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狗尾巴猪 ...
-
无妄深渊没有日夜更替,但喻灵知道天“黑”了,因为她身下这尊巨大的“活体大山”闭上了眼睛。
深渊底部的温度随着烛龙的合眼骤然下降,从滚烫的火炉变成了极寒的冰窖。周围翻涌的业火化作了幽蓝色的阴燃鬼火,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铁锈味。
微弱的莹绿色幽光在黑金色的巨大龙角根部闪烁,像狂风暴雨中随时会熄灭的风中残烛。
喻灵紧紧用两片刚舒展开来的叶子抱着自己,原本水灵灵的草身因为环境的恶劣,不可避免地起了一层细小的白霜。
作为一个纯种的植物,脱离了土壤,加上极寒极热的交替,她现在面临着比被吃掉更紧迫的生存危机——她快干吧了。
“那、那个……”
微弱的意念波带着发抖的频率,在沉寂如墓地般的深渊里小心翼翼地传出,试图联络这片领地唯一的主人。
“尊敬的、英勇的、庞大的……储备粮主人,您好,您睡了吗?”
没有回应。
身下的黑金色鳞片像冰冷的铁块,九根贯穿烛龙庞大身躯的锁神链在幽暗中偶尔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那些浓稠的深渊浊气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试图靠近这抹微弱的生机,却又慑于烛龙的威压,只能在几丈外垂涎欲滴地徘徊。
喻灵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顶着巨大的恐惧,把细嫩的根须探出来一点点。
“主人……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请问,您这里有土吗?就是那种……哪怕稍微带点灵气的烂泥巴也行。”
“烂泥巴?”
冰冷、嘲弄的声音瞬间在她的识海中炸开。没有经过任何预兆,一只如山丘般巨大的黑色龙爪从黑暗中探出,“当”的一声闷响,巨大的指骨漫不经心地敲击在喻灵身旁的角面上,震得她差点从龙角上弹飞出去。
烬渊依然闭着眼睛,但万年未曾消退的厌世与烦躁顺着意念狂泄而出:
“本座这里只有烧成灰的死人骨头,和连神仙都能腐蚀的黑水。要不要拿来给你当花肥?”
这株草是蠢货吗?
在镇压三界最极恶之气、连石头都会化为齑粉的无妄深渊底部,问他这个囚徒要烂泥巴?他如果能弄到一块正常生长植物的土地,还能在这里被这群怨灵折磨一万年?
“那、那算了……”喻灵吓得赶紧把根须收回来,“没有土……我也能对付着活……”
空气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感受到头颅内部那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似乎因为这抹生机的存在而平息了一分,烬渊那一直紧绷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舒展了些许。
但很快,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有一股极其微小、但却异常清晰的酥麻感,正顺着他两眼之间、眉心上方最薄弱的鳞片缝隙处传来。
就像是一把软乎乎的小刷子,在他的逆鳞边缘来回地、锲而不舍地蹭着。
烬渊金色的竖瞳豁然睁开,刺目的血色光芒瞬间照亮深渊,幽蓝色的鬼火在暴怒的灵压下疯狂跳动。
“杂草。”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低沉可怖,庞大的灵力卷起飓风,把锁神链震得震天响,“你信不信本座现在就吞了你?你在本座头上扒拉什么!”
喻灵被那股恐怖的龙威震得七荤八素,两片叶子差点翻卷过去。
“不不不!误会了!我在找水源啊哇哇哇——”
她吓得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暴虐的上古凶兽了,委屈得直掉灵气凝聚的眼泪(薄荷味的小光点):“没有土就算了,可我是水系灵草,这里连水蒸气都没有!我看你额头的鳞片底下有一丝缝隙好像有点湿润……我就是想把根扎进去喝一口水……谁知道你的皮这么厚,我根本扎不透……”
烬渊:“……”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堂堂足以毁灭天地的上古神明,居然有朝一日,会被一棵杂草当成移动的天然储水花盆?!
“拔出来。”烬渊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敢把你的须子往本座的龙鳞里塞半寸,我就把你连根拔起,烤成焦炭。”
太委屈了。
做一棵口粮,连活下去的条件都没有保障。
喻灵抖抖索索地把几根试图插进龙鳞缝隙里吸取那微末真龙灵液的须子拔了出来,乖巧地团在黑色的龙鳞上,整株草萎靡不振,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感受着这微弱的生命力即将消散,而脑海中原本被压制住的怨灵诅咒又开始有复苏的迹象,烬渊烦躁地用巨大的鼻息喷出一口黑雾。
麻烦。
活物,真是这世上最麻烦的东西。
他不情不愿地抬起爪尖,随便划开自己鳞片末端的一道小口子。一滴蕴含着极为霸道火性与生命力的暗金色纯血,渗了出来。
虽然龙血极热,但这深渊之中,也只有他的神血,才没有被浊气完全污染,蕴含着磅礴的灵力。
一团暗金色的血珠悬浮在半空,被精巧地控制着温度,缓缓飞向龙角上的那株草。
“吸干。如果还喊渴,我就先抽干你。”老龙嘴硬地丢下一句凶狠的警告。
原本奄奄一息的喻灵瞬间满血复活。植物的本能让她感知到了那团血珠中浩瀚得仿佛能孕育一方天地的灵力,也全然忘记了刚才的恐吓,根须一伸,贪婪地将那一滴真龙之血包裹、吸收。
精纯的龙气顺着太虚灵草特有的脉络游走全身,她原本黯淡的两片嫩叶立刻变得苍翠欲滴,甚至叶尖处还染上了一丝属于烬渊的暗金微光。舒服得像泡了个温泉,她惬意地抖了抖身子,在这阴森恐怖的深渊里,硬生生开出了一朵无形的、名为“生机”的花。
