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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妆 “你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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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并没有睡得很踏实,碎片化的记忆就像炸开的烟花,断断续续且没有尽头。
早上爬起来的时候带着困意去找苏岭止。
苏岭止还没醒,一看就知道昨天夜里玩的夜深。苏鸾倒是起了,询问他感觉怎样。
陆照一点都不好,他问苏鸾:“姨姨,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娘到底为什么执着于替我改命?”
“哎呀,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是她最爱的孩子呀。”苏鸾倒是不惊讶,这话也是真话。
苏映安是苏岭止最爱的孩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当初神女劝她让苏映安拥有普通人的一生,不追求名誉声望,不宥于功绩权利,只做一个平平无奇的盛世或乱世里的普通人,会瞻前顾后,会犹豫不决,会拿不起放不下,担不起大任却能说服自己往前走,会能力不足但可以尽力而为,就足够了。
官场运筹帷幄的文人士大夫,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威风凛凛的将军元帅,妙手回春的神医圣手,还有身份显赫的皇族贵胄,苏岭止没想过要他变成这些人,她在幻梦里见到苏映安悲剧的命运时心头涌上的是愤怒,她的孩子,怎么会过得这样苦?
那就过得好一点吧,多读一点书,多学一些本领,多懂一点人情世故,在这个世道过得好一点。
苏映安想,我的命根本不值得她这样做,也不值得我自己摸索出生路。
心里这样想,嘴上说的却是,“那苏扶朝呢?她也是我娘爱的孩子。”
“不是孩子呀,他是你娘的学生啊,做先生自然是要博爱的,倘若以后你娘有了别的学生,也是这样教导他的。”
苏映安其实很想继续贫嘴,她去浮烟山闭关会带上苏扶朝,却把他留给苏扶竹。可是这些事都不是在他的童年里发生的事情,他的童年活在父母的爱里,所以他很轻易地接受苏扶朝成为苏岭止的学生,又坦然地接受裴时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长大。
但他在幻梦里的记忆不是这样的。他没办法将他身边的人同幻梦里的人结合起来,可他的痛苦又很真实,他需要一点时间。
“姨姨,我今天约了裴时,晚上可能不回来,你一会和我爹娘说一下,让他们别给我留灯。”
苏鸾应好。
陆照没胆子让苏岭止和陆暨知道他和裴时约定要去见皇后的事,但好在他和裴时关系不错,苏岭止和陆暨应该不会怀疑。
为了伪装得不留破绽,陆照很早就到了,裴时拿出准备好的胭脂水粉,找了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新妆大全,让陆照挑。
陆照不太能接受太浓的妆,可是妆面太素又容易被认出来。
他翻了几页,把决定权交给了裴时,裴时也拿不定主意,问:“我们真的能做成这件事吗?”
陆照:“要不找个姑娘问问?谁比较靠谱?”
裴时:“……你别急,我现在学。”
裴时不知向什么人请教了一番,又带了一些瓶瓶罐罐回来,捣鼓半天,才在陆照脸上下笔。
裴时总能想起那一年的新婚夜里见到的陆照,惹人怜爱,心生怜惜,有点后悔,嘴唇看着就很好亲,早知道多亲两下了。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我可以亲你吗?”
陆照:“啊?”
陆照被他的问题砸了一下,微微动了一下,眉笔戳到眼角,眼泪就被浸出来了,裴时立马道歉,陆照擦了下眼泪,道:“你疯了吗?”
陆照现在拥有记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接受彼此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最起码,十六岁的他不能。
裴时继续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你。”
“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裴徵玉,我知道你都记得,但是你能不能再等等?”
这下轮到裴时愣住,他点头,继续给陆照上妆。
裴时是初学者,想画好一副完整的妆容并不容易,磨磨蹭蹭地弄了半个时辰,终于画好了,不是很精致,他问:“要花钿吗?”
陆照找了面镜子,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半晌,道:“能看出来不是我吗?”
裴时:“那还是画一个吧。”
画完花钿,裴时开始给陆照编头发,一边扎一边解释:“我先前和我娘说你已经及笄了,我们回来后我会帮你拆的,你别因为这个生气。”
陆照沉默一瞬,反问:“我在你眼里脾气这么差的吗?”
裴时笑:“并没有,我只是想和你说这些。我很喜欢和你呆在一起,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陆照:“……其实我对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你和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每次和我碎碎念的时候我都可以猜到你想说什么。”
裴时意外:“从前倒没听你提起过,陆扶盈,你好神秘啊。”
“陆扶盈”:“……能不能别在私底下这么叫我。”
裴时给他戴好耳饰,按住他的肩膀让他正视镜中的自己,“怎么样?是你喜欢的风格吗?”
