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虞舟 “或者说— ...
-
穆南舟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燕惊澜便扭头向门外走去，再不看他一眼。
身为徒弟，他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那红衣青年，一边心不在焉地走着路，一边控制不住地去想方才师父与小春的交谈。
陈家……小妾……
穆南舟认识的陈家只有一个，城中有头有脸的陈家也就只有一个。
天色正好，微风不燥。清风扫过穆南舟的发尾，他觑着燕惊澜的背影，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未及他问出口，燕惊澜便道：“为师的背很漂亮?——眼神直往我背上瞟。”
被拆穿后穆南舟有一丝尴尬，然而尴尬也未维持太久，他紧接着便道：“师父怎么和蒋小友聊起陈家了?”
燕惊澜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本因陈家之事我三人才相识，不聊陈家，实在没什么聊头——我总不能和人家说什么符纸炼气的。”
他话语中暴露出的东西越来越多，穆南舟顺着钩就咬了上去，果不其然，只听这蠢徒下一句便是：“师父怎么认识陈家?！”
语气震惊，甚至带了一丝心虚。
穆南舟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那点不堪往事，更不想让师父顺藤摸瓜查到自己的身世。
七岁前的事情，他有些记不请了。
自己是遗孤?还是单纯父母早逝——他也不知道。
燕惊澜无奈地看他一眼：“为师……”
他该说些什么呢？
他自己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去收拾陈家啊。
腿自己动的，手自己动的。他有什么办法?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穆南舟“为师心疼你心疼的不得了，特意为你端了陈家老巢”吧？！这样养徒弟很容易养的他恃宠生娇。
万一不好好修炼怎么办？
等等——没有遇到穆南舟的时候他也这样优柔寡断吗？
燕惊澜沉默了。
穆南舟一向规矩，师父不说他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跟那人走着。直到鼻子撞上那人坚硬的背。
“到了。”蒋大春了解城市一草一木，很快将人领到了地方。
回头一看，燕惊澜抱着手臂打量捂住鼻子的徒弟，眼神泛着一丝无语。
蒋大春有些不知所措，忙上前劝道：“符师，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动手解决啊，不要打徒弟……”
话音未落，燕惊澜抬手捏住穆南舟鼻子。
“好好的——没掉。”男人声音清冷，恍如清泉击石：“你这反应……好像为师的后背是千年玄铁，把你鼻子撞碎了。”
穆南舟抬眼望着他，鼻子猝然被撞，他眼睛里还泛着些泪。
“——心放到肚子里。”燕惊澜漫不经心笑笑：“便是真碎了，为师也能拿浆糊给你糊上。”
语毕，他才注意到呆愣在原地的蒋大春，脸上挂了丝歉意的笑：“你方才说什么？我听不大清楚——”
蒋大春招招手：“没有没有……地方到了，请您去喊个人开门。”
他斜睨着师徒俩，心跳如擂鼓。
燕符师怎么这样溺爱徒弟——容易惯坏孩子的！男子汉受了伤应该坚强啊。
他不知道，燕惊澜由于长期修仙保持仪态，后背是真的很硬，硬度完全赶得上千年玄铁。
穆南舟还不知道自己又被人骂了一遍，捏捏有些痛的鼻子，守在师父边上。
燕惊澜屈起二指轻叩门扉。
紧接着，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女声：“今日歇业——别敲了今天不卖了！”
善济堂平时会辟出一块地方售卖孩子的玩具，物美价廉，做工精致，慕名而来的客人亦是络绎不绝。
只是今日罕见的歇业了，这倒是让燕惊澜有些疑惑。
他启唇道：“在下符师燕大，前来拜访。”
门内那人起先听见他声音还想骂，直到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燕大。
善济堂捐款最多的那个人，许多孤儿的无名之父。
不消片刻，门被打开一道缝隙，一个少女从门缝中探出脑袋，眼角泛着红看起来像刚哭过。
“燕符师?”她见来人没错，一把拉开门，擦了擦眼泪道：“您怎么挑这时来……”
燕惊澜四下扫视一圈，当即明白了前因后果——这孩子是在给那位被掳走的姑娘烧纸钱。
院中纸屑横飞，正中放着一个火盆，前面摆着一个牌位——正是燕惊澜那日在陈府祠堂见到的妾室牌位。黄纸有些还没烧完，火折子不够用，这姑娘又不知道去哪里买。
燕惊澜抿了抿唇，然而未及他开口，穆南舟便率先迎上去，手中燃烧符一撮，熊熊烈焰将火盆包裹。
黄纸顷刻间变为灰烬，飞向遥远的天边。
