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可望》毕此生

20、美满 如果重来一

　　苏映安没拒绝，他伏在裴时颈窝，问：“你娘什么时候开始病的？你刚回来的时候吗？还是一直身体都不好？”

　　裴时记忆里的母亲很少生病，他爹会的他娘会，他爹不会的他娘也会，除了大字不识几个，没有别的缺点。

　　“我刚回来没几天就病了。”裴时答。

　　苏映安见到陈莞时，可以看到眼前的人身上弥漫的黑气，像祟气，是积攒许久的病气。

　　要想根除于他而言也不算一件易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于苏岭止和苏鸾是难事。

　　“裴徵玉，别担心，我有治病的法子。”苏映安安慰裴时。

　　“我爹请过很多大夫都没有用，连曾经秦州城医术最好的赵大夫都找过，都无济于事，你真的有办法吗？”裴时并不相信他的话，他不信苏映安有无所不能的本事。

　　苏映安也没了底气：“我不知道，我把她请来试一下。”

　　——

　　苏岭止看着连衣服都没换的亲儿子，罕见地沉默。

　　苏映安看着他沉默的表情，有些受伤：“是不是很丑？”

　　苏岭止扶额：“也没有，”随后转移话题：“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吗？”

　　苏映安答：“我有一件事想不通。幻梦是你为我铺就的人生，我经历的每一件事，见到的每一个人，做出的选择都会影响我的命运。那离开幻梦，你见到的我的命运是什么？”

　　苏岭止想起曾经见到的苏映安的下场，道：“不好说，因为你落在了大宁的国师手里，他想用你祭剑。”

　　她顿了下，继续补充：“我想想，那个时候裴徵玉好像已经死了，陆家被抄，皇权更迭，灾厄离乱，国师提议用大宁代代相传的方法稳固江山。”

　　苏映安知道这个方法，他道：“娘，我想请你帮我救一个人。”

　　“谁？”苏岭止问。

　　苏映安扭扭捏捏不开口。

　　苏岭止理了一下苏映安近日的活动范围，帮他确定：“是裴时的亲人吗？”

　　“嗯。是他母亲，病得很重。”

　　苏岭止“哦”一声，继续问：“他为什么带你见他母亲？”

　　苏岭止知道裴时的母亲是当朝皇后，按理来说，苏映安是没有见皇后的资格的。

　　苏映安当然不好意思说是陪裴时演戏，刚想随口胡诌，苏岭止继续说：“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误会解开，两情相悦，准备下一步‘谈婚论嫁’了？”

　　苏映安答不上来，对手指，“其实也没有，裴时说他娘想见见他的心上人，但是他没有，又不想让他娘担心，让我去演戏。”

　　苏岭止：“………所以你觉得他娘的病是因为他不成亲所以不见好。”

　　苏映安：“不是不是，我只是……不对，我原来是为了不让她有遗憾地走，但是现在如果你救她，那就不用了。”

　　苏映安并不觉得自己可以瞒得住苏岭止，她问，他就全盘托出。

　　苏岭止：“我有时间了去看看。”

　　——

　　苏映安有的时候怀疑苏岭止没想让他长大，在幻梦里他和苏岭止关系并不好，他有的时候会羡慕苏扶朝，明明是一个孤儿，却拥有师父和师丈的爱，而他的身边，除了被自己捡回来的裴徵玉什么都没有。

　　为他而来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缺失的永远都缺失，他羡慕裴徵玉拥有爱他的父母和兄长，知道自己的名字排不到他们前面，放裴徵玉走，烧灵霄树，毁浮生故地。

　　他怨过，人人都有，为什么他没有，凭什么他没有，再一次站在浮生故地时，他想，如果重来一次能有好的结果，他就不怨了。

　　可结果还是这样，所有人都有了好的未来，他停留原地。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的，那些不舍的，那些渴求的，都没有关系的。

　　好像只能对自己严苛，他的爱恨都变得顿感，再次见到裴徵玉时，他想，这是我们的第二次重逢，我还是需要有人站在我这边的。

　　后来，再后来，直到苏岭止将他带离幻梦，他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亲人，朋友，他都拥有了，可苏岭止让他想起来，是因为他对不起一个人。

　　这个人被迫参与他的人生，和他命运相交。

　　可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我是他的恩人不是吗？就算有愧，也该扯平了。可这样的存在，是恩情可以扯平的吗？

　　苏映安回到王府的时候裴时还没歇下，苏映安是翻窗进来的，他沉默着爬上裴时的塌，盖上被子躺下了。

　　裴时被他进屋的动静吓到，但苏映安不说话，他也没问。他把准备给裴沂的信写好收进信封里，掐灭烛火，也上塌准备睡下。

　　苏映安翻身，问：“裴时，我有问题问你。”

　　裴时盖好被子，“你问。”

