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可望》毕此生

22、番外二 “谢谢你。

　　永和三年，陶九镇搬来了一户祖孙，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还是皇后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巫蛊案后，皇后被废，皇贵妃被赐死，其他知晓此事的人大都被杀，巫蛊案时她出宫给皇后买糕点侥幸逃过一劫，皇后心善，给了她一笔钱，许她出宫归乡。

　　“那那个孩子是哪里来的呀？”陈莞和小伙伴们聚在一起，说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闻。

　　“好像是路上捡的，我爹说那个孩子有病，家里人都不要了，把他丢在死胡同里，恰好被那个婆婆捡到，婆婆于心不忍才带他一起来的。”

　　婆婆姓云，大家都叫她云婆婆，他们也理所应当地认为云婆婆的孩子叫云沂。毕竟云婆婆只叫他小沂。

　　云婆婆年纪大了，云沂五岁时就学着帮云婆婆分担，云婆婆和镇子上其他老人聚在一起说话时，总有人说她好福气，云婆婆只摆手，哪里呀，小沂这孩子跟了我这个老婆子只能这样吃苦了。

　　每每这时就有人劝她，要不是你捡了这个孩子，这孩子早病死了，这么多年你又是抓药又是找大夫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孩子该感恩你才对。

　　云婆婆闻言只笑，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在一起，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巫蛊案，云沂该是被养在皇后身边，金枝玉叶的皇子，亦嫡亦长，还可能会是这天下的主人。直到云沂找来让她回去吃饭。

　　云沂自小就和镇子里的其他孩子成为了好朋友，确切的说，是他们的小团体收留了云沂，小团体八个人，除了云沂还有两个小姑娘，五个小伙子，小团体里有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可以上学堂，男孩姓赵，大家都知道他以后要考科举，小孩子也分不清科举里谁是第一，叫他赵探花。女孩是他们小团体里家境最优越的一个，她爹想让嫁给县尉老爷当小妾，每天都逼着她学各种各样的东西，很多时候都见不到她，但她出手大方，在小团体里很受欢迎。

　　赵探花每次下学都会和他们讲夫子今日给他们讲了什么故事，讲白蛇传，讲梁山伯与祝英台，讲孔雀东南飞。什么故事都讲，但很多时候他们都没有时间听，更多的时间他们都在帮家里下田。

　　云沂十六岁时云婆婆用两个猪头给他和同村的陈莞定了亲，陈莞也是八人小团体的一员，云婆婆和陈父想着都一起长大，也算知根知底，都在一个村里，有什么事都能帮衬。

　　云沂知道这件事后挑了一个下午把陈莞单独约了出来，两个人在落日下坐在田埂上。

　　云沂问：“莞娘，你想嫁给我吗？”

　　陈莞不知道，但是好像比嫁给他更好的选择，那个从小学很多东西，被父亲嫁给县尉当小妾的女孩在怀上县尉老爷的孩子后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就因为冲撞主母被打死了。

　　这个世道对女人总是这样不公平。

　　“云沂，我不想嫁给你，但我没有别的选择。”陈莞一想到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小姑娘落得如此境地就格外难过。“我们先一起过日子吧。”

　　洞房花烛也格外简陋，两支红烛，一匹红布，两身暗沉的婚服，两个对新人格外满意的高堂。

　　陈莞是在婚后第三个月诊出怀孕的，云沂知道后立马去找住隔壁的赵探花，……现在不叫赵探花了，他已经考上秀才了，赵秀才见他匆忙而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才知道陈莞怀孕了，云沂犹犹豫豫，“赵秀才，你给孩子起个好听的名字呗，我们都没读过书，你读过，你懂的多，没别的要求，不要和什么二狗，小虎一样就成。”

　　赵秀才思索半天，想着今年镇上丰收，找了张纸大笔一挥，写下一句诗，云沂一个字也认不得。赵秀才念：“丰年乐，岁熙熙、且醉太平。”

　　“丰年乐……就是收成好的意思吧，那你说孩子叫熙咋样？云熙，听着就不错。”云沂一拍桌子，定下了第一个孩子的名字。

　　赵秀才唾弃他，“你都不知道莞娘怀的男孩女孩，”话锋一转，“不过这名字男孩女孩用着都好听。”

