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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镖队 “老子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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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江霖无力地敲打着江霨宽厚的背部,“娘还在里面……”
江霖回望着十年前,晋王的旧部在杧城起了兵,连川辞城也被大火遮盖。残破的房门压着女人,娘吃力地抬头,对着江霖勉强露出了笑容。她在江霨来时说:“娘活不了了,你弟弟还能活……你带他逃,逃出去……”
江霨眼角的泪痕干了,他头也不回地背着江霖跑出大火。江霖双手一下下捶落在他背上,江霨跃出院门,把背上九岁的男孩儿放下:“你别乱跑。”
江霨转过身,忽然间房屋崩塌,“噼啪”的烤火声掩盖了记忆中那个“娘”,他们耳中再无他音。江霨站在火海之前,听见了背后江霖的悲泣。
“客官?客官?”
江霖忽然被小二叫醒,他撑起眼,酒楼已人去楼空。
“客官,”小二一边给江霖收拾着桌子,“陌都宵禁管得严,客官若没尽兴,不如租个客房,酒水一并送上去?”
“不必。”江霖站起身,“你们这酒劲还真是够,让我睡了一下午。里头加了东西吧?”
小二慌忙摆手:“哪敢啊,客官,咱们正经……”
江霖忽然欺身,将小二压在了角落,手里碟子被掰成两半:“险些耽误爷的事儿,商人便好欺负了?”
“爷,爷……”小二不敢直视他,只说,“方才有个人过来,说是要让爷好好睡一觉,让我们加点东西进去……爷别担心,对身子没影响,他还叫我酉正唤您,他给的实在是……多,这是掌柜的意思,小的实在不好拒绝……”
江霖凝视他半晌,掀唇说:“这顿饭算那人头上了。”说着将碎瓷片放下,“这碟子也算他头上。”
小二忙不迭点头。
江霖看天色将暗,加快脚步到了河边。
“怎么来这么晚?”河边等着三人,矮个子说,“等你半天喽。”
江霖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江霨面前:“酒里是你下的药吧。”
“今晚就要动身,你还有心思跑去吃酒,”江霨说,“让你长点记性。”
“我中午进的酒楼,本就只想喝两口过个口瘾,你这一弄,浪费我半日时间。”江霖凝眸说,“银钱很多是吧,小二跟掌柜都愿意听你的。”
“剩下半日你能做什么?你要是去的是正经酒楼,掌柜也不至于收我的银子。”江霨比江霖高,俯视着他说,“这是我最后一回生意,该给你留些东西。”
看二人越吵越激烈,矮个子傅天明站到两人中间:“都是兄弟,何必呢?江霖,走走走走,接生意去了。”说罢他看了眼陈钟,陈钟无奈地把江霨也拉上了。
几人藏在黑夜与草丛中,直到有声响传来。
“来了。”傅天明踢了脚陈钟,“到你了。”
陈钟摁了把他的脑袋,走到小路中央。
对方只有两人,穿着夜行衣一言不发,将马车的帘子掀开,露出里边的箱子。
“川辞城来的。”陈钟说,“往洭城送的。”
两人引着马车跟上,陈钟把提前藏在树丛里的马车也牵了出来,先将车上箱子搬下来,将对方马车上的货物塞进了里头。
傅天明咧嘴一笑,低声说:“成了。”
江霨的脸色却不容乐观:“这是咱们近几年接过的最隐秘的镖了。”
“啥意思?”傅天明资历浅,摸了摸脑袋说,“好像是哦。”
“这次不仅是暗镖,连主家是谁咱们都不知道,扮成茶商,还得在晚上出城。”江霨看见对面那两人往陈钟手里塞了东西,说,“怕是提前打点好了城门。”
江霖瞥见了傅天明腰间的毛笔,一把夺过来:“这什么东西?”
傅天明伸手要抢,却被江霖摁住了脑袋:“还我!我白天好不容易淘来的宝贝!”
