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可望》毕此生

12、异星 “又见面了

　　许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女人继续道：“你没有记忆，和你说了你也听不懂。不过……你现在是爱上他了吗？”

　　爱上谁？我爱的人，是陆照吗？

　　他依旧默不作声，女人继续说：“这还是他第一次丢下你呢。”

　　什么第一次？女人的话并没有为他解惑，反而带来了更多问题。

　　“好可怜啊。”女人的声音像一道叹息。

　　可怜吗？裴时想。失去亲人，朋友，爱人，孤身一人的他可怜吗？如果浮生故地外是太平盛世，裴时也会这样想，可乱世里有谁不可怜，无能为力的统治者，心有不甘的上位者，易子而食的流民，曝尸荒野的穷人。

　　“前辈。”裴时叫他。

　　女人朝他招手，“过来。”

　　裴时向前走了一步，女人不知做了什么，迎面朝裴时飞来一张符纸，符纸定定停在他眼前，没过多久又化作一道流光钻进裴时的袖子里。裴时去抓却什么都没抓住，女人的笑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着，“回去吧，乱世就要结束了。”

　　裴时不明白女人的意图，想多问几句，但女人已经不想理他，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不知去了何处。

　　裴时无法，只得原路返回，苏扶朝侯在藏书阁外，见他上来，问：“见到了吗？”

　　裴时点点头，苏扶朝又问：“那个人怎么说？”

　　“她说乱世要结束了。”裴时看着苏扶朝欲言又止的样子，“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说。”

　　苏扶朝道：“我带你来不是为了这句话，那个人没说别的吗？”

　　“她说了一些和映安有关但我听不懂的话算吗？可是苏扶朝，为什么一定要我去问，你生长在浮生故地，你从小就知晓这个人存在，知道的该比我多才是。”裴时道。

　　“因为你是外来者，不为近岁来，不为远年来。”苏扶朝道，“我也是受人所托。”

　　怎么都是受人所托，裴时有些心烦，他连知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之前听说你答应了映安一件事，是映安希望我来？”

　　苏扶朝没回答，裴时只当默认，心里疑惑更甚，为什么呢？

　　如同现在两人下行，裴时依旧不解。为什么要让他去见那个女人呢？

　　“映安。”

　　他想着想着便落后陆照好几阶台阶，出声唤道。

　　陆照闻言转身看他，在黑暗中裴时看不清人，手中的灯只能映出陆照的衣着，但他知道陆照就停在几阶外等他。

　　突然一阵眩晕，裴时视线里的陆照身影动了动，又变了一番模样。

　　是他没见过的新装束，裴时摇摇头试图缓解眩晕感，却没成功，直直向陆照栽了过去。

　　陆照瞳孔一震，手忙脚乱地把人架住，又去捡掉落的灯，一番动作下来自己也没站稳，两人摔到了一起，从台阶上滚了下去，灯里的浮光受到惊吓探出头来，见四周一片昏暗没有同伴又钻了回去。

　　裴时被陆照护在怀里，经历了这么一番折腾也没醒，陆照倒是被磕的脊背生疼，睁开眼睛就看到女人倚在墙边看着他。

　　女人笑道：“又见面了，映安。”

　　——

　　陆照第一次见到住在藏书阁最底下的女人，是在陆照第二次重来，他求陆暨把他送到陆黎身边，陆暨应下，他也要遵守承诺去好好睡一觉。

　　但觉没睡成，一只浮光咬着他的袖子将他往下带，他想着应该不会耽误太久就跟着浮光下去了，浮光在一扇门前停下，从石门钻了过去，没等陆照抓它，大门在他眼前展开，浮光落在女人手中，女人看着他，说着一样的话，“又见面了。”

　　陆照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但他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女人，也没敢上前，只是站在门外。

　　女人见他这个样子，来到了他面前，女人长得比他高，轻松掐起陆照的下巴，端详着他的脸色，最后颇为嫌弃地松开手，“哎呀，再这样下去你又要死了。”

　　又？

　　“前辈。”陆照叫她。

　　女人看他，他继续道：“我并不记得见过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对于死人来说不认识我是很正常的。”女人轻嗤，而后又安慰他：“不过不要害怕，我们不是敌人，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还是血缘至亲。”

