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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氏之墓01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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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晨雾裹着细碎金砂,将盘山公路浸染成流动的琥珀。一辆牧马人粗犷地碾过山路,在山的巍峨前成为一个黑点。像是在琥珀中挣扎的小虫。
公路人迹罕至,罗暃简直不敢相信素日以富二代形象现世的人有个这么偏僻的老家。他抱着双臂,看向驾驶座上的人;"喂,我说,你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
方珩琅带着墨镜,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闻言啧了一声,猛打方向盘,牧马人碾过碎石路的颠簸里,"要死啊!"副驾驶座上的人死死攥住安全带,罗暃新做的美甲正在他眼前晃。"这破镇子连条正经公路都没有?"
"你当来度假呢?"方珩琅嫌弃地瞥了一眼罗暃,他妆容精致,一身粉色雪纺短袖衬衫,"要不是你说不小心翻船,同时钓着多个一号被发现了,死皮赖脸地要跟着我,我也不会带你来。"
罗暃瘪瘪嘴;“我以为你会去哪个好玩的地方度假呢,没想到是回老家。你不是从来都不提的么。”
方珩琅带着墨镜看不出神情,但语气有几分恍惚。“即使再不能接受,也发生了。我也有……三年没回来了。”
三年前,参加完爷爷的葬礼,他就再也没有踏足过这片土地。如今大三暑假,方珩琅却突然决定回去继承爷爷留给自己的古玩店。三年的大学生活他已经提前把学分修得差不多,回头再补交两篇论文就可以了。
"难怪你修学分那么积极,我看,不是突然决定,是蓄谋已久吧。"罗暃随口吐槽着。“你不会要重新装修重新找人开业吧。”
"想多了,一直都有人打理。"方珩琅猛地转弯,"是爷爷的徒弟,小时候说不定还抱过我。不过,我对开店没兴趣,只是故地重游,看看爷爷留下来的东西,至于店面呢,干脆送他好了。"
"真的啊……"罗暃露出故作夸张的表情,他家境富裕,对于镇上的一间店铺说送就送也持无所谓态度,只是突然想到自己精心打扮,不会都给镇上的土直男看吧。立马想到大学里那几个优质一号,来了兴趣;"他长得怎么样啊!"
方珩琅噗嗤一声笑了,“我就服你。你真是这个。”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关于镇上的一切回忆已经成为空白,但勉强还能记得上次办葬礼时,某个人的冰块脸。
"他嘛…身上散发着一钟男女勿近的气质,我感觉他不会喜欢任何人。所以待会见了钟泽可别发骚,那家伙古板得像从棺材里刨出来的。"
"哟,可是你不觉得这款更有挑战性吗?"罗暃掏出小镜子补口红,脖颈处突然闪过一道红痕。他啪地合上镜子,耳坠在晨光里乱颤:"话说这山里的清晨可真冷,根本不像八月份。"
咔擦。
“什么声音?!”罗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方珩琅无语了,吐出残留一点糖渣的棒棒糖棍。“嚼棒棒糖的声音啊。”
罗暃差点吓到,翻了个白眼;“谁家吃棒棒糖不是舔啊!”
