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前尘待叙
...
-
晏嘉德到达Y国M市已有一个礼拜,期间她多次联系岑以叙,尝试与他约见,但对方始终冷淡敷衍着。
岑以叙是晏嘉德同父异母的哥哥,晏嘉德生物学上的父母在离婚之前,他们兄妹二人曾在岑家大院同一片屋檐底下共同生活过七年时间。
彼时晏嘉德还未随母姓,尚叫岑嘉德。以叙长她三岁,她跟在他身后面,成天厚着脸皮腻着嗓子喊他以叙哥,父母在场时以叙会应她,不在场时不应,所以结果就是共住七年,岑以叙基本上不怎么搭理她。
二十七岁以后的晏嘉德有时候会想,也许她并不是因为贺濡月才无底线降低了自己的自尊心,而是她天生就无所谓这个东西。她可以拿它去典当一切她想要的。就比如在贺濡月出现之前,她想要岑以叙多看她一眼,多理理她,那么受到冷遇之后也摇着尾巴上前这种在别人眼中恬不知羞的行为,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晏嘉德一直知道岑以叙不待见她,甚至是厌恶她。
怨怼愤恨离开的母亲,从天而降陌生的妹妹,无法逃脱的岑家长子身份,少年时代的岑以叙被拴在端庄有礼、必须维持体面的虚伪躯壳里动弹不得,而天真迟钝到厚颜的岑嘉德似乎成为他那时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气口。
直到岑佑安与晏明珠离婚,岑嘉德的母亲如岑以叙的母亲一样离开。
从岑家搬走那天是个盛夏里蝉鸣不止的日子,岑以叙倚在她房间门口看她收拾最后一点行李。
经过门口时,岑以叙俯在她耳边,轻蔑地笑语:“你瞧,你还不如我。”
嘉德叹气,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都要走了,最后时刻咱们说点好听的行不行?”
“我先说吧。希望我走以后你能开心一点,我会想你的,你偶尔也想想我,别忘了我。”
岑以叙讥讽的笑因她此言僵在脸上,转眼间又恢复了平常对待她的那副冷淡模样,“岑嘉德,我绝对不会想你。”
说完这句话,岑以叙便消失在她视线内,不知道是回了房间还是索性出了家门。搬家货车开走的时候,没有人来送她。
分别这年,即将改姓晏的岑嘉德十九岁,永远姓比名重要的岑以叙二十二岁。
同年盛夏末,岑以叙前往Y国继续学业,之后常年居住在Y国。
笼统看来,岑以叙虽然不喜欢晏嘉德,但亲缘这个东西从来最是难缠,剪不断理还乱。即使两人分离数年,天各一方,但只要有岑佑安这个人在,联系便不能割断,不频繁罢了。逢年过节,晏嘉德会先主动发条祝福短信问候一下,哪一年他的生日若她没忘了,也会略折腾下要个地址邮寄份礼物给他。而岑以叙虽然从没主动去电或传简讯给晏嘉德过,但她的问候信息他隔几天天会回,一般是两个字,“谢谢”。随着年岁渐长,或许是成熟到知道表面功夫至少要做足,他后来会多加一句,“你也是”。公式化礼节性的回复,其中是否有岑以叙的些许真心,晏嘉德不晓得。
头一回越过岑佑安,直接来Y国找岑以叙帮忙,晏嘉德心里没底,然而事到如今她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觍着脸先试试看,走到哪步算哪步。
前些天晏嘉德发的私人短信给岑以叙,告诉他自己人来了Y国,想约个时间跟他一块儿喝杯咖啡,岑以叙隔了大半天,回她:“最近比较忙,没什么空档”。后来晏嘉德直接拨了电话,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响了好久被挂断,岑以叙回了封短信道:“我在开会。玩够了就赶紧回国,Y国不比国内安全,别在街上晃。”晏嘉德这才明了,敢情岑以叙当她度假来了。于是她一封正式邮件传到他工作信箱,连着转发两天,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六点零二分接到岑以叙的回电。
听筒那边传来清凌疏离的声音,“晏嘉德?”
比记忆中更低沉些、完全属于成年人的声音。
她愣了一秒,旋即应,“是我。”
没怎样寒暄,他们是最陌生的亲人。
“你住哪边?”
“市中心商业区的酒店。”
“我们见一面吧,见面聊。”晏嘉德主动提。
“......”
对面默了一会儿,而后道:“我给你发个地址,就在市中心附近。八点钟左右你来,可以吗?”
