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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河 你的逃离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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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洛不知道,他是田佩恩高中时代的第一个同桌。
当然田佩恩也不打算告诉他。
高三的威力不容小觑,同学们很快像霜打了的白菜般垂头丧气,田佩恩斜趴着看身边那颗小白菜,没有蔫了吧唧,反而挺立如松。
田佩恩每天困得像头猪,特别是早上,眼皮像异性相吸的磁铁,一上课就贴在一起。
李航过来问题,瞧她这样忍不住开玩笑,“猪啊,吃了睡睡了吃。”
田佩恩没精神打他,可被简初骂了回去。
旁人察觉不出来的是——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李航来问题,江洛置若未闻。
江洛给田佩恩泡咖啡,她喝到免疫,没有一点作用,反而更催眠;
她说要是打瞌睡就掐她,江洛舍不得;
江洛说不睡觉有奖励,结果田佩恩那节课眼睛瞪得像铜铃,奖励是蛋挞,田佩恩边吃边发誓上课绝对不打瞌睡。
后来田佩恩每天都能收到一两个新鲜出炉的蛋挞,她打瞌睡的频率也少了。高三生的情绪十分不稳定,说不好就不好了,这时候江洛会变出甜滋滋的小蛋糕。
反正,田佩恩的坏情绪都被甜甜的东西驱散了。
“江洛,你简直是哆啦A梦!”
江洛很享受被她需要的感觉。
有时候田佩恩也会觉得江洛很木讷,她不说,偷偷生闷气,因为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好,然后抽屉里会多出小零食。
她凑过去搂住江洛胳膊,“小白菜你怎么这么好呀——”
“什么原因让你生气?”
田佩恩嘟嘟囔囔地说完,江洛表示他会改正。
其实就是一些不足挂齿的事,譬如江洛不懂她的梗啦、江洛没听见她讲话她很累不想重复、江洛顾着和别人讲话不理她啦(其实江洛在和同学讨论物理题)……
江洛在班上的口碑越来越好,同学们喜欢找他讨论题、请教作业。
“哎哟喂,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变得小气。”
——简初。
这个月学校开了新一轮住校申请,班上好多同学报了名字,包括江洛。
还通知,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将加上晚自习,十点结束。
田佩恩:“高三压力这么大,你还要去家教啊?”
“嗯,到这学期结束。”
“寒假也去吗?”
“去。”
江洛身为年级第一,自然是有一些特权的,比如晚自习,他可以申请不参加。
“你很缺钱吗,江洛?”
这个问题在江洛脑海里转了一圈,家里无疑是富裕的,可他是贫穷的,“缺。”
田佩恩没体会过缺钱的苦楚,她是家里的独生女,也是她那一代唯一的小孩,全家所有的爱和物质都放到了她身上。
但他做家教赚了那么多钱,还是很缺吗?
无论田佩恩怎么想,她都觉得奇怪。
江洛的衣服鞋子,甚至书包都价格不菲,根本和“缺钱”俩字不沾边。
*
江洛很快开始住宿生活,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因为已经有一半的自己摆脱了家庭。
休息时间查看自己的小金库,他想到那个女孩。
还不够。
月末年级召开了一个以“奋斗高三”为主题的黑板报的活动,通过图画和文字的形式来传播力量,同时也有让大家放松的意思。
田佩恩被班主任陈斌点名当组织人。
她负责文字这一块,还有几天才有晚自习,所以决定放学后留下来写,她将有充裕的时间。
教室开了暖气,她穿着薄薄的长袖,跑来跑去的时候不免出了一层薄汗。
田佩恩写到黑板顶上的文字部分时发现够不着,饶是她站在椅子上伸长手臂也够不到,身高真是她的硬伤。
于是他向教室里唯一的人求助,“江洛——”
江洛很快转过头,“怎么了。”
“帮我写嘛。”她撇撇嘴,做出要哭的可怜表情。
江洛放下笔朝她这边走。
田佩恩被他手臂线条魅惑到,一时间没有反应。
“写什么?”江洛手掌在田佩恩眼前挥了挥。
田佩恩似在神游,回神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摔下去,幸好被江洛拉住。
“想什么呢?”江洛问,“告诉我写什么。”
田佩恩把报纸和粉笔交给他,无意碰到他的手指。
她悄咪咪将热度搓散,把报纸给他,“照着这个写。”
江洛还穿着夏季校服,他穿校服真的别有一番风味,田佩恩觉得他肩膀的线条特别勾人。
写字的时候,衣服下摆会随着动作上移。
田佩恩在心里直呼没眼看,却在她抬手将要捂住眼睛的时候,江洛手臂放下休息0.5秒后举得更高,让她清清楚楚看见了——
江洛腰部的伤疤。
他劲瘦白皙的腰部,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像被施了咒语,田佩恩在那瞬间愣住,应该要装作没看见的,她快速移开目光,脑海中的画面却始终挥散不去。
痛和酸交织在一起,像一根银针扎进田佩恩眼里,她赶忙将眼泪抹净。
她第一反应不是好恐怖,而是心疼,心慢慢揪起来,泛着密密的疼。
果然,心疼会产生共感。
伤的是他,痛在她身。
江洛一定很痛苦。
他遭遇了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依旧魂不守舍,田母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她说:“我没事妈妈,我就是有点儿……累。”
田父抚摸着女儿的头,心疼极了,“要不要休息一天,我给你请假?”
田佩恩摇摇头说不用。
晚饭后出门散心,不知不觉就来到安北中学门口。
学校是允许进入的,住宿生要在十点四十熄灯之前回寝。
现在九点半,她坐在男寝大门口旁边的长椅上等。
秋天了,气温越来越低。
出门前爸爸特意帮她围好了围巾。
她将脖子和半张脸全部埋进去。
田佩恩看一眼手机,又因为没带手套怕冷,便快速将手机放好。
十点二十五分,江洛发现她。
他走到她面前,风吹起他额前的一缕头发,鼻尖也红红的。
田佩恩立刻站起来。
“怎么在这里?不冷?”
