吟吟，从阿朝手里接过放着一堆衣物的盆，带着沈南湘混入其中。

　　“春霞，你们家阿朝回来之后可会心疼人了呢。”春霞的明惠从河里捞起自己的衣服扔进自己面前的盆里，对着春霞打趣。

　　阿朝心虚的低下了头，眼神闪躲不敢看人。

　　春霞捂着嘴偷笑，转头对阿朝说：“阿朝你先回去吧，等我洗完衣服和她们一起回去。”

　　阿朝立马点头，临走之前将目光放在了沈南湘身上。

　　他还是第一次见沈南湘来河边洗衣服，有些担心她做不惯这样的活。

　　沈南湘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以为他在向自己告别，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阿朝帮不了阿湘姑娘，只能转身不舍离开。

　　“阿朝现在可真是贴你的心呐！”明惠偷偷对春霞说，“马上就是农忙了，看你家阿朝这个体格，能为你和老树出不少力呢。”

　　“哎呦，阿朝身体还没养回来呢。”春霞说，“再说了，阿湘姑娘初来乍到，一个姑娘很多事情都搞不定呢，让阿朝在阿湘姑娘那里在帮工一段时间再说。”

　　“阿湘姑娘，最近在灵州可还住的还习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谢芸出声问沈南湘。

　　沈南湘抬眼朝她笑了一下：“住的习惯，我很喜欢这里。”

　　“那就好。”谢芸手脚麻利，和沈南湘说话间也不停手里的动作，“听说你是个医者？我们这里的山上有不少药材呢，你有需要我让我男人下次打猎回来给你带一些。”

　　沈南湘受宠若惊，但她明白这或许就只是客气一下。

　　“暂时没什么需要的，谢谢你。”

　　“阿湘姑娘有需要，我们家老树就能去帮阿湘姑娘寻。”春霞接话，“阿湘姑娘可是我们家阿朝的救命恩人呢。”

　　周遭人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无奈的应和。

　　“是啊，阿朝这出了一趟远门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伤，我看着都触目惊心。”春霞的好友明惠连忙顺着她的话说。

　　对于春霞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明惠虽说担忧他来历不明会给村子带来灾祸，但也高兴自己的好友有了一个更有力的依靠。

　　郭老树和春霞都老了，有了阿朝，晚年至少会好过一些。

　　“那阿湘姑娘可真是厉害。”谢芸随口说道，“不知阿湘姑娘这诊费怎么收呢，我家男人前不久打猎的时候好像扭到了胳膊，最近老是不舒服。”

　　沈南湘眼神微微一亮，来生意了！

　　“我不收诊费，来的时候带一些粮食或者当地的药材就好。”沈南湘解释。

　　谢芸表情吃惊，不敢相信：“这么实惠？我记得别的地方的医馆诊费都要的老高了，不然我家男人也不会拖到现在都不去看病。”

　　“就是混个温饱，不求富贵。”沈南湘说。

　　谢芸三五下就把自己的衣服洗净，站起来端起盆子就要走：“那行，阿湘姑娘。我下午就带着我男人去叨扰你。”

　　“好，我在医馆等着你。”沈南湘眉间染上喜色，声音也变得轻快许多。

　　春霞看着沈南湘终于开张了，也忍不住替她高兴。

　　“我就说阿湘姑娘这么优秀，以后肯定有很多病人来找你。”

　　明惠连忙打断春霞的话：“诶，春霞，慎言。你这不是咒我们得病吗？”

　　春霞捂了一下嘴，道：“我这不是为阿湘姑娘高兴嘛。”

　　沈南湘明白春霞的好意，笑着打圆场：“谢谢春霞奶奶，其实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帮助更多的人。明惠奶奶，我也有很多预防疾病的方子，以后有空可以教给你们。”

　　“阿湘姑娘，你这……还是要多收一些的。”明惠语重心长，“谁都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年轻人，变动大，还是要给自己攒一些托底的。”

　　“记住了。”沈南湘认真回道，将这份善意记到心底。

　　“攒些钱出去看看也好的。”明惠似有所感，语气中多了几丝落寞。

　　“阿湘姑娘，你以前的家在哪里啊。”明惠又问。

　　“芜州。”沈南湘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芜州？”明惠喃喃道，脸色一惊，“边境吗？”