“当然好,没问题。”
晏嘉德撂下电话,看时间还早,打算先去楼下街边吃些零食甜点,然后直接去约定场所见岑以叙。
*
晚上七点五十四分。
晏嘉德抬头望了望Club的霓虹招牌,又瞧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踌躇着点了两下脚尖,犹豫要不要提前进去。门口迎宾的服务生眼观六路,从内侧推开玻璃门邀她入内。
晏嘉德被赶鸭子上架,听不懂对方嘴巴里呜噜哇啦的外语,只好尴尬地笑笑。
她掏出手机,翻出岑以叙一个小时前给她发的短信,告诉蓝眼睛的服务生:“I’ve got a reservation, the room number is 217.”
幸好服务生听得懂英文,了然点了点头,带着她去乘电梯,引她至楼上私人包厢。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所Club的建筑材料隔音效果出色,晏嘉德站在公共走道上,面前217的包厢房门严丝合缝关着,听不到里头一点动静。
晏嘉德深呼吸一次,然后不轻不重地在门上叩了两下。没人应。她等了十秒,打算再叩,指关节即将落在门上的瞬间,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高个子的男人,一张陌生的脸。
入内的空隙被男人高大的身躯遮挡得严严实实,晏嘉德踩着高跟鞋又踮起脚尖,视线才勉强能越过男人的肩头向里探寻。
“你找谁?”陌生的青年有些不悦地问。
晏嘉德听对方并未说外语,于是转脸看他,回答:“我找岑以叙,我跟他约好的。”
对方也因此疑惑地细瞧了她几眼,接着扭头向里道:“以叙,你跟人有约吗?这儿有个女生找你。”
房间里传来熟悉的清凌声音:“是,让她进来。”
堵门的青年闻言方侧了个身让她通过。
很宽敞的一间包厢,算上门边上那位,统共不过七八个人。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零散站着或坐着,岑以叙闲散靠坐在沙发最里侧的拐角处,晏嘉德一眼就看见他。
众人原本在三三两两地聊天喝酒,这会儿蓦然进来个生脸的女孩子,一时间都安静下来,只余音响里的蓝调舒缓流淌着。
岑以叙掀起眼皮看她,“找地方坐吧。”随意自然的模样,不似久别重逢。
“诶。”晏嘉德也不拘束,直接越过外边几人,“劳驾挪个脚,我过去一下。”完了直接坐在岑以叙身旁。
“以叙哥,你换香水了?真好闻。”
这是晏嘉德惯用的虚情假意套近乎开场白里的一条,但今天用在岑以叙身上,算是真心恭维。
以叙听她此言,轻笑一声,视线却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你倒是一点没变。”
正当周围人都在聚精会神地观察这两人的互动时,刚才给晏嘉德开门的那个高个青年走到岑以叙对面,隔着玻璃茶几一把按住他的手机,问道:“‘以叙哥’?她是谁,你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语气中尽是难以掩饰的不满情绪。
岑以叙被迫抬头,冷淡道:“你爸妈不是正催你结婚?她就合适。”
说完这句话,岑以叙挣开对方的手,补充道:“晏嘉德,我妹妹。”
晏嘉德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男子一眼。
刚才没注意,这下细瞧,发现青年身形虽高挑修长,却长了一张窄小精致的瓜子脸,两只杏仁状的大眼睛因为震惊睁得圆圆的,挺翘圆润的鼻头又因懊热沁出几滴汗水,唇珠饱满而唇角翘......有别于寻常青年粗砺的骨相与直线条居多的五官,他偏多了几分姑娘家的嗔怒娇憨相。
“岑以叙,你有病吧?”
青年像是瞬间被点着的炮仗,猫儿样的龇牙嚷嚷:“你哪儿来的妹妹?从来没听讲过。隔壁学校雇的大学生?这样糊弄我是真当我傻呢!”
旁边吃瓜的几人此时也纷纷附和,“对啊以叙,你还有妹妹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岑以叙嘲讽似的回道:“岑佑安和他第二任妻子结婚前就生下来的小孩,离婚后跟她母亲一起被扫地出门,拿了钱就能闭上嘴。这种性质的妹妹,我是需要拿个喇叭挨个通知你们一遍吗?”
漫不经心的语气,他并不看向问他问题的任何一人,偏偏直视晏嘉德的眼睛,恶劣地挑了下眉毛。
岑以叙话音落下,霎时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