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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晖 “何必穷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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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被关上了,江霖兀自倒了茶:“这么晚了还喝酽茶,不睡了?”
“半月前的大案没查完,陌都上下谁也休息不得。”傅衍秋看着他,“大半夜从江府跑出来,不容易吧。”
“听起来我能顺遂进江府也有你这一手。”江霖问道,“你说半月前有起大案,那正是我离开陌都的日子。”
“所以我这么着急想见你,飞鸽传书都用上了。”傅衍秋今日借飞鸽传信给江霖,要他半夜来大理寺一叙,透露的是心中着急,“我弟死了。”
江霖垂眸看着茶杯,顿了顿说:“江湖多风波,我已经埋了他们。”
“不必自责。”傅衍秋说,毕竟江霨也走了。
“这回上京,就没有活着离开的打算。但死之前,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江霖抬起头,“首先是那镖,其次是劫镖的死士。”
“你详细讲讲。”
“不急。”江霖看向窗边,“我才来陌都,许多事都不明白,比如半月前所谓的大案。”
傅衍秋一笑,说:“那是场牵动全城的大案,四皇子自焚在一处民间学堂。”
“既然是自焚,有什么值得关心的?”
“正因为此事稍有蹊跷,可能连着无数权力的丝线,才值得关心。”
见他不愿多说,江霖便喝了口茶:“那日我们接了暗镖,就出城走了。我们不知道主家是谁,只有两个人穿着夜行衣来送货,是个一人多高,一人多宽的木箱子,上头勾刻朴素,但他们开的价却高出寻常不少。”
“里面是什么?”
“暗镖暗镖,我们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们装载货物的时候没什么感受吗?比如重量……”
“这样的暗镖,主家通常会塞些东西来填补重量,里头可能都是些砖瓦无用之物,只为叫我们猜不出里面是什么,故而没必要探查。”江霖接着说,“这镖我们走的是澜州陆路,说是让我们送到洭城一处废宅。还没到洭城,我们就遭遇贼人,我也险些丧命,后来被人出手相救。他们身上带着弩却只发一矢,只怕箭上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印记。”
江霖从怀里将折下来的箭头放到案上:“他们也去追那镖了,不知道有没有追到。”
傅衍秋眉间生出疑云,目前看来,两件事情似乎只是在时间上略巧。他说:“便说大案。皇上曾授意四皇子带领礼部,翰林院下到民间资助民间学堂,这事儿得从陌都开始,后来四皇子手底下的人曾不小心引发士子众怒,此事牵涉陌都万千学子,不能不了了之。于是四皇子手底下有个叫裴崇的人向金吾卫求助,最终金吾卫出兵镇压。”
江霖自顾自地喝茶,顺道拆了一边的点心:“能吃吗?”
“吃吧。”傅衍秋说,“可是金吾卫平常奉旨拱卫皇城,按理训练最为严肃,不会犯什么低级错误,可这一天,金吾卫接连杀了好些个士子,后来皆称为‘失手’。后来四皇子不堪重负,在离羽学堂自焚。”
江霖吃完了点心,才说:“何必,四皇子这么轻易就自焚了?痛不欲生,不过是办事不利,还没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所以说奇怪,他倒像是被人逼死的感觉。”傅衍秋道,“起初我便怀疑,自焚只是障眼法,他本人逃去了别处?”
“还有种可能。”
傅衍秋目光投向他:“什么?”
江霖眼神奇怪,犹疑着说:“我送那暗镖,说不好里边装的就是他。”说罢又否定道,“不可能,既然消息都放出来了,说明尸身已验明了。”
傅衍秋翻动书柜,掏出一份封总,前后又看了一遍:“不是没可能,前后验尸的医正有四个,想要偷换尸体只有一种可能。”
江霖问:“什么。”
“皇上要杀他。”
江霖一摁桌面,咳了半声说:“你坐下。”
傅衍秋缓缓坐下来,终于一举合上卷宗:“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还是得慢慢查起来。”
“你打算怎么查?”
“先查一查你的主家是谁。”傅衍秋说,“但这事儿得你自己办。”
“我初到陌都,无权无势,怎么查?”
