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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一 “自然算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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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动柳枝,斑驳光影随着跳跃,一片柳叶落在棋盘上,神女端起矮桌上的清茶,撇去扰乱茶汤的浮沫。
随着微风一起来的除了柳叶还有一只蝴蝶,蝴蝶煽动翅膀,最后停在了神女指尖。
神女动了动手指,蝴蝶化作了一封信,这封信没有落款,没有署名,神女却猜的到寄信者,观潮生。
这个生在隐支纪年的孩子和其他人总是不太一样。带着仇怨来,却没有那么重的戾气,待人随和礼貌,不知是伪装还是性格本身就这样。
但她并不在意,他的仇怨总归是要他自己处理的,倘若他连着恩人无辜的人一起清算,她也不介意送这个学生去死。
观潮生的信写得一如既往,无非就是去过哪些地方,见过怎样的人,经历了怎样的事,她连打开的欲望都没有。
“岭止,以我的性格和笔迹给观潮生回封信。”
她将信交给苏岭止,同往常一样交代了要求,苏岭止应好,再抬眼时神女已经消失了。
拥有一座山的神女没有烦恼,隐居后的日子过得肆意,现阶段陪在身边的学生也格外省心。
她活了很久,自己也不记得此方天地间还有没有友人,灵山山涧里有一只陪她长大的红鹳,生性凶猛,在她答应一个去世的友人照顾她的孩子时啄伤了那个孩子后被神女送去山涧,再没有放它上过山。
红鹳见她来了,亲昵地蹭她,她知道红鹳也要离开了,红鹳死去,她的过往也一并掩埋,那些见得人,见不得人的往事都会随着它的离开而变成云烟。
“你也要走了。”她轻声叹息。“无妨,你也活了很久了。”
她也活了很久了。
夜里她回到居所时路过学生寝舍,苏岭止的窗户旁还亮着灯,她有些好奇,在门前站定,轻叩了两下。
烛火旁映着的身影动了一下,起身为她打开了门。
“师父。”苏岭止道。
“这么晚还不睡吗?”
苏岭止道出原委:“我不知道该怎么给观师兄回信,他这次的信和之前的都不太一样。”
神女疑惑,“那我看看,你困了吗?困的话我就把信取走,不困的话我们可以看。”
苏岭止当然不困,神女在桌旁坐下,拿到那封被苏岭止研究了一天的信。
是一封情书。
是一封来自观潮生,写给神女的情书。
苏岭止本以为师父看到会生气,但她没什么反应,取过纸笔洋洋洒洒写了几行字,把信原封不动地装了回去。
“明天你下山一趟把信寄出去。”神女没什么情绪,只是同往常一样让她寄信。
苏岭止接过信,好奇地问:“观师兄有这样的想法你不生气吗?毕竟是师徒,不伦。”
神女轻笑:“他喜欢是他的事,我喜欢是我的事,他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生气?愤怒自己教出来这样的学生吗?”
神女用手支起下巴,“怎么会呢?再说了,天下认识我的人很多吗?为什么要受他们的限?”
是了,这天下甚至没有人能叫出神女的名字。
“师父,有一件事,我要回一趟浮生故地,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灵山。”苏岭止道。
“嗯,我知道了,下次这种事不用告诉我。”神女并不关心学生的去留,会有很多事比陪着她有意思。
可让她意外的是这个最让她省心的学生下山一趟再回来时带回了一个孩子,还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神女想,凡人怀胎十月,他们好像也不例外,原来她离开了这么久。可这样的时间对她来说也不过弹指一瞬。
神女很久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她轻戳婴儿的脸颊,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既然是她的学生的孩子,那就送一个祝福吧。
嗯……等等……这个孩子命不好,注定的苦命。
“岭止,这个孩子命不太好。”她没有欺瞒。
苏岭止说她知道,她想为这个孩子改命。
神女觉得她的学生疯了,不过一个孩子而已,女人拥有孕育生灵的能力,舍弃掉他,再孕育一个就好了。
苏岭止罕见地反驳她:“师父,这不一样。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他对我很重要。”
神女多问了一句,“孩子的父亲是谁?”
