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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会客 “人生在世 ...

  •   燕惊澜身死道陨后,他的故事也常在江湖市井之间流传,画像亦常被百姓供于家中,以此博个仙尊庇佑。
      只可惜,市面上流传的他的画像大多失真。画的漂亮的是少数,大多数画师都选择以一种极端匪夷所思的方式表现剑尊的英武气质。
      ——比如说把他画成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壮士。
      手里拿着一把十分霸气的……剑。
      而燕惊澜后颈常画有一颗红痣,已是不足为奇。当年凌霄宗宗史便记载过此事,不知怎的流传到了下界。
      因此,常常能见到这样一幅画面——五大三粗的汉子脖颈处点着颗痣。
      这痣本是长在他后颈,但是口口相传难免百姓不清楚,有画在喉前的,有画在颈侧的,有画在额头的。
      可谓群魔乱舞,令人啧啧称奇。

      见穆南舟视线直勾勾投向他后颈小痣,燕惊澜挑眉。
      他倒并不是害怕穆南舟会因为一颗痣认出他。
      于是便开口询问:“你看我作甚?”
      人类似乎总是用赤裸裸的视线表达情感,望着那双黑暗中仍然明亮的星眸,燕惊澜莫名从其中读出了些其他情绪。
      比如说,震惊。
      下一秒,视线被收回,穆南舟拉上被子:“师父,是我在问你……”
      燕惊澜嬉皮笑脸的往他床脚一坐,拍拍那人肩膀,笑道:“白天不就知道了——且睡吧你。”
      语毕,他负手往门外走去。

      月光洁白,屋外一片光亮。
      穆南舟微微颤动睫毛,似乎被光亮所扰,所幸燕惊澜紧接着就把门关上了——留给他满屋黑暗。
      他去做什么……?
      ——问题没有答案。

      燕惊澜再次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
      昨夜他横竖睡不着,只好披衣赏月,按理说月亮圆圆胖胖的时候赏赏也未尝不可,只是昨夜的月亮是弦月,赏着有些无趣。
      回屋时瞥了一眼徒弟,那人早已睡熟,屋子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燕惊澜轻手轻脚爬上床——

      然后一觉睡到晌午。

      他醒来的时候,穆南舟一手提溜着一串鱼,满载而归。见燕惊澜起身,忙迎上去,甩甩手中的鱼,像在讨要什么封赏。
      “依为师所见,那池中的鱼迟早要被你我二人钓光。”燕惊澜捏起鱼身打量片刻,啧啧称奇:“——这鱼个头好大,乖徒,在哪里抢过来的?野鱼可长不到这个程度。”
      “师父好眼力。”穆南舟赞道:“的确不是池中之物,是两位小友所赠。”
      燕惊澜皱眉:“小友?你倒是朋友遍地……叫什么名字?”
      “——蒋大春,蒋小春。”穆南舟将鱼挂在屋檐之下,回头道:“说起来,师父,那二人看着不像认识我的样子,说不定是您的旧友呢。”
      他还是有眼力见的,方才那兄妹前来送鱼时,穆南舟便看出二人中的哥哥伸长了脖子向院中望——似乎在寻找另外一个人。
      不过他也不敢贸然请人进来,只好先将鱼提进去,结果撞上师父晨起。
      现下那二人还在院外等候。
      燕惊澜沉默几秒,转身去井边洗漱,他一边洗着,一边吩咐道:“客人来了你就说师父闭门练功……千万不要说师父睡到晌午才起——记住了?!”
      穆南舟额角抽搐几下,点点头:“记住了。”

      井在小屋后,小屋就是燕惊澜最天然的屏障。因此那兄妹二人也并未怀疑这句“闭门练功”,只是偶尔心焦地问一句:“燕符师何时出关啊?”
      穆南舟面不改色,道:“家师……就快好了。”
      小屋有后门,燕惊澜从后门悄咪咪走进屋内,又从正门出去。望着院中破板凳上坐的大春小春,风度翩翩道:“南舟,还不给客人上茶。”
      穆南舟本欲向外走,闻言踉跄一下。

