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祁凌云志》川不行

2、投亲 “在下愿换

　　陌都城门口不知为何查得很严，车马与行人分成几路，藉册货物全都要过目。
　　“哪里人。”城门的守卫都被撤换，腰牌从“兵马司”换作了“武安卫”。
　　“川辞城，江霖。”江霖换了身常服，恭敬地说，“来认亲的。”
　　“陌都确有这么一家江家。”守卫抬头打量他几眼，在文书上写了几笔，同时说，“不过江家不是想认就能认的，江家子连中三元，官职高着呢。”
　　“若不是有备而来，怎么会这么有把握。”江霖掏出个食盒，“这天气又冷，还不比隔壁收税的油水多，大人办的是苦差，我们下边的百姓能不知道吗。看后面这队伍估计至少要排到天黑，到时候更凉了，大人拿些胡饼充饥才有力气办事不是。”
　　守卫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全是银子，他掀唇露出笑，听江霖接着说：“家里原先是卖茶叶的，这几年挣够了钱，干脆直接跑来京城，看看能不能混个一官半职。”
　　“进去吧。”守卫拍了拍江霖的肩，江霖骑上马进去了。
　　江霖走进城门后脸上的笑容便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寒冷阴鸷，几经辗转来到了江府门口。

　　“江霖，字祁安，川辞城……”江青珩翻着册子，皱着眉说，“是这个名吗？”
　　“是的。”仆从微微伏身，说道，“老爷，自从少爷平步青云之后来咱们府上投亲的不在少数，怎么今日这么在意这人？”
　　“这半个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城门设防连皇上都看重得很，他还能进来……”江青珩又翻开江霖提前寄来的信，“先前来投亲的都塞了银子什么的，就他什么也没放，只有潦草的一张纸。”
　　玉竹知道老爷以清廉自居，便说：“会不会是真的没有银子了？”
　　“他要能进的来城门，就说明肯定给守卫打点过了，或者有他的本事。”江青珩向后一仰，躺在太师椅上，“反正闲得很，把他招进来见见也无妨。”
　　玉竹才走出去，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影，回头说：“二少爷来了。”
　　江青珩哼着小曲，慵懒地对才踏进门的江羡说：“风卓，把那鸟笼带进来。”
　　江羡从檐下取了鸟笼，递到江青珩手上：“爹，又有人要来投亲？”
　　“是啊。”江青珩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信，“信里没夹银子，我想着要不见一见。”
　　江家本就不缺钱，江羡手里捏着澜州半边水路，大哥江浔在连中三元后进了户部当差，江青珩本就好廉洁，他们虽然富庶一方，但不少钱都用去资助庶民了，何况人一旦有了钱，就更想要名了。江霖没塞银子进去，正好对上了江青珩的眼。
　　江羡“嘶”了一声，拿起那信称赞道：“字是好字，就是写得有些简略……”
　　“有话就讲。”江青珩一边逗鸟一边说，“你一露出这表情就是有事，还怕我看不出来？”
　　“嘿。”江羡笑了笑说，“你也知道，最近大昭各地的查办都很严，我有批水货卡在了澜州，如果不早点弄回来是要坏掉的。”
　　“澜州各卡都是你握着命脉，还怕弄不回来？你都不好使，我能帮什么忙？”
　　“不是，爹你听我讲完。”江羡绕到案子后，和江青珩坐到一起，“我听见了严查的风声，想着赶紧把这批货弄回来，就挑了条不太熟悉的路，接过还是没赶上，卡住了。我还在为这事儿着急呢，今天早上大理寺有个人找到我，说能帮我打开关卡。”
　　“没安好心。”江青珩一语双关，“大理寺帮你做什么？”
　　“他那是私人名义帮的，当然也有条件。”江羡支吾着看向案上的信，“就是这个江霖啊，你得接待一下他。”
　　江青珩的手顿了顿，抬眼说：“你就是不说，我也能接待他。”
　　“我就是提着一嘴。”
　　“可你这么一说……”
　　“五成！”江羡抬起左手，“这次水货五成让利给你，爹你不是想好好资助家医馆吗。”
　　“七成。”
　　“六成！”江羡双手撑着江青珩的膝盖，哀求说，“再加就赔本了……”
　　江青珩叹了声气，说：“行吧。”
　　江羡当即收了哭容，眉开眼笑：“得嘞，爹您歇着，我去给您泡杯茶，过会儿这个江霖来了，我也想见见。”
　　“唯利是图，你这商人的本性是改不掉了。”
　　“改不掉好，我本就是商人。”江羡满不在意地说，“官场上有我大哥了，何必还要我？他在户部差办得好，我在澜州商贸也干得漂亮。这钱不是我一个人在赚，一批货运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多吃几顿饭。”
　　“随你怎么说。”江青珩放下饵料，“数着时辰，他该到了。”