　　沈南湘点了点头。

　　“听说边境这几年时常有蛮族来骚扰，不太安稳。阿湘姑娘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才独自一人搬过来的？”明惠心疼道。

　　沈南湘面不红心不跳的应下：“还好。”

　　春霞奶奶似乎是感觉到沈南湘对于自己过往的话题兴致不高，出声打断了明惠：“哎呦你就别问了，谁年纪轻轻就愿意离开故土大老远的定居在别的地方的。”

　　春霞转头又对沈南湘安慰：“她说话一向都这样，喜欢刨根问底，无聊的很。”

　　明惠意识到自己又多嘴了，选择闭上了嘴。

　　“其实这没什么的。”沈南湘宽慰，“你们肯和我说这么多我很高兴，况且我很喜欢灵州。”

　　沈南湘边说边将衣服在河水中冲洗干净，随意的堆在盆里，起身朝春霞和明惠告别。

　　“春霞奶奶，明惠奶奶，我先回医馆了。”

　　春霞点了点头，关切的问：“你的这些衣物你能搬得动吗？要不要留下一些我帮你带回去？”

　　这些重量对于沈南湘来说就是小意思。

　　“我搬得动的。”沈南湘礼貌谢绝，“谢谢春霞奶奶。”

　　“行，那你路上慢些。”春霞道，“我家衣服攒的有些多，我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去呢。”

　　“好。”沈南湘应道。

　　河道距离沈南湘的医馆不算特别近，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面熟的人。

　　来来往往都在一条巷子，平日里免不了要碰面。

　　不少人和她搭话，沈南湘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医馆。

　　阿朝正忙着在院中晾晒草药，看见沈南湘下意识的上前作势要接过她手里的重物。

　　沈南湘看见他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

　　阿朝这才后之后觉的想起这是阿湘姑娘自己的衣物，他不便帮忙。

　　阿朝尴尬的缩回了手。

　　“阿湘姑娘，您回来了？”

　　沈南湘朝他笑了一下，径直去了后院。

　　阿朝呼出一口气，继续蹲下身整理草药。

　　一会儿他还要做饭，不能耽误了。

　　沈南湘对于吃食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都是白粥加当季的时蔬。

　　阿朝的厨艺刚刚好够用。

　　不过沈南湘也会隔一段时间去买一些面饼和熟食。

　　这些都是给阿朝补充营养用的。

　　但她也会对阿朝每餐都定量。

　　在她第一次见阿朝吃饭时她就发现，阿朝以前饿的狠了，现在看见吃的不管自己是否吃饱了都死命的往肚子里塞。

　　这对胃不好。

　　阿朝现在自己做饭，也会按照沈南湘的规矩来，宁愿自己饿着也不会多做。

　　他做好饭之后，会将沈南湘的那一份饭和菜端到医馆里的桌子上，自己则坐在院子里自己那个小板凳上随意解决。

　　今天依旧如此。

　　他现在对于医馆的零碎活很有责任感和使命感。

　　阿湘姑娘是信任自己，才会把这些都放心的交给自己。

　　只不过今天阿湘姑娘在后院似乎有事情，饭菜放到桌子上了许久她都没出来。

　　往日她很守时的。

　　阿朝端着自己的碗坐在院子里不免有些担忧，也没什么胃口了。

　　“阿朝，你们才吃饭呀。”

　　爽郎的女声从门口亮起，阿朝连忙放下碗筷起身相迎。

　　“谢姨，林叔叔，你们来找阿湘姑娘看病吗？”

　　谢芸笑了一下，拍了一下阿朝的胳膊：“是啊，几日不见，阿朝你又壮实了不少呢。”

　　阿朝的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每天他从医馆回家之后郭老树和春霞总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不少好东西补身体。

　　日积月累的自然壮实了。

　　谢芸继续说道：“改日有空了跟着你林叔叔一起上山学学打猎，这山上的好东西可不少呢。”

　　阿朝应道：“有空一定的。”