“只有你才喜欢舔东西。”方珩琅把空调的风关小了一档,“可能是空调开冷了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方珩琅闻到了铁锈味。若隐若现,很快消散在车载香水的气味里。前面就是小时候和爷爷的家了。方珩琅突然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将车随便一停,便和罗暃下车了。
“嘶……”罗暃抱着赤裸的胳膊,“镇上比车里还冷,这也没开到哪里呀,就市郊。我还以为是开到北方了呢。”“别抱怨了,你要是不想在这里可以自己开回去。”方珩琅说,他居然还挺认真的。
两人插诨打科来到了古玩店。门楣上"方济斋"的匾额爬满蛛网,一看就是好久没开张了。黄铜锁孔里插着半截桃木钉,门前贴着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朱砂符。方珩琅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他刚要摸钥匙,黑漆木门吱呀洞开,一股书墨味扑面而来,穿月白长衫的男人正用鸡毛掸子扫博古架。
“钟泽吗?”罗暃探头探脑用手肘捣了捣方珩琅,好奇盯着对方的长相。说实话,罗暃看过的帅哥太多了,就显得眼前人如白开水般寡淡。此人穿布鞋就和爱穿增高鞋垫的方珩琅差不多高,短发,丹凤眼,戴副眼镜。
“钟泽师哥,”方珩琅站在门扉中,脸色有点苍白。一种眩晕的,时空倒置的感觉在脑海深处袭来。他勉强定了定心神,“好久不见。”
"三年零四个月。"钟泽转身时,青玉扳指磕在黄花梨柜台上,方珩琅察觉到他的手指很漂亮,"叫我钟泽就好。这一屋子的东西,说不上是古董,但都是很多年前的旧物。"
“我代理看管了三年,也该物归原主了。”钟泽身份神秘,但不知为何倒也真的屈居这里。方珩琅笑了笑,“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钟泽,其实我这次前来,主要是为了去看看我爷爷。至于这家店面,我实在不想继承……”
方珩琅自三年前,潜意识里就一直提醒他远离这铺当。“所以你看是盘出去也好,继续留着也行,反正爷爷也很喜欢你的。”
方珩琅把车钥匙放上柜台,罗暃像个小媳妇一样跟在他后面默不作声,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有多贤良淑德呢。钟泽狭长的眼睛透过镜片的冷光逼视过来,看着罗暃五彩缤纷的头发;“这位是?”
“大学交的朋友,”方珩琅不打算把罗暃的风流史说出来,在他心里,明显和罗暃更好些。“暑假来我老家玩玩。”
“这样,”钟泽点点头,“开了很久的车吧?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去准备。”
男人的身影离开了,脚步很轻,方珩琅注意到他穿着一身天青长袍,被洗得发白了,男人留着短发,这一身搭配居然也不奇怪。
“方珩琅……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好像要把我杀了似的。”罗暃看他走远才敢说话。“好像我走在校园里故意牵你的手的时候,旁边女生投来的视线。”
方珩琅没多心,“肯定是你那彩虹头发他看不惯。”罗暃自诩潮流,染了个粉色渐变奇异果绿,穿得粉粉嫩嫩,和周围古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翻了白眼;“你倒是会装,把你那唇钉耳钉都摘下来了。”
方珩琅不可置否,随便在屋里走了走,路过镜子的时候特意看了两眼自己的白发有没有长出黑发缝来。他从大二起就是这个发型。镜子里的人唇峰很高,红润润地翘起唇角。白色狼尾渐变湛蓝,睫毛长而浓密。一双桃花眼不笑时也满是笑意。
“可惜你抛媚眼给瞎子看呢。”罗暃说;“咱俩是纯友谊,你就别膈应我了,成不。”
“我没抛。”方珩琅没办法地说,“谁让我生了这多情眼,看狗都深情。”
“你说谁是狗呢!你别装了,其实你心里很得意吧。”罗暃的声音大了起来。