      师父的待客之道,是极好的。
      师父的礼仪,也是没的说。
      问题是——他们家徒四壁,米缸里连老鼠都没得一只。何况是茶这种高端东西?
      他只好转身,和燕惊澜直视两秒,紧接着燕惊澜笑容僵住了——他才想起来昨天拿着钱什么都买了就是没有买茶叶。
      尴尬地笑笑好了。
      所幸小春很能瞧眼色,见此情形当即道:“不了不了,才和哥哥煮了粥吃过才出门的,不渴,不渴!”说着,她手肘一顶大哥的胸膛。
      大春呆愣愣坐着,闻言忙点头:“是!是!”
      燕惊澜颇觉愧疚,虽然没有茶叶,但是待客之道还是有的,他起身拉过穆南舟,塞给徒弟两张燃烧符,吩咐他把井水打了弄热,端过来。
      穆南舟点头应下,转身跑向屋后。
      燕惊澜则施施然坐下,问道:“陈府一事,想来已是尘埃落定……如何,你们一家子可有得到什么赔偿?”
      小春道:“有的,符师那日走后,几位威望高的老人就开始组织着瓜分掉陈家的不义之财。无奈还有些顽固的旁支子弟阻挠我们,不过那群府兵都给打回去了!”
      燕惊澜轻笑:“府兵们看起来也是积怨已久。”
      大春从前是府兵统领,最懂那群人的心思,接话道:“是啊,从前陈恕那狗东西最喜欢抢了妹妹逼哥哥,抢了爸爸逼女儿的。都是平头百姓,自己的日子尚且过得艰难,谁想助纣为虐呢?”
      百姓,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尚都如此困难,谁自愿想去那样臭名昭著的宅子里卖命呢?
      无非是像大春小春一般,被逼无奈。
      燕惊澜过过百姓的日子,明白他们心中的不易,闻言摇摇头,叹道:“向前看,以后会花团锦簇的。”
      他支着脑袋,眼神有些迷茫,望着遥远的天际。
      谈起以后,他没什么实感。

      他活的太久太久,凡人一生不过眨眼一瞬,他们眼中的“以后”于他而言触之可及。
      因此,从前的数年里,他也从未想过插足凡人的关系。
      不去建立关系,就不会引起伤悲与感慨。
      所以,即使在赏金处干了数年活,他到如今也才第一次主动领取任务。
      即使在茶馆听了数年曲,他也从未消费过任何一点东西。
      即使在市井小巷中给人制符画符为生,他也从未记下那些熟客的脸。
      有时街上走着走着,会有某家的大爷大妈突然扯住他的袖子,亲亲热热喊上一声:“燕符师。”再递给他一点瓜果蔬菜。
      絮絮叨叨拉着他说点家常,夸他做的符管用——那些符都是凡人也可以用的,不需要灵力,左右不过是些驱鬼辟邪的作用。燕惊澜画起来毫不费力。
      然而这样一张轻易可以做出的符,却能让那些人感动上那么久。
      燕惊澜有时觉得人真是奇怪而美好的东西。
      神爱世人,真是爱的理所应当。

      思绪回笼,燕惊澜平静望向对面有点害羞的青年,问道:“二位如今光顾小院——怕是不止为了送我几条鱼的吧?”
      蒋大春当即站起身,一拱手,恭敬道:“符师料事如神。如今此来是为两件事——”
      “我这妹子,从小头脑机灵,我寻思着,她在家里也是待不住,不如让她跟了您!”
      跟了您……
      您……?
      谁?
      我吗?
      燕惊澜脑内一片空白。
      已知蒋小春是个姑娘,那么跟着她,含义就和蒋大春那日说的有点不同了……
      见燕符师呆滞了,蒋大春起先还有些疑惑,紧接着蒋小春一掌拍上大哥后背:“你去去去——让我来说。”
      “符师,我知道您不喜欢女子……”
      燕惊澜持续呆滞。

      下一秒,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望时,才发现穆南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燕惊澜身后,水桶中的水已撒了一半。
      这人面颊还有些微红。