　　阿朝最近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般胆怯了。

　　他逐渐和村子里的人熟悉，适应，也能接上几句话了。

　　谢芸拿过他的丈夫林向远手里的篮子，递给阿朝，往医馆内看了看。

　　“阿湘姑娘不在吗？”

　　“在的在的。”阿朝接过篮子解释，“她在后院忙自己的事情，还没出来呢。”

　　谢芸立刻懂了。

　　“后院是阿湘姑娘自己住的地方吗？”谢芸压低了声音问。

　　阿朝点了点头，岔开了话题：“要不谢姨林叔你们先进去坐一会儿，我去给你们泡一些药茶。”

　　“好好好。”谢芸道。

　　阿朝引着两人进了屋子里，将沈南湘的饭菜收到了柜台后面，把桌子空了出来。

　　“谢姨，林叔，你们坐。”

　　“阿朝现在可真是阿湘姑娘的得力帮手呢。”谢芸赞叹道。

　　阿朝的心一下子就慌乱了，脸上又飘上一抹红。

　　他怎么能和阿湘姑娘相提并论。

　　“我就是帮阿湘姑娘干一些杂活，算不上的。”

　　阿朝强扯一抹笑出来，匆忙从柜台上拿走两个杯子出了门。

　　谢芸戳了戳自己身旁一直沉默的丈夫，偷笑着让他透过窗户看阿朝的反应。

　　林向远抬起胳膊搂过自己谢芸的肩膀，跟着她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行灶上一直温着阿朝早上就煮好药茶，他轻车熟路的提起药罐往杯子里倒了两杯。

　　他端着茶走回屋子放到谢芸和林向远的面前：“谢姨，林叔，你们尝尝。”

　　谢芸看到黑乎乎的液体一下子就皱起了眉。

　　林向远连忙将谢芸的那杯拿到自己面前，道：“阿朝，你谢姨喝不了苦的，恐怕要浪费你们的心意了。”

　　“这个不苦的。”阿朝说，“就是看着有点难喝，其实味道很不错的。”

　　谢芸为难的看了一眼阿朝。

　　“我再去倒一杯茶来。”阿朝立刻改口，去了柜台倒了一杯茶水。

　　谢芸这才满意道谢：“真是麻烦阿朝了。”

　　“不麻烦的。”阿朝道。

　　谢芸喝了一口茶水，眼神亮了一下：“这个泡的什么茶？味道挺好的。”

　　阿朝也不知道，这是阿湘姑娘一直放在柜台的茶盒里的。

　　“我家乡的特产，谢阿姨要是喜欢，一会儿走可以带一些。”沈南湘从侧门进来，回答道。

　　阿朝见沈南湘出来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湿漉漉的眼神看向了她。

　　沈南湘朝他宽慰的笑笑，似乎在夸赞他招待的不错。

　　谢芸捂着嘴摆手笑了起来：“这怎怎么好意思呢。”

　　“左右不过是一些茶叶，不是什么金贵物。”沈南湘说，“阿朝，给谢阿姨包一些。”

　　“嗯。”阿朝听话照做。

　　沈南湘做到诊台边，问，“谢阿姨，您身边的这位就是您的丈夫吗？”

　　谢芸拉着林向远起身，走到沈南湘的诊台前坐下。

　　“他叫林向远，你叫他林叔叔就好了。”谢芸说。

　　沈南湘笑着应下，又问：“那个胳膊有问题？”

　　谢芸抬起他的左胳膊晃了晃：“这个。”

　　胳膊晃动时隐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表面看又没什么肿胀的情况。

　　沈南湘一下子就看出了病因。

　　“伤了筋骨，扎几针就好。”

　　沈南湘从诊台旁边的药箱里拿出自己的针袋，站了起来：“请您二位随我来。”

　　谢芸还没从沈南湘这么快速的诊断下缓过神，迷迷糊糊的跟她往里间走。

　　里间只有一个诊塌，沈南湘让林向远坐下，自己则站到了他左边。

　　“麻烦您将左胳膊附近的衣物褪下。”