傅衍秋似笑非笑:“我知道,江湖人定有江湖人的法子。”
“没法子。”江霖说,“你来陌都两年就升任从六品大官,给我也安排个一官半职呗。”
傅衍秋扭头向一边,咂了咂嘴说:“不好办。”
“好办。”
“真不好办。”傅衍秋说,“你混迹江湖,我也算不上什么大官,想要提携你也提不了多高,若是不入流的小官,平常事务杂多也没法看见什么有用的东西。更何况按你这脾气,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
江霖偏头想了半晌,又给自己倒了茶:“文官不容易做,那就武官。武官不是靠资历的地方,只要能打,找个契机便能建功。”
“那就去兵马司。”傅衍秋说道,“这事儿明天再办,我还得接着查那场大火的细节。”他一顿,又说,“你才来陌都,案子又复杂,你得把许多事情早点摸清楚。”
“怎么摸?”江霖说,“上学堂找先生吗。”
“也不是不行。”
江霖扬了扬眉:“江府那个二公子我瞧着不错,我答应帮他掌控澜州剩下那两成水路,这点事情他还是愿意帮的。”
烛火经风晃了晃,直到寅时才灭。
江霖翻过墙,在高处选了近道回府。
江霨死在刀下,陈钟和傅天明也没逃过去,这仇必须要报,为此他不惜与天下为敌。
月光垂在西方,这会儿将近卯时,宵禁也即将解除。冷风拂面,江霖双手撑墙翻过去,却在落地时愣住了。
眼前几人齐齐回头,甲胄声戛然而止。
江霖咽了口唾沫,这虽然是巡夜的兵马司,不过这个阵仗哪里像是巡夜。他转头就跑,翻上高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夜贼!”
“怕是裴家余孽。”为首那人喝道,“随我追!”
墙后翻上两个人,都被江霖抛出的酒坛子砸中了。他攀住梁柱迅速折转方向,凌步踏上房顶,却被人一把拽住脚跟。
“又是兵马司啊,兄弟,”江霖挣脱束缚在他肩头踩了一脚,借力蹬上房顶,小声嘀咕,“下回还要共事呢。”
他在屋檐上狂奔,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抽到巡夜的签子已经算是倒霉了,还要征调……”六子小跑着说,“抄的又不是名门大家,没有油水可捞,他指挥使大人可是用尽了力气。”
江霖在屋顶上绕着跑了两圈,各处都有他的踪迹,反而不好判断去处。等时机差不多了,他趴在房檐确定没人了,这才顺着临时搭起来的架子滑下来。
“兄弟好身手。”
江霖抬脚的步子一缓,吾乃地转头:“何必穷追不舍?”
“谁知道你是不是裴家余孽。”来人虎背熊腰,刀架在江霖侧颈时目光如炬,“跟我们回去一趟。”
“我不是裴家余孽。”江霖说,“我就是个贼。”
云层吐月,冷光照在他的颈侧,像是盏白瓷。
“陌都夜夜宵禁,这个时辰出来做贼也已触怒律法。”那人左手晃了晃兵马司的腰牌,“这是指挥使的牌子,够你跟牢里兄弟炫耀一阵了。”
“我是被指挥使逮到了,不是做了指挥使。”江霖直视着对方,“你们抄的这个裴家,和裴崇有什么关系?”
对方目光倏然一冷:“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江霖猛然掀翻长刀,一个弯身来到他背后,一掌将其手肘打回去,“你今日逮不着我。”
这人当即怒目,转身横劈被江霖撤步躲开,便快步紧追,改变了大开大合的打法,转而以刺为主。江霖本想快速脱身,但此人变了路数,他只得另寻他法。江霖从下举掌托在男人手腕,对方便借力抬手,一腿横扫而来。
“好手法!”对方冷冷说,“什么人!”
“告诉你不就惨了吗。”江霖屈臂挡住一腿,错过他腰间时再欲卸刀。
卸刀的关键在于手腕手肘这类关节,可男人一个旋身,江霖落了空,还被险些左手打中脑门。他翻手攻那人腰间,却被一掌擒住了肩,吃痛下击在对方手肘,趁机连退数步。
“有刀就是好。”江霖站在不远处,手里掂着本在男人腰间的牌子,“南城兵马司指挥使,魏正。”他抬高语调,“魏大人。”
“贼人手段。”魏正摸了摸腰间,片刻后又忽然一笑,“过的那几招却不在这一行。”
那头铁甲的声音响了起来,江霖抛回腰牌:“下回再见。”
魏正原地不动,将腰牌重新挂起,另一人过来问:“大人,不追吗?”
“打不过。”魏正诚实地说,“看样子不是裴家的人。”
东边的天空忽然吐白,千里江山沐于朝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