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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许氏之墓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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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请柬?”墨迹在晨光里泛起诡异的水光,在他虎口凝成血珠。二楼传来咣当巨响,罗暃的尖叫撕开凝滞的空气:"镜子!镜子里有新娘!"
钟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木梯,方珩琅却僵在原地。他看见爷爷常坐的太师椅上浮着青烟,烟圈幻化成熟悉的佝偻身影,枯枝般的手指正指向后院祖坟方向。钟泽往登山包里塞拓片工具时,方珩琅正把桃木剑往罗暃怀里塞。"拿好了,待会要是遇到女鬼......”
寅时的雾气还缠在小镇街道的飞檐上,一个行人也无。这也太惊悚了吧。方珩琅简直有一种这个小镇没有活人的错觉。
罗暃提着鎏金掐丝珐琅灯打头阵。方珩琅揣着连夜扎的纸扎家具,钟泽捧着金元宝和厚厚叠起来的纸钱,每走一步都震落几片金纸元宝。
“要不等中午再去?”罗暃心有余悸。
“昨晚你看到的是幻觉。”方珩琅肯定地说。
"呸呸呸!"罗暃把剑柄上的五帝钱扯下来串在手腕,"要我说,干脆就别去了。"
“不成。”方珩琅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打开后备箱,把纸扎的东西放进去。他砰地关上车门,对一神色紧张一神色平静的人说;“上车。”
爷爷埋在镇外里。开车半小时就到。牧马人碾过青石板路,后视镜里古玩店的匾额突然蒙上白霜。罗暃神经质地扣弄自己白皙的脖颈,车上没人说话,方珩琅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昨晚休息得都不是很好。
开车开得如同云里雾里,方珩琅突然猛踩刹车,缺觉导致反应迟钝的他才发现,GPS显示他们第三次已经过镇口的老槐树。树上系着的褪色红绸带在八月骄阳下渗出暗红液体,顺着车窗蜿蜒成"囍"字。
"九点十七分。"钟泽敲了敲仪表盘,“开车恐怕过不去了。”他解开安全带,"下车,跟着我走。"
方珩琅和罗暃骂骂咧咧地下车,拿出后备箱的东西抱在怀里,钟泽走的是禹步,方珩琅跟着他,忍不住问;“这三年你来过吗。”
钟泽不回头地说;“每个月都来,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沥青路面突然变得绵软如腐肉。罗暃的鞋跟很高,陷进青黑色泥沼,登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啊啊啊啊有鬼拉我!”
“别招笑。”方珩琅骂他。前面不远处就是爷爷的坟墓了,两棵青松长得挺拔茂盛,方珩琅轻松了一些。他的坟墓位于一片清幽之地,墓碑上刻着爷爷的名字与生平。
三人依次上前,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埃,随后整齐地摆放好纸钱与香烛。
随着火柴的划燃,一束火苗跃起,点燃了纸钱的一角。火光中,纸钱逐渐化为灰烬,随风飘散,飘向远方。方珩琅深深叹了一口气,死者是活人的奠基。
香烟袅袅升起,缭绕在墓碑周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与纸钱的焦味。钟泽神情肃穆,一向不靠谱的罗暃也低头默哀。方珩琅轻声和爷爷诉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随着纸钱烧尽,香烛燃尽,方珩琅缓缓起身,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去。在野外的墓场,就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要下雨了吗?没事,车上有伞。”方珩琅喃喃地说。夏天的天气就是这么多变,他安慰自己,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寒冷。他看见钟泽依旧长袖唐装,罗暃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天空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地面,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树木摇曳生姿,发出沙沙的响声,宛如鬼魅在低语。果不其然,下一刻风裹挟着雨丝斜扫了下来。细雨绵绵,如针如丝,打湿了墓碑上的文字,让一切显得更加模糊而幽暗。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雨的声音在回荡,仿佛整个墓场都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墓碑林立,一座座沉默无言,罗暃惊呼;“怎么这么多墓碑?”
明明这里只有方爷爷的坟墓啊?