　　她也是族亲？浮生故地彼此血缘相通，确实是至亲，可她为什么要居住在这样的地方？

　　陆照被养在浮生故地的族长身边很久，对他们一脉的往事了解得却是少之又少，他迷茫地看着女人，渴望着女人告诉他故事的因果。

　　女人道：“我是苏鸾。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陆照诚实地摇头。

　　苏鸾也不生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照不知作何回答，但想到苏鸾和他血脉相连，道出了苏岭止将他送到苏扶竹身边时苏扶竹给他取的名字。

　　“我叫苏映安。”

　　苏鸾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只道：“想听听我和你的故事吗？”

　　陆照点头，苏鸾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不相干的话，全都化作了惋惜。

　　“我是因为祟气自愿留在这里的，这里是最接近灵霄树本源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每隔百年我的族亲都会给我送一个混血的祭品过来。我要靠祭品中不属于我们一脉的那些部分来缓解随时间流逝而增长的祟气，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没有生息了。

　　我有一点生气，愤怒于他们给我送来的祭品是一个死人，祟气失控，我离开了这里，重见天日的那天我并没有见到族亲，我原以为他们早已忘记了我，可忘记了为什么还要给我送一个死人过来，我在浮生故地里找了很久，终于在一片废墟下见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老人见到我很意外，她叫我的名字，求我救救大家。我连除了她以外的族人都找不到，谈何救人呢？她好像也想到了这点，她让我往灵山去，去了灵山就不要回来了，我想再问，可她已经没了声息，我想我要去灵山看看，也要弄清楚族亲消失的真相。

　　但我要先压□□内作乱的祟气，我回到这里，祭品早已没了生气，血脉却依旧能为我所用，但我又意识到不对，你的体内还有一股乱窜的血缘，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你体内的另一半血脉，是一个毫不相干，与你毫无关系的人。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带着这点好奇，我分离了一部分你们的血缘。血脉揉杂对祟气的压制是有影响的，我并没有恢复理智，可我觉得我是清醒的。

　　我踏上前往灵山的行程，我离开浮生故地来到人间时，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我记忆里郁郁苍苍的森林早已变得疮痍弥目，我许久不曾离开过浮生故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间。”

　　苏鸾说到这里停住了，她轻笑了一声，仿佛再次看到那样的世界，睁开眼睛就可以见到遍地腐烂的尸体，断壁残垣，枯死的树，不见绿的土地。

　　陆照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生硬地开口，“前辈，不要耽溺过往。”

　　说完就低下了头，心里懊恼，我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苏鸾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后来才想起来，这样的乱世就是古籍里记载的隐支纪年，隐支年至，天地异变，灾祸频仍，人莫能测。”

　　陆照背出后面的话：“生于隐支初年，天赋异禀，见常人所不能见，或闻常人所不能闻者谓之异星子。异星子之途，多舛而不凡。或隐于世，或显于朝，或游于野，或修于寺。其行其事，皆受天赋之指引，亦受世人之目视。隐支年之灾，非人力所能康，然异星子以其天赋之能，或能预知，或能缓解。故世人虽惧隐支，亦望异星子相助。”

　　“所以异星子在灵山吗？”陆照问。

　　“并不是，上一任异星子早已离开灵山，有人使用了别的方法终止隐支。”

　　陆照嚼着“别的方法”四个字，想要进一步的答案。

　　苏鸾的手落在他的发顶，她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与先前不同的音色，“带他来见我。”

　　陆照意识到不对，却没做出任何反应便无声息地栽了下去，这是祟气吗？她失控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正从小案上坐起来，苏扶竹斜眼睨他，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不多睡一会，再晚一点就可以直接睡到明日了。”

　　他看着苏扶竹，心里思绪翻涌，那句“带他来见我”仿佛还留在耳边，难得没回怼苏扶竹。

　　他起身，从小案上随手抱了一堆书册，连招呼都没打，夺门而出。独留苏扶竹一人就着灯火批阅课业。

　　他看着停留在书案上的蜻蜓，伸手点了点，蜻蜓发出荧光，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极其微弱，半晌后有人声传来，“把那个孩子给我送过来。”

　　闻言苏扶竹回道：“他迟早会见到你，你急什么？”

　　那人不说话了，不知在犹豫什么，最后解释了一句，“我捅了一个篓子。岭止好像从来没有想让他知道真相。”

　　没等苏扶竹再问，荧光淬灭，蜻蜓扇动翅膀飞走了。

　　苏扶竹敛下眼眸，他的妹妹好像背着他谋划了一件大事，他恰好批阅到陆照的课业簿，想到那两个女人，从旁边桌上抽了页纸张，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写几句话安慰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