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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别 怀旧是你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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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看着眼前人,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走,阿颂,我们去拜访翰林院大学士杨霄。”
杨霄出身常州杨氏,却是婢生子,幼时受尽屈辱,因母亲被卖到杨家做奴婢前认得几个字,从小就和他讲读书的重要性,他深知读书改变命运,给杨家最受宠的大公子当牛做马半年后,终于求得入学堂的机会。
因天赋异禀,被学堂夫子另眼相待,收做关门弟子,寄予厚望,倾囊相授,他也不负期望,十七岁连中三元,成为大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十七岁到二十九岁,整整一纪都是天子近臣,何其风光。
但这样的天子近臣却是第一个跪下迎裴清歌做新主的。
陆照走到门前,正欲开门外出,门却从外面打开了,裴时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怒容,指着身后的人和陆照身边的人,“映安,他们是谁?”
“我的陪嫁。”
阿颂扯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纠正,“他是不是听到我们说话了?”
陆照和他说悄悄话,“你先出去,和阿泱离这里远一点,我晚点来找你们。”
阿颂出去的时候还贴心地关上了门,屋里一时唯余二人。
“新婚夜我并没有看见他们。”
陆照道:“殿下,如果你要这么算的话,我知道你来过陆府。”
裴时并不在意陆照瞒着他换掉了王府的人,但这个认知让裴时不安,他在这段关系里没有主动权,他是一个空有虚名的殿下,或许本身就该这样,他囿于过往,陆照却在向前走。
这种失权让他无法安心,好像命运都握在别人手里,他不知该不该庆幸他的命运线牵在陆照手里。
“我今天去见了裴清歌。”裴时低声道:“我想助她早日登基。”
陆照捂住他的嘴,食指放在唇边,“殿下,小声些,莫要被有心之人听去了。”
裴时没动,陆照继续道:“殿下,怀旧是你灵魂的习惯,你喜欢生活在遗忘的世界,可是你已经没有家了,你爱的所有人都死了。”
裴时仿佛回到母亲病逝的那天夜里,沉默的父亲,不会醒来的母亲,来不及赶回来的兄长,他连眼泪该不该落都不知道。
“殿下,如果你对裴清歌有用,她登基后必然不会放过你,你想让她放过你们,可是那样多疑的人,又凭什么放过自己的威胁呢?”
陆照说:“殿下不要重蹈覆辙。”
裴时接下陆照的话,重复了一遍,“我不要重蹈覆辙。”
陆照听完他的承诺,告诉他:“我要送你去读圣贤书书。”
裴时闻言转身就走,被陆照拉住,陆照笑得不怀好意,“殿下也不希望我们一点退路都没有吧。”
陆照解决问题简单粗暴,当天夜里就和杨霄去游湖了,徒留裴时一人在书房背书。
不仅如此,还留下了阿泱监督,裴时在书房里和他面对面,开始问起陆照幼时的事。
阿泱一下退出二里地,“公子让你好好读书,他回来要检查的。”
裴时满不在乎,“这里的书这么多,映安怎么可能全部记得?我混一下,应付过他的检查就好了。”
“不可能,公子过目不忘,你等着抄书吧。”
陆照和阿颂在相约的地点等候多时,杨霄姗姗来迟。
不等陆照说话,杨霄就先赔礼道歉,但话里话外都没有抱歉的意思,陆照也没生气,他本也不是来游湖的。
杨霄以不见外人为由没让阿颂陪同,陆照让阿颂去上京城远负盛名的醉雪楼给他买点心,随后和杨霄进了船坊。
游船逐渐离岸,杨霄看着岸边的灯火,漫不经心道:“陆家只有陆黎一人在上京为官,其他子弟甘愿留在秦州,再加上曾经陆长公子的事,名声尽损。陆家式微,若公子想与我交易,还需别的东西。”
陆照逗弄着桌上做装饰的莲花,“哎呀,我又不是在以陆家子的身份和你交易。我听闻大人最敬重的老师已辞官回乡,陛下想让大人陪同太子去济州赈灾,想用大人为太子铺路,大人不情愿吧。”
杨霄闻言只笑,并不表态发言,给陆照沏茶,他确实不是太子党。
他根本不在意谁坐在龙椅上,能当上皇帝的人都是惜才的,他是大儒沈君柏的学生,就算不重用他也不会杀了他,他多年为官,哪怕致仕也不至于了却残生。
陆照本也没期望得到答案,无礼地将杨霄一人留在船舱,到甲板上透气去了。
岸上的灯火在他眼中都化成了细小的光点,晃着眼睛,看不真切。陆照想,他要回一趟故乡了。
可他还不知道裴时和裴清歌说了什么,裴时没有一点皇家的深沉心思,裴清歌那样谨慎的人,对他们起疑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夜里陆照回到王府的时候,裴时的书房灯还亮着,阿泱守在门口,见陆照回来,打裴时的小报告,说他不好好背书,还想从他这里套到公子的事,陆照让他去歇息,推开门进了书房。