一阵黑风吹过,带动着树叶和杂草的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钟泽眯起眼睛,低呵道;“跑。”
三人起身迈腿,罗暃的鞋尖突然踢到半截石碑——"许氏之墓"四个大字正在渗出朱砂,像是血迹。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把方珩琅的白衬衫浇得透明,氤氲出一片肉色,但没人顾得上了。
"天成此时,共度此生..."钟泽见状也不能跑了——跑不了了。
他仔细地看着仿佛是突然冒出来的诡异墓碑,除了许氏之墓的大名,还有一段密密麻麻的段落,大抵是墓志铭。钟泽半蹲下来,用防水布覆住墓碑,狼毫刷蘸着雨水扫过碑文。墓志铭在拓纸上显形的瞬间,墨迹突然活过来似的游走。
“你用的是……什么。”罗暃颤颤巍巍地发问,情急之下,钟泽用来拓字的纸张正是方爷爷留给方珩琅的那本古籍。此刻,明明是黑墨水,却自发地渗出鲜红的血迹,方珩琅的心都吊到嗓子眼,钟泽看了他一眼,眼镜打湿看不见他具体的神情,只听到他轻轻说了声,“别怕。”
方珩琅听到他说的话,本来有些轻微厌恶的人突然看顺眼了,一颗心落到了实处。他大胆地把那本书拿过来,凑过去看墓志铭写了什么。
天成此时,共度此生。共创家庭,相互扶持,乐与共享,忧相倾诉。盼瞻佑下,永生永世。
最后四个字似乎被刻得很深,比起祝福,更像诅咒。当然,这种新婚词语在墓碑上反而更显诡异。
方珩琅突然抓住钟泽的手腕。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昨天的请帖!”
"你们看!"罗暃的尖叫混着金属摩擦声。暴雨中的墓碑正在融化,青石化作粘稠的汞液漫过脚踝。远处亮起两排白灯笼,纸扎轿夫抬着七顶喜轿踏水而来,轿帘缝隙露出缠金莲的绣鞋。
钟泽突然将手指按在方珩琅胸口,冰凉的衬衫黏着身体,皮肤下传来心跳轰鸣在锁骨处烙下炽热的梵文。
“我们还活着么。”罗暃哆嗦着举起手机,镜头里的街市正在褪色,青砖墙渗出暗红血髓。
“这是二十一世纪吗?不会是冥婚什么的吧……”罗暃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梨花带雨。
“在这个封闭的小镇很常见。比较富裕的家庭,唯一的独子死了,得配一个明艳但清贫的女子,在泉下伺候着。”钟泽说,“但这个场景,似乎也不是你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其实我们现在是在墓碑的世界里?”方珩琅头疼欲裂,“我好像记起来了一些,爷爷曾经对我说的话。有些人执念太深,遗愿未了,就会把活人拖到阴间,要实现墓主的愿望,才会被允许出来。”
“许氏之墓……”钟泽想到墓碑上的字,开始思索。罗暃颤抖着抱住自己,为什么您二位可以这么快接受现状啊,我要回去啊啊啊啊啊啊!!如果这就是我脚踏多条船的报应那我再也不谈恋爱了!
