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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一棵草 三界之底, ...

  •   三界之底,无妄深渊。
      这里是连九重天上的神明都不敢涉足的禁地。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四季更迭,入目所及,唯有翻滚的暗红色业火与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浊气。这些浊气是自天地初开以来,众生万物的贪、嗔、痴、怨凝结而成的至恶之物。它们在深渊中呼啸、扭曲,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怨灵,终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哀嚎。
      而在那片翻涌的业火海最深处,盘踞着一座庞大得宛如连绵山脉的黑色“岛屿”。
      若有仙人敢在此刻用天眼窥探,便会骇然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岛屿,而是一条正在沉睡的巨龙。
      巨龙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甲都宛如千万年风化的玄铁,透着森冷而坚不可摧的质感。九根粗壮无比的锁神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与龙尾,将他死死钉在深渊的阵眼之上。那些足以将大罗金仙瞬间腐蚀成血水的深渊浊气,正源源不断地顺着锁链,疯狂地涌入巨龙的体内。
      他叫烬渊,是天地间最后一条上古烛龙。
      史书上说,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可史书上没说的是,当诸神黄昏降临,众神为了自保纷纷陨落或飞升时,是这条被他们视作“暴戾异类”的黑龙,被当作镇压三界浊气的阵眼,永远地封死在了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万年了。
      整整一万年,烬渊没有合过一次眼,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入睡。
      “杀……杀了我……”
      “疼……好疼啊……”
      “凭什么我们要在地狱里受苦,而那些伪善的神仙却能在九重天享乐?!”
      无数道凄厉的诅咒和怨毒的尖叫声,像是千万根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烬渊的识海里。万年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承受着神魂被千万怨灵撕咬、咀嚼的剧痛。这种足以让任何神明瞬间疯魔的折磨,却因为他烛龙强悍的不死之躯,被迫清醒地承受着。
      痛。
      令人绝望的、永无止境的痛。
      烬渊的龙爪在无意识中痉挛般地收紧,“咔嚓”一声,坚硬的黑曜石地面被他硬生生捏出几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巨龙沉重而滚烫的鼻息喷吐而出,化作一阵狂暴的飓风,将周围企图靠近的怨灵瞬间烧成灰烬。
      但他知道,这些怨灵是杀不完的。只要三界众生还有欲望,深渊的浊气就会源源不断。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被迫吞噬着世间所有的肮脏与罪恶。
      就在烬渊的忍耐即将到达临界点,识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即将彻底崩断,准备不管不顾地释放天罚之火将整个深渊连同三界一起烧个干净时——
      头顶上方那万年不曾有过动静的结界,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啵”的一声。
      那是九重天上的罡风,偶尔撕裂深渊屏障时产生的一丝缝隙。通常情况下,即便有东西掉进来,也会在接触到深渊空气的瞬间,被业火焚烧成虚无。
      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
      一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莹绿色光芒,从那道缝隙中跌落了下来。
      那是一株草。
      一株只有两片嫩叶,根须上还沾着一小撮仙界九息壤的太虚灵草。
      喻灵觉得自己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倒霉的一株草了。她生于天地未开之时的太虚秘境,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岁月,刚刚生出了一点灵智,连化形的法诀都没来得及参透,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九天罡风给卷上了天。
      她在天上晕头转向地飘了不知道多久,刚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以自由落体的方式,朝着一个暗红色的大火坑里掉。
      热。
      极度的干热。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煮沸了,那些黑色的雾气像是有生命般,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作为一株天生喜水、喜光的治愈系灵草,这种环境对喻灵来说简直就是修罗场。植物的本能让她害怕得瑟瑟发抖,两片原本青翠欲滴的叶子瞬间蔫巴了下来,紧紧地抱在一起。
      “要被烤熟了……要变成一棵枯草了……”
      喻灵在心里悲哀地呜咽着。她拼命运转起体内微薄的太虚清气,试图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保护罩。太虚清气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也是这些深渊浊气天然的克星。
      奇迹般地,那些张牙舞爪的黑色怨灵在触碰到那层微弱的绿光时,竟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后,纷纷向后退散,硬生生在浓稠的浊气海中,为她让出了一条通道。
      于是,这株散发着微弱绿光的小草,就这么毫无阻碍地,在深渊众鬼的注视下,慢悠悠、慢悠悠地落了下去。
      然后——
      “吧唧”一声。
      极其轻微,却又在死寂的深渊中显得无比突兀。
      喻灵感觉自己终于落地了。只是这“地面”有些奇怪,触感冰冷、坚硬,且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表面还布满了一道道粗糙的纹路。
      她怯生生地松开抱在一起的叶片,试图用刚长出来的一点灵识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下一秒,喻灵僵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并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一座像山一样巨大的、黑金色的……犄角上。
      更可怕的是,这座“山”,似乎正在缓缓苏醒。
      “轰隆——”
      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远古的战鼓被敲响。原本翻滚的业火海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那些尖啸的怨灵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瞬间死寂无声。
      压抑。
      一种足以将灵魂碾碎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被吵醒的烛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巨大如悬在天际的烈日,眼瞳是纯粹的暗金色,瞳孔却竖成一条冰冷的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怜悯与温度,只有堆积了万年的暴戾、厌世,以及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
      随着他睁眼的动作,整个深渊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那是烛龙的天赋神通,睁眼为昼。只是这“白昼”,却透着令人窒息的血色。
      烬渊此时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他的头依然痛得像是要裂开,而现在,居然有不知死活的虫子,敢落在他最敏感的龙角上?