　　苏映安纠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你早就想起来在其他人生里我们的事了，你也知道你其实是被我娘和姨姨强行拉进我的人生的，我不知道我们喜欢上彼此这件事和她们有没有关系，如果有的话，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卑劣的人吗？或者换句话，你会觉得是我毁掉了你的人生吗？”

　　苏映安好奇很久了，喜欢就像一个死循环，他也说不上来理由。

　　裴时在黑暗中眨眨眼，有些听不懂苏映安的问题，但还是耐心表达自己的想法。

　　“别这样想。喜欢这种事情从来不是他人可以左右的。我从前也想不明白，后来就不想了，心决定的事情我认下来就好了。所以映安，不要有愧，我们那么多次命运相交，不会只是一个人的问题，真要一件一件算的话，我们都有错，我们都是卑劣自私的人。”裴时在被子里抓住苏映安的手，裴时的手指有些凉，苏映安没躲，和他十指相扣。

　　“人生的话，如果你不救我，我会死在荒年，也不会和家人团聚，你没有毁掉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因为你的参与熠熠生辉。不要为我难过，我总是要感谢你的。”

　　苏映安想，这是一件幸事。

　　“嗯，谢谢你。”

　　——

　　苏岭止本想夜闯皇宫，一绕道进了摘星楼。摘星楼为历代国师观星所建，也是国师的居所。

　　夜半三更，国师还没歇下，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什么。

　　苏岭止站在国师身后听着他的话，心里发笑，好想杀了他取而代之。

　　这样就可以一劳永逸，就再也没有一把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刀。

　　国师起身，注意到身后的人，露出微笑，轻声道：“这么晚了，姑娘来摘星楼所为何事？”

　　“当然是为了异星子。”苏岭止没想和他周旋，表明来意。

　　“苏姑娘寻异星子是为了谁呢？你的好儿子吗？”国师语气轻蔑，道出她的身份。

　　苏岭止也不意外，“国师观潮生，生于隐支灾厄之年，被先帝选中继任国师，也是那位稳固江山的异星子。”

　　观潮生对她的来历一清二楚，她自然也会调查清楚观潮生的背景。

　　“苏姑娘很了解我，那自然也知道你儿子命中有此劫，杀了我并不能替他免去劫难。”观潮生收起占星的东西，慢条斯理道。

　　苏岭止知道他不在意，“我此次前来可不是他的劫难，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师父找到了新生的异星子。”

　　“是吗？师父是人间信仰的神女，找到异星子这件事本身就没有问题。”观潮生没气恼，仿佛即将被牺牲的人不是他。“师妹，我有些难过。”

　　苏岭止不喜欢和观潮生打交道，但却是唯一一个知道观潮生对神女怀有不正当心思的人。“你别想了，她拥有永恒的生命，会见到每一个地支纪年里的异星子，你连唯一都算不上。”

　　观潮生有些委屈地撇撇嘴，“苏姑娘好绝情，净说些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不爱听的话。”

　　苏岭止：……我好像没有和你熟络到这种地步。

　　观潮生还是问了苏岭止一个问题，“我还有回灵山的资格吗？”

　　苏岭止笑：“我可以帮你问问师父，但是你知道的，灵山是她的地盘。”

　　神女栖居灵山，避世不出，心怀仁爱。

　　“她大爱天下，不会让我回灵山的。”

　　观潮生轻声叹息。

　　苏岭止并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我要走了，我会帮你带话，师兄保重。”

　　观潮生道：“那个女人命数至此，你想救她？你救不了她，但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我可以帮她改命。”

　　“逆天改命？不愧是国师，好本事。”苏岭止丝毫不吝啬夸赞。

　　观潮生：……倒也不必如此称赞我。

　　告别观潮生，苏岭止还是去了趟凤仪宫，尽管观潮生答应替她改命，但苏岭止还是想见见她。

　　陈莞早已睡下，因为久病，面容憔悴，毫无生气。苏岭止俯下身，陈莞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夜色深沉，明月相照，陈莞可以见到自己塌边站着一个身影，她没看清人，又闭上了眼睛。

　　苏岭止轻声唤：“皇后殿下。”

　　陈莞不知这个人是不是刺客，不敢应，也不敢动。

　　苏岭止继续叫她，连着叫了三声，陈莞才轻轻“嗯”了一声。

　　陈莞应了声，苏岭止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让一个人直面生死是一件很冒犯的事，哪怕这个人快要病逝。

　　若是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又显得单薄。

　　“你后悔吗？”苏岭止问。

　　“什么？后悔什么？”陈莞不解。

　　算了，问她这个做什么？就算后悔了又能怎么样？

　　让陈莞安心睡下后，从她的指尖爬出一只散发着浓重黑气的蝴蝶，带着沉痼的宿疾气息。

　　改命哪有那么容易。她尝试用幻梦给苏映安改命时就意识到了，纵观潮生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会高于天道。

　　她将蝴蝶带走了，去除病气，其他的交给观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