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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造物者与谎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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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们生活在一个被谎言蛛网包裹的世界里。”格蕾特小姐坐在厢房的窗子旁,柔顺的长发顺着肩膀下坠,阳光照在她那苍白的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落在虚空一点。
对面的男士搅弄着咖啡,时不时抬起手腕看一下时间——格蕾特沉浸于自己的思维宫殿,对此应当是一无所知。
房间里仅有两个人,亲爱的读者,请记住这一点,房间只能容一个人,所以另一个人匆匆离开——
“抱歉格蕾特小姐,我预约的医生就快要就诊了。我们下次再见面吧。”男子诚恳地道了歉,拾起椅背上的大衣转身匆匆离开,留下一杯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咖啡。
格蕾特小姐将目光从窗外的虚点上移开,转落到她面前的小册子上。她迟疑了一瞬,拔开钢笔笔盖,将第一行姓名划去,旁边批注上“他人对我们的欺骗谎言”。小姐的字与其苍白的外表不符,凌乱却又锋芒毕露。“我们总是收到他人的谎言。”
阳光照在桌面上,纸张从反光处被移到阴影下。
二
时间和效率被刻入马克先生的骨子里。和一个疯女人的聊天无疑犯了两个大忌。
人们在必要的时刻向别人说谎是可以理解的,尤其是和生死相关的事物,它们从不被直接戳破。“下次”?哪里还会有下次,马克面无表情地想着,拐入东区十字街,找到自己的家门推开进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格蕾特小姐食指在桌面上叩了叩,钢笔在纸面上画下一个圆。
马克先生将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年轻的妻子从楼上走下来,灰蓝色的连衣裙上印着白色的小花,一直没到膝盖。卷短发女郎上前给了丈夫一个拥抱,非常兴奋地告诉丈夫她怀孕了。
男人拍拍她的胳膊示意自己知道,小心护着女郎,稳住她的身型。异常的兴奋与高兴抓住了他的灵魂。
女人不经幻想所有真相摊开,男人会是喜还是忧。
三
马克先生从医生那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将于三个月后与世长辞。
他该做些什么呢?坦然接受?不,他当然不想。他该去哪里?或者他现在在哪?拉克西斯为什么要弄乱命运的纺线?
马克先生沉默地走在长长的街道上。大街上人来人往,红围巾的姑娘,蓝帽子的青年,男男女女,他目力所及的是铅灰色的路面。《
女人浅浅笑了一下,目光缱绻,有条不紊地翻开下一页。
四
“请继续。”格蕾特小姐右手指尖转动钢笔,左手将落在眼睑的长发撩到耳后。
女郎谈话的兴致很高,喋喋不休将故事延展了下去。
“我告诉他,我怀了孕。”女郎讲到兴头上,还加入了浮夸的手势。“我假装真的怀孕了,孕吐、情绪大波动等等等等。天呐,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拿一个最佳演员奖了。”
女郎说了很多,从假装怀孕到假装流产,以及她丈夫是如何安慰照顾他的。
格蕾特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并不感兴趣,鸡毛蒜皮从左耳流进再匆匆从右耳滑出,放任女人继续漫无目的地讲下去并不是一件值当的事。于是笔的转动暂时停止,她真挚地发问:“你的丈夫看起来对你很好,那你为什么要对他说谎呢?”
“呵呵。”女人笑容里带着揶揄与一点隐晦的、对小姐的怜悯,“像您这样的独身女子是不会懂得‘爱’的。”
“所以你是出于‘爱他’——我的意思是让他感到高兴,才编织了一场有关怀孕的谎言,但由于假的终归是假的,然后圆了个谎?”格蕾特微微歪头。
“当然不是,亲爱的。你会喜欢一个脑袋空空且死板的男人吗?与其说是爱他,不如说是爱我自己。他会认为是他没照顾好我才导致我流产——我模糊了医生的说辞——进而对我愧疚,更加爱我。”女郎对格蕾特眨了下眼,露出一个天真而纯粹的笑来,“人们利用谷粒来捕捉鸟雀,我也只是想把这个男人牢牢抓在手里。”
“我只是想成为被‘爱’的那个。现在这样就很好。”女郎的笑容和窗外刺眼的阳光一样。
格蕾特没有说话,女郎看看了时间,拎起桌上的白色手提包——上面挂着一个据说来自西伯利亚雪狐的绒毛球。格蕾特若有所思地在小册子的第二页上“我们对他人说带着明确目的的谎。”
“拜拜。”女郎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的光亮。
四
“镇子的小路尽头有个疯女人,她会被医生治愈好,成为一名良好公民,然后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格蕾特不喜欢医生。医生们总是轻而易举地看穿一个人身上的问题,然后给出一个又一个格蕾特小姐看不懂的方案。造物者之上的造物者执起笔,把她被动地卷入这个令人厌烦的无聊游戏。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你们究竟想从我这儿取得什么呢?”格蕾特小姐穿着束缚衣,目光阴郁,看着桌子上的小册子被扔出窗外。
医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您的痊愈。”医生们拆开药剂准备手术。
小册子在缓缓流淌的河水里滚动着,字迹一点点水溶淡化。
五
马克先生的生命即将抵达终点,女郎想要的生活也即将来临。漫无目的地在凛冬寒风猎猎的街头游荡,他想,不如就这样在街头安静地坐着等待死亡的钟音。
“一切重归于原点,一切化为无昼无夜。”
马克先生闭了眼,眼前浮现出女郎的甜美笑容。
妻子的种种行为他并非完全不知情,他能猜到她的动机。她想要他爱她,那他就陪着她演。
但是……
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但可惜他已经戒烟了。
“谎言都在双方彼此心照不宣的情况下进行。”格蕾特小姐的小册子里最后一页的字迹终于也慢慢消失在了漫漫长河之中。
六
故事逐渐走向尾声,新一日的钟声准时敲响。
马克先生缓缓睁开眼睛。
他还活着?还是上了天堂或者地狱?
七
“那只是个不轻不重的谎言。”格蕾特小姐耸了耸肩,精美的白色长裙被黑白格子长袖衫所代替,看起来只像一个有些叛逆的年轻人。
她半靠在桥边,与房间配套的钥匙在她指尖快速绕了一圈,“嗵”地一声跌入水中,不断下沉,戛然而止。
亲爱的读者,也许你还记得本文的主题——“谎”?格蕾特也许不是个疯子,马克先生也许是误诊,女郎的流产也许是真的。
这一切的真真假假全部来源于造物者。马克夫妇受控于格蕾特,格蕾特受控于更高一级的造物者,也许后面还有更深的线,但这都不是重点。
八
好了,这则云里雾里的故事这次是真的要结束了。
当然,您也可以反驳说这也是一个谎。
但是,我们的主演格蕾特小姐已经丢掉了我们的房间钥匙,他们的故事从一根线断了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走向另一种可能。
也许在故事的结尾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光明的未来,自由而快乐。
那么,最后在正式地道一下别吧。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