“我是来找你的。”田佩恩嘴巴在围巾里,所以说话有些翁声翁气的。
怕他没听清,田佩恩伸手将围脖胡乱扯下来,露出一整张小脸,正打算重新说,江洛问:“什么事儿?”
同时抬起手帮她整理围巾,把两条辫子顺出来。
沉甸甸的情绪本来就压得她难受,又因为他这一暖心的举动,田佩恩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开始冒出。
“我看到你腰上的疤了……”
江洛手一顿。
田佩恩突然变得不知所措,彻底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要如何组织语言,觉得那句话十分冒失,好像一切文字都变得微不足道,如此轻飘飘。
“你怎么了?”说话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胡乱地扑上来,动作小心地抱住他,耳朵紧贴在他胸膛。
“是我……自己摔的。”
多么蹩脚的借口。
不可能,他的校服宽大,那天她眼神上瞟的时候,发现他几乎整个背部都躺着伤痕。
“我……唔,是不是家人……打你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骨头似乎坍塌了,江洛环抱住她脖子。
田佩恩是他的第一。
也给了他人生中好多第一次。
第一次被人夸奖,第一次拥有朋友,第一次被保护,第一次收到精心准备的礼物,第一次让冻僵的血液重获新生,第一次……
第一次让他有了,想把金库里的钱全部给一个人的冲动。
江洛不回答,田佩恩急得跺脚,眼泪胡乱地流淌。
“你说话!”
“你说啊,江洛,对不起你别不说话。”
“对不起,让你哭了。”
“不是这个!”
良久,少年的尊严碾碎在地。
“是,”江洛承认,“我爸打我。”
于是田佩恩哭得更厉害了,仿佛要将他心腔填满,江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因她汹涌的哭泣而颤抖、慌乱。
“别哭了。”
田佩恩有些喘不过气,江洛帮她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到最后江洛也哭了。
十八年的打骂没有让他掉一滴泪,却因为女孩的关心而哭泣。
江洛也不清楚这是不是感动,只知道自己很痛很痛。
田佩恩拉住他的手,珍重地说:“你别怕,现在有我了。”
江洛说不出一个字。
“江洛,你也很不服气对不对。”
“对,我要逃离他们。”
“你的逃离计划,我要加入。”
江洛紧紧抱住田沛恩,用拥抱来代替感谢,他在柔软的头顶落下“好”字,约定生效。
江洛是被正在关铁门的宿管阿姨叫进去的,彼时整个宿舍楼已经陷入睡眠。
而田佩恩感觉车内空间变得十分狭窄,很闷,她开窗通风后才觉得好点。
路上还有嬉笑玩耍的学生、未收摊的小贩、几个正在捡瓶子的老年人,天穹的月色公平地照亮每个人,地上的人们却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五班的黑板报得了一等奖,陈斌一大早便迫不及待地公布这个好消息,班里顿时喧哗一片。
田佩恩在喝彩声中接过奖状。
角落他们的座位上,田佩恩把奖状展开给他看。
田佩恩悄咪咪说:“看,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黑板顶端的一排大字,都是他写的。
简初拿着拍立得要给他们合照。
“得奖啦,留个纪念嘛。”
四人分为两排站,前面是两个女生,田佩恩和江洛在后面。
“后面两位,靠拢一点,不知道还以为你们中间东非大裂谷呢。”
摄影师简初安排道,“江洛笑一下,嗳~对!”
“三二一,茄子!”
画面定格,这张照片后来被长久地保存在田佩恩相册里。
青春按下快门键,田佩恩连忙拿过照片看,四个女生脑袋凑在一块,像毛茸茸的宠物。
“怎么样?”简初问。
“太绝了!”
江洛站在田佩恩不远处,长身玉立,就这么静静端详她。
田佩恩眼神总要在照片中江洛的脸上逗留,自以为无人察觉地瞟了好几眼。
看清了,
江洛眼睛里,
似有一道银河。
他的身形分明偏向她,少男情愫呼之欲出。
李航在一旁闹着,“要合照要合照!”
简初嫌他吵,骂着踹了他一脚,接着转身请一位女同学帮忙拍一下。
四个人凑在一起,女生在前,男生在后。
田佩恩一时手足无措只会单手比耶,她和简初的肩膀挨在一起,手紧紧地牵着。
李航不老实,竖了个中指去戳前面女孩的脸颊,果不其然又收获一脚。
见状,江洛犹豫地抬起手,在田佩恩头顶比了一双兔耳朵。
一种说不清但双方都懂的情感蔓延在他们周身,将他们缠绕。
“江洛,有没有人夸过你眼睛很好看?”
“没有。”
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获得过所谓的夸奖。
“好看好看,真的很好看,”田佩恩弯腰抬头仰视他,“那我以后多夸夸你。”
江洛看到她眼里的亮晶晶,漆黑的瞳孔里全是他的倒影。
分明你的更美。
李航抢着照片看,他勾住江洛脖子,“我靠!洛哥,看来我要把安北一哥的称号送你了,”他说,“你这张脸咋不去当明星呢,啧。”
田佩恩往李航屁股上一踹,李航还紧紧攀着他洛哥,田佩恩说:“李死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多重?把江洛压坏了怎么办?快给我放开!”
简初敲他脑袋,“你那破称号自个儿留着吧,手撒开。”
许久的后来,江洛特意解释:“恩恩,我没那么容易坏。”
田佩恩捂着猴屁股脸缩到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