　　云沂四岁时，陈莞怀二胎，赵秀才提前给云沂送来了名字，云时，还说出自一句特别好的诗，叫什么黑黍黄粱初熟后，朱柑绿桔半甜时。

　　云沂说好，孩子名字又这么定下了。

　　赵秀才比云沂提前娶亲，但是妻子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没了，只留了一个女儿给他，他给女儿起名明珠，赵明珠和云沂陈莞都挺亲，陈莞天天说要明珠嫁到他们家。赵明珠年纪小，容易害羞，陈莞见状也不逗她，说没事，不嫁过来也没关系，把她当女儿疼。

　　云时四岁末的时候和陈莞一起去赶集，因为是年前大集，集市人山人海，他紧紧地抓住陈莞的手，生怕松开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临近午时，集市相比早上已经有些冷清了，陈莞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细细比对，最后拉着云时去买肉，牛肉比猪肉贵三十文，一转头，云时就不见了。

　　陈莞急得不行，肉摊的老板一听孩子丢了，也不再和她讨价，先给她找孩子去了。

　　陈莞找到云时时，云时正在听一个老道招摇撞骗。陈莞一把扯过云时，只听见老道说什么你天煞孤星云云。

　　她也没听老道继续说，直接骂了回去，老道猜到陈莞身份，劝她，夫人不要觉得老道在危言耸听，这是真的，你这孩子命中带煞，福祸难测，吉凶难料。

　　陈莞半信半疑，问有什么法子？

　　老道要云时的生辰八字，又从怀里掏出一门老旧的书卷，翻了半天，说要给孩子取个不马虎的小名才行。

　　陈莞又不识字，指着书卷上的字，问，这字念啥？

　　老道：这是五音，宫商角徵羽。

　　陈莞说我看这徵看着挺复杂的，这个能当小名吗？书卷上还画了枚环形玉佩，陈莞问，这是什么？

　　老道说，这是经过雕刻和琢磨的玉。

　　陈莞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老道说当然有，陈莞复问，写出来我看看，挑一个。

　　老道又在纸上写璗，写瑿，写璧，写瑬，写琞，一排排字写下来，陈莞指着“玉”，这个字最简单，就这个。

　　老道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陈莞摸摸云时的头，好，你以后小名就叫徵玉了。

　　老道见陈莞已经决定好了，也没多说什么，说了两句神神叨叨的话就离开了。

　　陈莞又拉着云时去买肉，赶完大集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小屋的烟囱里冒出白烟，又是一年冬。

　　夜里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今年是个丰收年，云沂让云熙把赵秀才和赵明珠一起叫来，饭桌上赵秀才和云沂还喝了点酒，两个人酒量都不行，一沾酒就醉，抱着门框一起说着胡话。

　　云时年纪小早早就睡了，云熙和赵明珠不知去了哪里，陈莞坐在火盆旁取暖，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云沂和赵秀才的话。

　　天有不测风云，自这一年后，年年收成都不好，云时十岁时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云沂翻出云婆婆给他留的旧荷包，还是决定搬家，他和赵秀才说，赵秀才让他带着明珠一起走，照顾好明珠就行。

　　赵秀才第二天就死了，活活饿死的。他们草草埋了赵秀才，收拾了行李，决定北上。

　　从秦州路过凌州时遇到流民，云时和家人便走散了，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没什么本事，只能沿路乞讨，最后在凌州城外听说前面有森林，决定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可以找到什么吃的。却没有听到他们说那森林玄乎，会一去不回。

　　在森林里徘徊半天的云时筋疲力尽，靠在一颗树上歇息，眼前景象模糊，他看到了一个绿色的身影，伸手去够，抓到了那人的衣角，太阳穴突突地疼，大脑里闪过什么东西，还没发出声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被查户口了，他想说他是云时，但脑子比嘴快，裴时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裴是国姓。但眼前的孩子并没有意识到不对，他留在这个孩子身边，孩子叫苏映安，和他的族人自小生活在这片森林里。

　　从他们见的第一面开始，裴时的脑海里总是出现一些他和苏映安相处的画面，大大小小的琐事，他知道的，不知道的，都会出现。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该和谁说，他觉得自己疯了，一边思念着自己的亲人，一边贪恋着那些不存在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温情。

　　裴时突然睁开眼睛，手指开始发麻，他抽出手试图缓解，苏映安也醒了，“怎么了？”

　　裴时轻声说，“我梦到了一些往事。”

　　苏映安抓回他的手，迷迷糊糊间亲吻他的手指，“都过去了，别难过。”

　　月光澄澈，裴时一偏头就可以看到苏映安脖子上的吻痕，都是他咬的。

　　裴时轻轻笑起来，将苏映安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亲吻他的额头。

　　脑海里闪过一句诗，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谢谢你，苏映安。我已经穿过岁月的荒芜，抵达所有完满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