江霖总算把笔还给他,又掂了掂他空了的钱袋,说:“定是叫人给骗了。”
那头陈钟已经牵着马车走了,三人立刻跟上,将地面被压过的草地处理了,河边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男子走了过来,蹲下身查看时腰牌晃动,上面写着“南城兵马司”几字。他烦躁地用脚尖摩擦着地面,对身后的人说:“走吧,找不到了。”
傅天明回头看了眼繁华的陌都,不舍地跟随几人离开城门。
“倘若还有机会,”江霨跟在最后,似乎察觉到了兵马司的动静。他催促着快走,说道:“倘若日后有机会,真想进那九重深宫里看看,皇帝老儿住的地方,和咱们川辞城有什么不一样。”
江霨从土坡上翻下来,他们已临近洭城,刻意避开了管道。“没有异常,走了。”江霨看了眼傅天明,“什么话本子这么好看,回去看。”
“里面写的都是没见过的。”傅天明笑容难收,“我哥去了陌都,这回走得急,还没来得及跟他见上一面,也不知道他混得怎么样。”
“似乎是个大官。”陈钟忽然说,“大理寺的。”
“嗯?”傅天明抬起头,“你见过他?”
话音未落,丛林中风声窜动。
“走。”江霨沉眸说。
马车碌碌起行,江霖回头看了眼他,没说话便驾车走了。日光从叶片间透下来,风声一过,再无声音。江霨跟上马车,一种不好的预感迅速蔓延。
赫然间几道黑影窜出,车马间的长绳断裂。“劫镖的。”陈钟躲过一击,夺下对手短刀反击,立时将此人斩杀。他回头看向马车:“护马车!”
江霖跃身下马,取下腿间双刃练练挥砍,劲风之下众人也不敢靠近。
“什么人敢这个时候劫镖!”傅天明大喝一声,短刀给前面那人肩头一下,恰好被一刀刺中膝盖,“疼……”
陈钟几步逼近,将偷袭这人打退,说道:“这些人不寻常,吃了痛也不喊。”他抗住刀刃,冷声道,“小心了!”
江霨瞳孔猛震,他认出了这些黑衣人的路数,全是军中手段。
十年前那场浩劫正是晋王的兵带来的,这十年江霖从没忘掉那场大火,正是那场大火毁了一切。他眼神愈发平静,敏锐地嗅到身后的杀气,他弯身躲过横扫,转身劈落一刀。
对方一下就察觉吃力,这么个小伙子却力道不小,当即斜刀卸力,旋身拿刀柄砸在江霖背部。
江霖被砸得沉了身,恍惚间盯住了对方左手上的扳指,眼看着又一刀劈下来。
江霨凌步而至,路过马匹时抽出马背上的横刀,疾速挥砍逼退了对方。
“这些都像是有人培养的死士,只有杀了他们。”江霨刀尖映射着阳光,却被另一个死士钻了空子,一刀刺入右肩。
“祁安!”
江霨右手伸向后方,江霖快步而上,夺过横刀杀了一人,另一死士未有迟疑,短刀已刺入江霨胸口。
“老子要你命!”
江霖速度惊人,可对方明显别于他人,撤身之时没留破绽,眸里的狠厉与扳指上刻着的狼一并奔向江霖。江霖已被江霨的死冲昏了头,看着到来不躲不闪笔直相迎,好在横刀略长些,这不要命的打法连死士都要后退。
“江哥!”
傅天明带着哭声大喊,江霖回过头时陈钟也被数把刀捅进了身子。傅天明左腿满是血,癫狂地朝自己爬过来,转眼间被一剑封喉。
江霖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大火。斑驳的树影摇曳在眼前,平地上江霖举步维艰,死士不留机会,欺身挥刀。
江霖站在原地愣怔。
昨日还在途中有说有笑的几人顷刻间丧了命,前不久还在陌都吃喝的几人永远开不了口了。陈钟虽然话少,家中却已有了妻子。傅天明出身川辞城,胞兄已被送去陌都,说不好真的在大理寺当官。江霨打定主意最后干一票,银子够花一辈子了。
可他们死在了押镖的途中。
一只劲弩破风,死士背后一凉,急忙顿步还是被刺中肩膀。他看了眼被掀翻的车厢,拔下箭矢立刻转身奔逃。
来者是支十几人的队伍,为首那人收起弩,命人追杀死士,来的江霖身边。
“大人。”一人来报,“箱子里都是茶叶,最里面的大箱子已经被运走了。”
为首那人点了点头,蹲下身探了探江霨的鼻息。不久他起了身,看了眼江霖,对周遭人说:“留他一命吧,这些都是死士,什么也查不出,找个地方烧了。现在去追,看看能不能追到那箱子。”
江霖颤颤巍巍地握紧了横刀,身边再次空无一人。他猛一睁眼,惧色被深深隐藏。江霖捡起了地上的箭矢,箭头藏进了怀里。
十年前的大火他失去了亲人,十年后的运镖路上他再次失去手足。
江霖掏出地图,深呼了口气,抗住情绪细算着从川辞城到陌都的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