裴时拿着小人书看得正起劲,也没抬头看进来的人,直到眼前的身影遮住了烛光,他才发现陆照回来了。
他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阿泱肯定会和陆照告状,又觉得自己没错,看着陆照笑。
“殿下。”陆照叫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不要给我添麻烦?不要总是不专心?不要让我失望?还是不要拖我的后腿?他说不出口,他说不出这样的重话。
他也说不上现在的心情,迷茫吗?一片黑暗的前路。无助吗?孤立无援的处境。难过吗?他有一点难过。
“我要回家了。”
他想,他还是需要喘口气。
陆照挡住了光线,裴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陆照说这句话时笑了一声。
如释重负般的笑容。他的心蓦然收紧,猛地起身抓陆照的手,陆照被他吓到,一时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别,映安,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好好读书,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认错认得极为迅速,陆照沉默地掰掉他的手,转身熄灭烛火,书房顿时昏暗一片,唯有月光透过窗纸钻进来。
陆照道:“殿下今晚宿在书房吧,不要来云水居了。”
裴时躺在置备在书房的小塌上时依旧没想明白陆照为什么这么奇怪。因为他没有好好读书,所以陆照是在生他的气吗?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陆照生气的样子,陆照爱笑,不管对谁都是一副笑脸,人前大家都装的君子,维持体面,不知背地里怎么编排。
可他又隐约记得陆照不爱笑,人的记忆怎么这样矛盾?不对,陆照只是不爱对他笑,他记得有一次,陆照和昔日友人出门参加诗会,结束时他去接他,他前一刻还和友人笑得高兴,见到他就收拾了笑容,又笑着和友人告别,面无表情地来到他身旁。
他心里有气,掐起陆照的下巴,逼他直视他的眼睛,陆照被他掐得难受,不动声色地将头往后移了移让自己好受一点。
裴时问他:“郎君是不想见到本皇子吗?怎么和他人笑得那样灿烂,见了本王就是这副样子?”
陆照摇头挣开他的手,整理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没有不想见到殿下,只是我今天有些累。”
和好友出门,参加热爱的诗会,都是喜欢的事情,为什么会累?
当时的裴时不明白,现在的裴时却能想通,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参加诗会的都是懂笔墨的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最消耗心力。
他现在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陆照。他自以为地为他,陆照根本不需要,被氏族养出来的公子根本不需要他这一点点细微的爱。
他的爱什么也带不来,唯有痛苦始终萦绕。
他用手背盖住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照眼盲时的样子,他给不了陆照想要的,不管是爱还是恨。
他从榻上起来,点燃了被陆照熄灭的烛火,火光微弱,他将灯盏移到窗户下,靠在墙上读起圣贤书。
陆照第二日午间才来见裴时,裴时知道今天新妇回门的日子,想陪陆照一起回去,陆照没答应,裴时委屈地拉住陆照的袖子,正准备撒撒娇求陆照带上他,便见陆照俯身吻上他的唇,轻柔又带着安抚的吻。
“殿下,我不是去陆家,你在王府乖乖等我回来。”他看着裴时的眼睛,轻声问:“好不好?”
陆照陪裴时吃过饭,又叮嘱了几句,离开了王府,裴时想到上辈子陆照走时他目送着他离开上京城,心中却觉得自己幼稚,站在屋檐下,嘴角上扬,转身回书房读书去了。
陆照确实没去陆家,他带着阿颂回了隐居的部落,他的状况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他的眼睛视物越发困难了,午时亲吻裴时时,他都是凭感觉来的。所幸裴时喜欢他,想来裴时也不在意他到底想怎么和他服软,他也没必要害羞,接个吻就觉得自己被玷污一样,只要裴时乖乖等他就可以了。
裴时觉得自己短时间内都不会见到陆照了。陆照有自己的事情,他的婚期休沐日也结束了,又要开始忙碌的生活了。
陛下不知听取了哪位大臣的提议将二皇子裴时送去了军队历练,又给皇子换了新的夫子,是沈君柏最出名的学生谢清辞。圣上手里没多少实权,处处受制,因被先帝眷顾才坐上皇位,他尽己所能为孩子谋划,尽职尽责为天下,却也没什么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