苏岭止道:“是一个凡人。”
难怪呢,是露水啊。
“改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年纪太小,动他的命运轨迹很难,你可以尝试温和一点的方法,之前不是刚学过幻梦三千吗?这是一个很好的工具。”神女柔声细语。
孩子需要人照顾,两人都没有经验,苏岭止把孩子交给了暂居山下的陆暨,在山上潜心研究幻梦三千。
第一次,确实如命运一般,他在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下长大,极度缺爱的小孩看不到世界的善意,一把火烧掉了浮生。
当天夜里,她下山见到陆暨,在苏映安的摇篮前看到被大火吞噬的孩子,不挣扎,不反抗,静静地靠在墙壁上。
她知道这样不行,只靠世人那点单薄的善意想拯救一个人太难了,于是第二次苏岭止给苏映安安排了一个爱人。永远陪伴在他左右,站在他这边,比第一次结果要好一点,他把苏岭止给他匹配的爱人送走后一把火烧了浮生。
又一个夜晚,她站在苏映安的摇篮前,和昨天不同,他衣衫褴褛,满身血污,铁栏外的狱卒站在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身边极其谄媚,“大人,这个就是煜王府的余孽,上面吩咐我们好好招待他,已经用过刑了。”
男人让狱卒打开牢门,身边跟着的下人带着一瓶不知名毒药走到苏映安面前,苏映安抬眼看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在男人的注视下被灌下毒药,不到一刻钟就没了呼吸。
只有爱人并不足以让他养成健全的人格。于是第三次她让苏扶竹存在于他的生命里,这一次好一点,染上瘟疫而亡,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可苏岭止不满足于这样的结果,第四次,她将这个孩子送到了自己的友人身边,幻梦相通,苏鸾读懂了她的意思,但由于苏鸾的疏忽,苏映安和裴时性命相连,裴时死于叛乱,苏映安的死亡也随之而来。
第五天夜里,陆暨哄睡苏映安,苏岭止从外面回来,她抱着陆暨痛哭,陆暨安慰她,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一件难事。
苏岭止说,我无法接受,我没办法接受。
直到神女看不下去,在她第八次失败时劝她,为什么不让他过普通人的一生?
神女进入过苏岭止给苏映安编造的幻梦,扮演者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一个女儿远嫁,独自生活在北境里的婆婆。她和苏映安相处时很明显地感受到来自苏映安的善意。
一个良善的人拥有普通的一生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她继续劝,从一开始的爱人到逐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亲人,从舅舅、姨姨、小叔叔到师弟、表兄、父亲,可母亲在哪里呢?你无法改变悲苦的结局,让他在面对人生的苦难时多一些选择不好吗?
苏岭止摇头,她反驳:“您见过他,您说他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为什么不能让他美满呢?”
神女也难得沉默,她轻声叹息:苏岭止,没有人可以圆满,行走世间总会见到各式各样的缺憾,我们没有办法避开,你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不是吗?
是的,正如神女所言,她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丝毫没有办法,人需要认命。
苏岭止妥协,“师父说得没错,那先前你说要给他的祝福还算数吗?”
“自然算数。”
苏映安就这样被妥协的母亲和早已做好准备的父亲在爱里养大,抛开生辰八字给他带来的悲苦命运,剩下的都与其他被爱期许着出生的孩子没有任何不同。苏岭止和陆暨从小告诉他,小孩子需要的就是当个小孩,所有的麻烦都会有大人来解决。
苏映安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的时候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种局促,他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高兴,让他安心。
可他没有办法确认对方的心意,这点让他不那么开心。可苏岭止有告诉过他,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不能让对方因为自己的喜欢感到困扰。
那还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苏映安犹豫了一个下午,在晚上睡觉前解决了自己的心事。
他和裴徵玉缩在一个被窝里,在裴徵玉不解的目光中表达自己的喜欢。
裴徵玉愣了一下,然后飞速掀开被窝穿衣服,和他分床睡了。
苏映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想,我告白失败了。
但莫名地,他居然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裴徵玉答应他才是怪事。
裴徵玉没和他分床睡很久,夜半三更时裴徵玉又回来了,苏映安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爬进来被窝,又被人摇醒。
裴徵玉说:苏映安,我答应你了。
苏映安眼皮都没睁开,往裴徵玉怀里钻,意识不清地“嗯嗯”两声。
裴徵玉也没继续摇他,任他安心睡觉了。
苏映安睡梦间梦到小时候的事,他看着靠在一起的父母,脑子里不知闪过什么,跑过去问,爱是什么呀?你们是因为爱对方在一起吗?
陆暨说是呀,我们都很爱对方,也很爱你。
他们对爱是什么闭口不谈,苏映安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和他解释,后来他才意识到,爱需要很少的攻击,很少的对抗,很少的强人所难,很多的接纳和允许。
正如父母最初让他感受到的来自亲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