口脂涂的有点重。陆照怀疑裴时是故意的。
“你低下头。”
裴时俯身,陆照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蹭掉了不那么均匀的口脂。
裴时沉默着用袖口去擦脸上的吻痕,耳尖却悄悄红了。
袖口没擦干净,他出去洗脸顺带给陆照带提前准备好的衣裳来,冷水触碰到皮肤时裴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这是在少男怀春吗?幻梦里的自己也会因为他的亲吻而面颊发烫吗?也会因为他记住自己说的话而窃喜吗?这是喜欢一个人的正常反应吗?
如果是,他要怎么说服陆照同他订下婚约?抑或者,他要怎么说服陆照同他履行婚约成亲?他又该怎么和陈莞解释自己喜欢的人其实是个男人,应该会挨打的吧。
再或者,就算陆照同意了,苏岭止和陆暨的看法呢?苏岭止她不了解,但是陆暨那样的古板夫子,会不会把陆照赶出家门啊?
如果真的被赶出家门,他能不能养得了陆照?陆照嘴不挑,很好养活,但是也不能让他陪着自己过苦日子,那样多不公平。
裴时越想越多,最后都变成了一个念头:他确实在怀春,他喜欢陆照。
陆照也会喜欢他吗?像幻梦里一样,一眼在人群中认出他,掐着他的下巴吻他,带他去看浮光,在重逢的时候在他面前落泪。
裴时想,不要在我面前落泪,我舍不得。
裴时取了衣裳回来,他不能确定陆照的想法,他和陆照一起生活过很多年,但还是很难猜到他的心思,苏岭止并不注重他的学业,陆暨也不常管,偶尔提问两句能答上来便不会再有更深的要求。裴时有时候会觉得他们对陆照的养育方式并不会让陆照成才,陆照想向上走要自己摸索,向下坠她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在这样放纵的溺爱下,陆照居然没有长歪。
陆照给自己配了一套首饰,把裴时买的所有簪子,步摇,绒花都插进了发间,活脱脱的一座塔。裴时觉得他搭得不好看,但转念一想,他身边的女性长辈都不爱戴装饰,一根发带能解决的事绝不用多余的发饰。衣服也是,穿得很素。
裴时一开始还怀疑乱世里他们也要节衣缩食,后来发现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而已,因为麻烦,因为笨重,陆照从小和他们一样,但因为年纪小,玩性大,给自己绑小辫子,后来不绑了,头发倒卷起来了,绑辫子不好看,披散着头发也不好看,最后妥协性地扎起了马尾。
陆照扎马尾倒有些异族人的感觉,后来头发长了,卷的特别厉害的都被剪掉了,裴时又给他绑小辫子,还劝他打耳洞。陆照给右耳打了耳洞,给裴时在左耳打了一个。裴时不戴耳饰,没过多久就长好了,说什么也不打了,就给陆照打耳饰,求着陆照戴。
打耳洞没有那么疼,但还是需要勇气。现在让陆照再打一个他也没那个胆子,被陆煦拽耳坠的时候他总是会后悔打这个耳洞。
“重吗?”裴时问。
“重。”陆照取下两个长流苏款的发簪,头上的重量轻了一些,裴时全部拆了下来,刚辫好的头发就乱了。
裴时:“你先换衣裳吧,我一会儿重新给你辫。”
陆照:“……好麻烦,不想去了。”
裴时:“你都答应我了……”
陆照捂住耳朵,拒绝听裴时说话。
两人一通捣鼓下来已经午时了,陆照问:“我们现在去会不会太晚了?”
裴时笃定:“不会的。你相信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会不会觉得我怠慢她。”
裴时道:“怎么会?我娘不是那种人。”
裴时说要带心上人来见陈莞时陈莞就开始准备着和这个儿媳见面。
她在找到小儿子的时候哭了一场,哭玩就开始病,病了许久不见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见见裴时的心上人,若能促成他们的婚约,也算无憾了。
内侍匆匆赶来,“殿下,小殿下来了。”
陈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问道:“怎么样?我现在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吧。快快快,让小殿下和那位姑娘进来。”
已经过了晌午,但因为是陈莞和“陆扶盈”第一次见面,还是准备了午饭。
陈莞原本想着陆扶盈怎么也算一个世家小姐,太简单的饭菜吃不惯,但陆扶盈没什么忌口,说话也很有分寸,让人打心底里就喜欢。
吃过饭裴时被陈莞打发出去了,苏映安还是第一次和真正意义上的长辈独处,难免紧张不安。陈莞取出一只银镯子,套到陆扶盈的腕子上,苏映安可以猜到这份礼物的意义,硬着头皮收下,听着陈莞对他的叮嘱,心想,抛开身份的转化,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他回握住陈莞的手,一一应下她的恳求。
宫道上裴时和苏映安并排走,苏映安摘下陈莞给他的镯子,戴在了裴时手腕上。
裴时不解:“为什么要给我?”
苏映安答:“以后还会有的。”
裴时没听懂,但还是能察觉到苏映安的疲倦,道:“我背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