　　林向远犹豫了一瞬，倒是谢芸先他一步扯下了他的衣物。

　　“别墨迹。”谢芸对林向远说。

　　人家阿湘姑娘还没说什么，你也别扭捏。

　　谢芸在心里默默的骂道。

　　林向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自在的红了脸。

　　他用另一只手扯着谢芸的袖子，没再看沈南湘。

　　虽说医者面前无性别，但阿湘姑娘是个女子，他还是要尽量的避嫌。

　　不然对人家名声不好。

　　沈南湘看着夫妻两人暗戳戳的互动，不禁哑然失笑。

　　沈南湘将针袋铺开，银针从小到打依次排开。

　　谢芸看了眼皮狠狠一跳。

　　她最怕针了，因为会很痛。

　　她小心眼的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

　　“我要开始施针了，可能会痛，林叔叔忍一下。”沈南湘温声提醒。

　　“他皮糙肉厚，不怕痛的。”谢芸说。

　　沈南湘笑了一下，扎下第一针。

　　林向远皱了下眉。

　　谢芸也跟着纠起了心。

　　林向远拉着她衣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表示安慰。

　　整个施针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结束是沈南湘的额边沁出少许的汗水。

　　拔下最后一根针时，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林叔叔，您再动一下试试。”沈南湘道。

　　林向远抬起左胳膊前后转了转，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

　　“我感觉好多了，辛苦阿湘姑娘了。”

　　“您之后每个七天来一次，再来两次就能好的差不多了。”沈南湘嘱咐，“回去以后不能经常提重物，也不能太过劳累。”

　　“谢谢阿湘姑娘了。”谢芸道谢。

　　“无妨的。”沈南湘领着两人走出里间，送两人出去。

　　阿朝在院子里看见他们走上前把篮子递还了回去，里面的药材已经被阿朝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精心包好的茶叶。

　　“谢谢阿朝了。”谢芸接过篮子，顺手递给了林向远。

　　她又朝沈南湘笑了笑：“今天真是叨扰了，该日我家这位胳膊好了，我让他去山上给阿湘姑娘你呀打两只野味尝尝。”

　　沈南湘婉拒道：“谢谢谢阿姨了，不过我食素，怕是要辜负您的美意了。”

　　谢芸惊讶了一下：“那真是可惜了，阿湘姑娘一点荤腥都见不得吗？”

　　沈南湘缓缓点了点头：“我胃不好，受不了油脂。”

　　“除了神主庙里的那些人我还是很少见不吃荤腥的人呢。阿湘姑娘看起来就和他们好像，心善的很呢。”谢芸笑着打趣，“我们整日在地里劳作，平日里要是没什么荤腥都没力气干活的。”

　　沈南湘就笑了笑，没搭腔，将两人送到了门口。

　　“那我们走了。”谢芸道别。

　　“嗯。”沈南湘回道，“路上注意安全。”

　　“阿湘姑娘，你也快回去吧。”谢芸催促道。

　　沈南湘笑着应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目送二人消失在自己眼前之后，沈南湘撑着一口气往回走。

　　施针耗费了她不少心力，加上她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脑子有些发昏。

　　谢芸的话又触动了她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她不能让别人发现她和神主庙的那群人源自同一个地方。

　　她走进屋子里，看见阿朝站在桌子旁，上面摆上了重新热好的粥和小菜。

　　灵州的米，和她家里一点也不一样。

　　她心里没有来的升起一股烦躁。

　　“阿湘姑娘，您吃饭吗？”阿朝问。

　　“不吃。”阿湘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阿朝，你收起来吧。”

　　阿朝捕捉到了这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无措的说：“哦……好。”

　　沈南湘没再理睬他，连自己的银针都没清洗就径直回了后厢房。

　　阿朝独自站在桌子边了好一会儿，见阿湘姑娘没有出来的意思才开始动手收拾。

　　他不明白阿湘姑娘的心情为什么突然就不好了，他也没有资格去管。

　　他只能守在灶台边，将粥和小菜收到了锅里，热了又热。

　　可是一直等到太阳下山，阿湘姑娘都没再出来。

　　阿朝只好将医馆收拾好，门仔细锁好之后不舍离开。

　　他不好在阿湘姑娘家里久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