"这不是冥婚。"方珩琅抹去眼前的血雨,"是活人殉葬。"他指向轿队最后那口红漆棺椁,棺盖正在剧烈震颤,十指抓挠声刺破雨幕——残月不知何时变成鸳鸯扣的形状,金红丝线正将三人缠绕成茧。
雨不知何时停了。
纸人管家从当铺中探出惨白的脸,“你们……也是来参加许小少爷和许少夫人的婚礼的吗?”三人不敢回答,胡乱点了点头就跑到街道上。
方珩琅突然想起那张婚书,新娘姓氏在记忆里模糊成水雾。想来从那时起就被邀请,躲不过的。
"是墓主人的记忆世界。"方珩琅盯着商铺匾额上的字,"这些场景......"他的头开始疼痛,仿佛这些场景无数次地出现在梦中。方珩琅小时候似乎就非常能共情别人,到后来,甚至可以从物品上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记忆。这些记忆杂乱拥挤,直到在爷爷去世时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醒来后童年的记忆都开始模糊,经过三年的心理治疗,他才能重返故乡。
但现在,好像又要犯病了。方珩琅苦笑,舔了舔唇钉,疼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时,青石板缝里渗出朱砂。罗暃的鞋尖沾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
沿街店铺次第亮起白灯笼,烛芯泛着诡异的翡翠色。纸扎铺的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腮上两团胭脂晕得活像渗血的伤口。"三位贵人,买些囍烛吧?"他递来的龙凤烛淌着蜡泪,落地竟凝成红豆。
“不必了,我们没钱。”罗暃大着胆子说,钟泽则盯着方珩琅,从刚开始起,他的脸色就很不好。
“很冷么?”方珩琅听见钟泽的声音传来,像是在询问自己。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彻骨的冷,他委屈地点点头。
“我们换吧。”钟泽说。他的衣服多少都算防水防烧。方珩琅迷迷糊糊地摇头,“拧一下就好了。”
他哆嗦着把衬衫的纽扣解开,然后脱下来拧,一具年轻的带着生命力的□□,但不知为何,左手腕一道狰狞深刻的伤痕,直到现在都非常恐怖,也不知道当时受了多少罪。
罗暃没看见这伤,只顾着看腹肌,连恐惧都少了不少,吹了声口哨,直直盯着人看,差点把手机掏出来拍照。钟泽却别过脸去,唇抿得紧紧的。
"真是的,练这么好平时都不给兄弟解馋..."
他的抱怨被更夫的梆子声掐断,铜锣在暮色里荡开三声回响。
子时到了。
方珩琅来不及穿上拧得半干的衣服,就被蜂拥而至的纸人围住,尖细声音叫唤着新娘来了,不分由说地把一件织金嫁衣往他身上套,这可不是纸的,钟泽神色一变,拽住方珩琅的后领:"脱下来。"
七顶描金棺材正转过街角,纸轿夫们踩着禹步,肩头红绸将青砖染得如血海翻涌。为首那口棺椁的挡板上,赫然贴着褪色的"囍"字。
"冥婚队伍。"钟泽的喉结动了动,"活人回避。"
方珩琅却像是被魇住了。他看见棺椁缝隙飘出一缕茜色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极了幼时奶奶纺的棉纱。指尖触及丝线的刹那,喜轿帘幔上的冥文突然活过来般游入他的手腕。
"方珩琅!"罗暃的尖叫变了调。那缕丝线正将方珩琅往棺椁方向拖拽,青石板在他脚下裂开细缝,涌出汩汩血泉。钟泽扑上去抱住他的腰,不好下手,想拍但对着一张艳色的脸下不去手,只好改为捏,他用力捏着方珩琅的脸,“醒醒。”
丝线突然绷断。方珩琅跌进钟泽怀里,左手腕凭空多出一道鸳鸯扣状的淤痕。发间缠上珍珠流苏,胭脂从指尖蔓延至唇畔。
"新娘子来咯——"纸人们齐声高唱。七口棺材轰然落地,最末那具的棺盖缓缓移开,露出铺满红豆的锦褥。方珩琅不受控制地朝棺材走去,脚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绣鞋。
钟泽突然咬破指尖,将血抹在方珩琅眉心:"天地清明,本自无心!"鲜血蜿蜒在他的额间,方珩琅喉间溢出少女的呜咽。他的瞳孔变成琥珀色,竟用吴侬软语呢喃:"阿爹说...说好是去冲喜..."
罗暃抓起路边的铜盆砸向纸人,盆中冥币飞扬如雪:"快想办法!他要被拖进棺材了!"
钟泽扯开方珩琅的衣领,对着锁骨处的鸳鸯扣烙印呵斥:"许氏!你看清楚这是男儿身!"怀中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凤冠霞帔在月光下寸寸龟裂。
方珩琅猛地咳出团茜色丝线,发间珍珠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