两人唇舌交锋一段,各自在梨花木的椅子前坐上,罗暃拿出了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美甲敲击的声音吵得方珩琅烦躁地戴起了耳塞。
一阵困意袭来。香炉里不知烧了什么沉香,他昨晚忐忑半夜才睡着,又一大早开车,任他平时精力再好,也忍不住入眠。钟泽悄无声息地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古玩店的午后阳光被格栅窗棂切成金箔,方珩琅窝在祖传的梨花木圈椅里,耳垂上未摘的黑色耳塞泛着哑光。他两条腿大剌剌岔开,白衬衫解到第三颗扣子,锁骨处还泛着微微的红。
钟泽端着砂锅鸡汤,蒸腾的热气在他镜片上蒙了层雾。他把汤碗搁在桌上,脚步顿在博古架后——方珩琅的睫毛在眼下小痣投出颤动的影,连呼吸都带着熬夜后的潮热。
"醒醒。"他伸手去摘对方耳塞,却被突然攥住腕骨。
"怎么着,想谋财还是害命"方珩琅眼都没睁,拇指触及着他腕间修复文物留下的薄茧。他睡觉很警觉,一点点声音都会惊醒。他阻止了钟泽的靠近,自己把耳塞取下来。开长途用的薄荷提神糖气息混着体温,缠在二人周遭。
钟泽的镜链扫过方珩琅鼻尖:"松手,汤要凉了。"他心里暗暗后悔,帮对方取耳塞的行为确实唐突了些,不像钟泽的风格了。
方珩琅缓了下才睁眼,瞳孔还泛着血丝,松开抓住人的手。罗暃假装看手机实则早把这一切看在眼中,他早就知道方珩琅很外热内冷的一个人,平时相处也多有眼色,不然怎么可能跟他玩得这么好。想了想,他把手机一塞,噗嗤笑出声,腕间几个镯子撞得叮当响:"两位要调情也等等我啊。"
“吃饭吧。”钟泽转身走到里屋。
有罗暃的插诨打科,一顿饭吃得还算是风平浪静。方珩琅不知道在刚刚短暂的睡眠中梦到了什么,积极询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爷爷。今天晚上可以吗?”
罗暃摇头;“我胆小我不敢晚上去哦。”"明天上午吧。熬夜开车看坟地,不知道的以为去盗墓呢。"
“乡下地方,哪有什么值钱的呢。盗墓贼吃饱了撑的来。”
钟泽淡笑不语。
他突然从唐装袖袋抽出本泛黄册子,"爷爷早就知道你不会继承店铺,但最后一页指名留给你。"
罗暃的汤匙哐当砸进碗底:"等等!这书是不是用血抄的?你真的要吃饭的时候拿出来倒胃口吗…"
哪有那么夸张,三人都已经吃完,刚刚在聊烧什么样的纸钱都吃得下去。
"是朱砂。"钟泽用修复刀挑开册页,露出内页的血红字迹。
“这是什么鬼画符啊。”方珩琅几乎要笑了,“我真不知道我爷爷还是个道士。”
罗暃突然伸脚在桌下勾他小腿:"说不定是藏宝图呢~比如'集齐七座墓召唤神龙'什么的…哎钟老板你踩我干嘛!”
"别碰!"钟泽的喝止晚了一步。罗暃的手指掀起来一页,没想到无风自燃,泛黄的书页不知什么做成的,从指尖一点开始燃烧,灰都烧净了,什么痕迹都没有。菱花镜里忽然映出七重人影。镜中,好好端坐在餐桌边的人旁边,突然多了抹艳红身影——正将染着蔻丹的手搭在他肩上。
方珩琅抄起柜台上的黄历砸过去:"死基佬,手欠的毛病还不改掉,这又不是肌肉男的大腿!"纸页纷飞间,罗暃脖颈赫然浮现五道暗红指痕,转瞬又消失不见。
"你们闻没闻到檀香味?"钟泽突然抽动鼻翼。他翻开泛黄的账本,夹页里滑落半张洒金红笺——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是日子时,恭候于许府。
小儿与徐氏女缔结秦晋之好,两家之幸事。此良辰吉日,与诸君共襄盛举,同庆佳缘。
敬请光临,不胜感激。……”
“是请柬?”墨迹在晨光里泛起诡异的水光,在他虎口凝成血珠。二楼传来咣当巨响,罗暃的尖叫撕开凝滞的空气:"镜子!镜子里有新娘!"
钟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木梯,方珩琅却僵在原地。他看见爷爷常坐的太师椅上浮着青烟,烟圈幻化成熟悉的佝偻身影,枯枝般的手指正指向后院祖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