      蒋小春没注意到,自顾自说着:“我也知道您只会收一个徒弟……”
      燕惊澜缓缓捂住脸,轻轻笑起来。
      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带着几分破釜沉舟。
      蒋小春呆呆道:“符师笑什么?”
      燕惊澜一手捂着眼睛,不想看见徒弟的脸,也不想看见蒋小春叭叭叭的嘴,他道:“想到了开心的事……不用管我,你继续,继续。”
      蒋小春清清嗓子,宣布道:“所以我不是为了当您女人,也不是为了当您徒弟——我想做您下属,去善济堂帮工。”

      善济堂是城中一处收留孤儿的地方。
      燕惊澜大约从十几年前开始捐助金银,事到如今捐款数额已不容小觑。可以说善济堂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
      其间收留的孤儿也越来越多,这些孩子都是燕惊澜为赏金处销毁痕迹时发现的遗孤。这群孩子父母双亡,没人庇佑,只有死路一条。
      他动了恻隐之心,看见一群孩子就想起来以往宗门里追着他喊“大师兄”的那些小师弟小师妹。一个心软就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捐款。
      善济堂发展到今天,规模已是城中头部。
      然而,那却并不是个赚钱的好去处。
      善济堂如今的帮工多数是以往收留来的孩子们,不要工钱义务帮工,吃住也都在堂中。
      那种给工钱的帮工是少数,没人指望通过这个谋求财富,工钱也就是发不了财,饿不死人的水平。
      蒋小春头脑机灵,一张嘴能说会道。
      燕惊澜觉得她实在没必要跑到善济堂来。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出了口。
      回应他的是蒋小春久久的沉默。
      “符师知道陈恕的那房入祠堂的妾室吗?那便是善济堂收留的孤儿——她同我关系情同姐妹。”蒋小春道:“她说她是您收留回来的,本打算年岁一到就转为帮工给善济堂义务做工,谁知年岁未长便被掳去做了妾……她说,如果有机会出去,一定要再去善济堂一趟。”
      “可是他被陈恕活生生……在了床榻之间。”蒋小春有些愤慨,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陈恕喜爱她,更喜爱折磨她。她死后还要把她的牌位摆到宗祠受人指点唾骂。”
      “人人都骂她惑乱家主——但是此事又不是她可以左右的。”
      “人生在世,便如同浮萍一般,半点由不得自己。”蒋小春轻叹:“我这姐姐没有什么别的念想,唯独想再做帮工,再尽心意。她待我如同亲姊妹,我不能让她含恨离去。”
      “我若能替她尽了心意,想必她九泉之下,也可心安吧。”

      燕惊澜对她口中的“姐姐”有些印象。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姑娘,问什么不答什么。但这些印象也仅限于此。
      他对那些孩子的情意也只局限于带他们回来,给善济堂捐款。别的他不会管,这些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都不会置喙。
      甚至两三年他才会去善济堂一次,还只是远远望一眼。
      ——以此确保不会有任何人和他产生牵绊。

      闻言,燕惊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他不插手别人的事情是处事的底线,他都坚持了二百年,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开始否定自己。
      不过——最近他倒是打破了底线。
      照往常,他是绝对不会管陈家的事情,也绝对不会放这对兄妹进家门的。
      只能把问题归咎于穆南舟的到来吧。
      燕惊澜又轻飘飘扫了眼站在他身后的少年。
      少年耳根微红,才给客人添上水,此刻垂着头望脚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惊澜颇觉没意思,转过头定定望着蒋小春。
      接着,说出了一句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话——“不行。”
      蒋小春睁大眼睛:“符师,我会好好干活的,您能不能不要拒绝……?”
      这已经是哀求的地步了。连他身侧站着的蒋大春都有些不忍看下去,拍拍妹妹的肩膀,正准备说声“没关系”接着带妹妹走掉。
      燕惊澜忽然又道:“善济堂的差事不是很好的差事,你那姐姐热爱是因为她从这里长大,你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很难接受这里的做工环境。”
      “为什么?”蒋小春站起身,问。
      燕惊澜不置可否,同样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若执意如此,不妨先和我去一趟实地看看。”
      蒋小春求之不得,拉着哥哥欢欢喜喜走出门去。
      燕惊澜留在院内,眼神若有若无地瞟过穆南舟:“乖徒,你也得和为师走一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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