　　江霖跨马而行，在道上迎了一片回首，他泰然自若。江府坐落在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后边临着河，低调的门匾正对着江霖。
　　江霖翻身下马，一旁的扈从牵去了马厩。玉竹候在门口：“江霖公子吧。”
　　“正是在下。”江霖答道。
　　“老爷嘱咐过了，随奴婢进来吧。”玉竹开门引路，江霖在后一言不发，很快来到了偏书房。
　　江青珩放下鸟笼，示意江羡倒茶：“小友来得仓促，老夫没来得及款待，还请见谅。”
　　“看这茶都是高雅之士喝的，在下虽然运茶多年，却也极为少见。”江霖品了口说，“怕是从桑城来的。”
　　“不错。”江青珩顺势唠起茶来，“桑城不产茶，邻国的茶叶却要从那里进来，这样的奇品我们少有品尝，大昭境内都是难以种植。”
　　“常年运茶，也就这方面了解得多些。”江霖说，“可惜命途多舛，晋王旧部叛乱时家母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和胞兄出来拉货又遭逢暴雨，这才下定决心前来投亲。”
　　江羡暗自轻叹，果真还是那么一套说辞。好在大理寺那人只说了让父亲见见江霖，没说定要接受他，自己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不过在下也并非无能之辈，只是知道京城官途不好找，只想借个住所，十日之内必定搬离。”
　　江青珩略来了兴致，问道：“能在江府上住一晚，对外人而言，已是江家人了。”
　　“在下愿换身衣裳，从后门出入。”
　　从后门出入，那便是仆从了。
　　“不以江家名义做事。”江青珩慢悠悠地说，“我的人能听得见。”
　　江霖笑说：“成交。”
　　“成交什么成交。”江青珩起了起身子，说道，“就凭你我一个姓氏，白给你住十日江府？”
　　“江羡大哥坐拥澜州半边水路对吧。”江霖忽然转过头，“我在做商人的时候将东南那一块人的底细查了个遍，那都不在你手里，若是有了这个，那澜州就只剩三成在别人手里了。”
　　江羡微微动摇：“东南太远，半边水路我已经快忙不过来了。”
　　“可澜州东南联通嵘、褚二城，这两座城又是盛产宝马的好地方。”江霖淡然一笑，“没有商人不喜欢把手伸得更长吧？”
　　江羡难以招架，缓缓将目光投向江霖身后的江青珩。
　　“好小子。”江青珩说，“东西留下人走吧，老夫会通知丫鬟在后门给你备好衣服的。”
　　江霖将名册放到桌上，出了门后在角落脱了衣服，随即换了个面披上，迈着奴仆般的步子去了后门。
　　“这小子手里拿着筹码却不急着用，估计还有后手。”江青珩说，“你同意得早了。”
　　“啊？”江羡说，“爹你既然看出来了，假装不同意不就成了？”
　　“你的眼神把你暴露了。”江青珩没有太惋惜，只说，“只要我们中一人松了口，他就会抓住破绽直达目的，第二个筹码是怎么也不会拿出来的。算了，这个已经相当丰厚了，看来他确实是想在陌都谋生了。你去查一查，他的身世是否符实。”

　　夜色浓重，打更的声音一过，墙头翻出来个人。
　　江霖攀住墙，巡城的兵马司刚过去，他便一跃到了房顶。房顶的瓦被踩响，枫叶飘落在地，转眼间四面已重归寂静。
　　兵马司忽然听见什么动静，猛然回过头。“什么人！”兵马司抬起灯笼，照见了屋檐间飞扑过去的黑影，“追。”
　　江霖半靠在墙壁，后边三人向着自己搜寻过来。他摩挲着手指，伏低身子沿着矮墙遁走。
　　“这个时辰还敢在街上走的，不是逆贼就是办差的。”那人说，“若是办差的，兄弟，出来讲明白了便行。”
　　脚步声遽然贴近，江霖翻过胡同底的墙，兵马司正追到此处。其中两人快步上前，在墙下半蹲举起双手，另一人踩着他们翻上了墙。
　　下边一个扭了扭肩，见六子在墙上没动，便问：“六子，看清没有？”
　　黑暗里沉寂无光，忽然间转过一双眼。
　　六子叹了声气翻回来：“是只黑猫。你们什么眼力，我还真把他当作飞贼了。”
　　黑猫撒腿跑了，乌云退散，月光下江霖踏着屋瓦飞奔，翻过大理寺的围墙落到院中。
　　“叫我好找。”江霖活动着手腕，悠然上了阶，站在透出烛光的门前，“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进来吧。”里边人话音刚落，门就被迅速推开了。他从案务里抬起头，烛光闪烁在那双黑色的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