危机解除,小灵草终于冷静下来,聪明的植物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座叫烬渊的大山……哦不,这条恐怖的龙,好像其实是个外强中干、只敢吓唬人的纸老虎。他身上有一种极度危险的绝望气息,但恰好,自己似乎有某种特殊的作用,能够缓解他的痛苦。这就是自己现在还能全须全尾挂在这里的原因。
不过,植物界也是懂人情世故的。吃人的手软,拿人的手短,吃了大Boss的血,总得给点“情绪价值”。她必须得讨好这张“长期饭票兼土壤替代品”。
太虚灵草,只要灵力充沛,便可万物生生不息。
喻灵屏气凝神,闭上眼睛(实际上是把两片叶片合并)。太虚清气流转之下,她抽出了两根因为刚才吸纳了庞大龙气而新生出来的纤细柔韧的绿色蔓藤。这两根蔓藤比她的主茎还要翠绿透明,上面点缀着星辰般的碎光。
蔓藤在她的操控下,就像是一双极其灵巧的编织小手。上下翻飞,缠绕、打结、穿插、收拢……虽然手法有些生涩,但很快,一个小巧精致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烬渊虽然没有动,但凭借着强大的灵识,一直将额头上这个小虫子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当看到这株蠢草居然耗费了自己刚才施舍的宝贵灵气,不是用来滋养根基,而是拿去像人间女童玩泥巴一样编草藤时,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嗤卡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本以为是在编什么防御阵法,或者起码是个吸收浊气的聚灵兜。
结果片刻后,当那小小的莹绿色光影彻底成型,并顺着他的鼻骨,一路滴溜溜地滑滚到了他的两眼正中央的视线死角停住时,不可一世的上古烛龙,罕见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极其丑陋、扭曲的……活物仿制品。
脑袋很大且坑坑洼洼,身体像是一个充气过度且漏了风的圆木桶。背上勉强扎出两根像是蝴蝶又像鸡翅膀的东西。更离谱的是,这圆木桶的最前面,还有两条歪歪扭扭垂下来的草须,像是……两根随风飘扬的面条。
“当当当当!”
欢快清脆、带着极度求生欲的邀功意念在深渊底炸开:“储备粮进献贡品啦!威武神勇的烬渊大人,请看,这是我按照您伟岸的身姿,亲手用充满生命清气的枝条为您编织的草编小青龙!这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崇敬!”
“你可以叫它,‘小龙龙’!”喻灵觉得自己机智极了。用龙王自己的等身(严重缩水版)模型来进贡,不仅马屁拍得震天响,还能发挥一点安神熏香的作用。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在黑暗的结界里蔓延。空气中尴尬的温度似乎连那咆哮的浊气都给冻僵了。
为了看清滑到鼻尖上这个指甲盖大小的玩意儿,巨大黑龙的两颗宛若日月般的竖瞳被迫同时往中间一靠,硬生生聚成了一个极度威严,却又透着一丝滑稽的斗鸡眼。
烬渊死死盯着那只被草须捆得五花大绑、身体圆润且还掉出一根残缺小草根的……诡异生物。他这辈子杀过无数形态各异的妖兽天神,即便如此,他的想象力也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那是龙?
那是瞎了眼的□□精和走地鸡苟合生出来的串儿吧?还有那两根面条须,哪里像是龙角?!
一股名为“荒谬”的情绪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突然在无尽的痛苦之海上划出了一道滑稽的裂痕。烬渊活了万年,头一次觉得有一句话叫——怒极反笑。
沉闷的胸腔发出如同雷鸣般的震动,在静到诡异的空气中回响。黑龙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叹息与嗤笑混合的怪异鼻息。
他眼皮半垂,威压依然恐怖得能够震碎神仙的魂魄,但那冷冷的意念波传递出来的内容,却第一次没有了杀机:
“本座知道了。你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废物。这种用狗尾巴草编出来的飞猪,拿去糊弄外面那些低等魔族,都会嫌恶心。”
被当场拆穿的喻灵心虚地往叶片里缩了缩,还想试图抢救一下:“其实你仔细看看,它神韵还是有三分像你的……就是……很圆润可爱不是吗?”
巨大的龙息懒洋洋地将那个草编的“狗尾巴猪”一卷,稳稳地塞进了坚硬胸甲边缘最安全的龙鳞夹缝之中,牢牢地卡住。纯粹清凉的太虚灵气在那微不足道的丑东西上散发,刚好护住他烦乱焦躁的护心大脉。
烬渊没有睁眼,龙须轻轻一震,连那骇人的戾气都似乎因为这份滑稽而诡异地柔和了一点点:
“你的拍马屁水准和你作为草的花容月貌一样,让人倒尽胃口。”
“从明天起,敢在别人面前叫这头猪为‘小龙龙’……”老龙的声音透着危险的压迫,似乎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放松:
“……本座就拿你去炖狗尾巴猪汤。闭嘴,睡觉。”
感受到身下这片深不见底的大地重新归于平静,空气中狂暴的戾气确实不再具有攻击性,挂在角上的小太虚灵草终于安下心来。
她舒展开翠绿的叶子,舒舒服服地贴合在那个依然炙热但却异常安稳的黑色龙角上,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声:“哦……好的,大飞猪主人。晚安。”
无妄深渊的结界之外,神鬼夜哭不绝于耳,三界的乱象从未停歇。
可在这座埋葬了罪恶与黑暗的炼狱最深处,却诡异地,有了那么一星点、一星点的微芒。它弱小,丑陋,不知死活,却顽强地在这寸草不生的修罗场上扎了根,而且似乎,连上古的神明都不舍得轻易将其捻灭。
毕竟,一万年了,这是黑暗中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