      在过去的万年里,哪怕是九重天上的神将被打落深渊,只要沾染到他鳞片上的一丝气息,也会瞬间被天罚之火烧得神魂俱灭。
      可现在,龙角上传来的触感,却并没有消失。
      烬渊金色的竖瞳微微向下转动,目光穿透了重重热浪,终于锁定了那个停留在自己两眼之间、龙角根部的“不速之客”。
      一棵……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杂草?
      巨龙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且烦躁的冷哼。一道带着浓烈硫磺味与业火气息的热浪,直接从他的鼻孔中喷涌而出,朝着那株灵草席卷而去。
      他根本不需要动手,只要一阵鼻息,就能让这棵杂草化为齑粉。
      感受到那股足以熔化玄铁的恐怖热浪逼近,喻灵吓得连根须都绷紧了。
      “哇——好烫好烫好烫!要死了!”
      极度的恐惧下,喻灵植物求生的本能被激发到了极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整个草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那两片稚嫩的叶片猛地舒展开来,“啪嗒”一声,从叶尖处挤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汁液。
      那滴汁液,是太虚灵草的本源凝露,也是她吓出来的“眼泪”。
      水滴在高温的炙烤下,并没有立刻蒸发,而是顺着黑金色的龙角,精准无比地滑落,最终滴入了烬渊两眼之间那片最逆鳞的缝隙中。
      “嘶——”
      那是水滴触碰滚烫岩浆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杂草灰飞烟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相反,当那滴看似微不足道的绿色汁液渗入龙鳞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清凉感,犹如一道温柔的春风,猛地撞进了烬渊那片千疮百孔、烈火烹油般的识海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万年来,那些在烬渊脑海里日夜哀嚎、诅咒、撕咬的千万怨灵,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像岩浆一样翻滚剧痛的神经,被一层淡淡的薄荷般的清凉气息包裹住。那是一种极其干净、纯粹,带着泥土芬芳与雨后初晴味道的生命气息。
      痛楚,退潮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微不足道的一瞬息,但对于一个被凌迟了一万年的囚徒来说,这一瞬的安宁,胜过世间一切的救赎。
      巨大的黑龙猛地僵住了身形。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翻滚的暴戾与杀意出现了一丝罕见的停滞。他难以置信地感受着识海中残存的那一丝清凉,呼吸甚至都因此而放缓了几分,生怕稍微一用力,就会把这来之不易的“解药”给吹散。
      这是什么东西?
      烬渊再次垂下眼眸,死死地盯住龙角上的那抹绿色。
      此时的喻灵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那一滴本源凝露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两片叶子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软趴趴地耷拉在龙角上,像是一条脱水的咸鱼。
      她感觉到那股恐怖的热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如同实质般、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太虚……灵草?”
      寂静的深渊中,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喻灵的灵识中炸开的。低沉、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傲慢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喻灵吓了一跳,怯怯地用一片叶尖捂住自己并不存在的“耳朵”,发出一道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
      “是、是的……我不好吃的,我的叶子是苦的,根是涩的,而且吃了还会拉肚子……”
      为了活命,她毫不犹豫地开始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试图打消对方的食欲。
      烬渊听着识海里传来那道软糯糯、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眼底滑过一抹复杂的暗芒。
      太虚灵草,传闻中生于混沌,能治愈万物、净化神魂的天地至宝。难怪,难怪能压制住他体内的深渊业火。
      那群高高在上的神仙,把他扔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死,这老天爷倒是瞎了眼,把这种宝贝扔到了他头上。
      不过,这棵草实在太弱了,弱到他稍微喘口气重一点,她就会直接枯死。如果要彻底治愈他的头痛,仅凭刚才那一滴汁液根本不够,除非……把她整棵吞下去。
      可是,如果吃掉,那瞬间的舒爽之后,他依然要回到那万劫不复的无尽折磨中去。
      细水长流,和杀鸡取卵,活了万年的烛龙自然分得清哪种更划算。更何况,刚才那一瞬间的薄荷味清香,他并不讨厌。
      “不想死?”烬渊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巨大的龙首微微低垂,温热却不再致命的鼻息扫过小草的叶片。
      喻灵拼命地上下晃动着两片叶子,像是在疯狂点头:“不想死!我很乖的!我可以帮你净化周围的空气!”
      深渊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庞大如山岳的巨龙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渊再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只有龙角上那一点微弱的绿光,成了这绝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座的储备粮。”
      恶龙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不可一世的霸道,以及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
      “敢枯死一片叶子,本座就嚼碎你的根须,听懂了吗?”
      黑暗中,喻灵被吓得再次挤出一滴“眼泪”,两片叶子紧紧抱住了那根冰冷粗糙的龙角,欲哭无泪地发出一声微弱的意念:
      “懂、懂了……”
      于是,在这个万物寂灭的无妄深渊里,被三界遗弃的神明,和他从天而降的“储备粮”,开始了第一天的共存。
      而此时的烬渊还不知道,他原本只想养一棵随时可以止痛的草,却在不久的将来,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因为崽崽多看别的男仙一眼、就要毁天灭地的“男妈妈”。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声微弱的“吧唧”声中,轰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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