“才听闻您处理了那陈家……如此，秋池也不用枉死一遭。”少女抹抹眼泪，道：“正打算将好消息告诉她，告慰秋池姐姐在天之灵呢，您来的真巧。”
燕惊澜知道自己来的有些不是时候，没有搭话。穆南舟好像看出他的窘迫，轻轻拍拍少女的肩膀：“秋池……也算无憾了。”
斯人已逝，除了向前看，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但是眼前少女明显是与秋池一起长大的，再说什么都有些苍白，无法宽慰思念之心。
穆南舟觉得——话到用时方恨少。
燕惊澜只是站在一边，注视着这少年少女的动作，眸色晦暗。
穆南舟现在还不知道。
眼前这个少女，大名叫做——“虞桐”。
少女伤心了一会儿，便整理情绪收拾火盆。燕惊澜一行人转由另外一位青年接待。
青年彬彬有礼，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君子气概，将人一一安顿好便开始吩咐孩子们添茶。
穆南舟倒是惊讶了。燕惊澜自己家没有茶叶，他捐款的善济堂倒是茶叶不少。
不知如何评价这师父了。
善济堂的孩子们都很懂事，手脚也麻利。青年说，这是为了锻炼他们出社会后的谋生能力。
手脚麻利了，即使读不进去书，也能靠给人做工谋生，不至于饿死街头。
这里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燕惊澜捡来的遗孤，家中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孩子。如果没有谋生的手艺，空长了混吃等死的本事，那死掉的父母才算真的后继无人了。
当然，也有一大家子留三四个孩子相依为命的情况——比如说眼前这个青年，和方才的少女还有后厨做饭的少年就是同一对夫妇留下的孩子。
青年行一，后厨那位行二，少女则行四。
蒋小春抿了口滚烫茶水，情不自禁好奇道：“排行老三的那个呢?”
青年温和的神色猝然蒙上一层悲伤，他微微动了下搁在桌案之上的手指，淡淡开口：“许是……死了吧。”
穆南舟瞳孔陡然一缩，不知想到了什么，抬手端起茶杯喝了好几口。
燕惊澜凝视着他的动作，神色复杂。
交代了一些善济堂基本情况，青年引着小春去善济堂各个地方介绍好让她有个更全面的了解。燕惊澜则是敲敲桌子，惊起早已僵在原地的穆南舟。
“乖徒，且同为师出来一趟。”
不知过了多久，穆南舟才找到手脚的感觉，勉强挪了下脚，迈出一步。
这是堂屋，正门闭合只留着一条缝隙，缝隙之中零零散散透着些光亮。
那光亮从燕惊澜背后逆射，显得这人隐匿于黑暗之中，更叫人捉摸不透。
穆南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调整好呼吸的，他只能缓慢而沉重地挪动着脚步，跟着师父移步屋外墙根处。
燕惊澜背倚着墙，闭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南舟静静地等着。
内心却如万马奔腾。
等的他嗓子有些发干时，燕惊澜开了口。
“穆南舟。你奇怪为师和陈府的关系……为师可以告诉你。”他道：“十几年前，我受雇于赏金处，我的任务是戴着面具，隐藏身份，清理黑榜任务后满目疮痍的‘战场’。”
“黑榜任务——烧杀抢掠，尤其是排行靠前的黑榜。我通常接的是那些屠村灭门现场清理的活计。价格够高，就我一个愿意接，我也乐得清闲。”
“突然有一日，我卖力用沙土掩盖血迹时，边上的土坑里面钻出一个孩子。那孩子看起来真的很小，三岁，四岁?我不太确定，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是人还是不能发善心的，我当年发了慈悲救下那个小孩，把他送来慈济堂，后来就更割舍不下更多的孩子。”
“我现在记得最清楚的任务——叫虞家村屠村案。”燕惊澜抬眼望着穆南舟，一字一顿：“你应该知道。”
穆南舟闭上了眼睛，指骨攥出声音。
“那场屠杀中，一个繁华渔村几千口人，只活下来四个小孩——其中三个都说要和我走。”燕惊澜笑道：“只有一个，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我，嘴里直嚷‘报仇’‘还我爹娘’什么的。”
“我捡孩子捡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听说还有不愿意过安逸日子的遗孤，逼了他几下就要以死明志了，我就不敢迫使他和我回来了。”
“无法，我别的不多就书多，啥都不爱就爱剑。只能留给他一本《惊鸿照影》‘要报仇要好好练剑哦。’我当时这样嘱咐他，后来又实在放心不下，丢给他一块玉牌，让他什么时候反悔了什么时候来投奔善济堂。”
“可是我等了太久了，那孩子的三个兄弟姊妹也等了太久，他自那日以后却杳无音信。”燕惊澜语气之中带了些许感慨：“可是那日——集市那日。我却听见了他的名字。”
穆南舟头垂的很低很低，只是一味沉默着。
燕惊澜收敛笑意，看着小徒弟露出的发旋，声音不疾不徐，却仿佛一柄锤子敲在穆南舟心上。
“南舟，一别经年，你报仇成功了吗？”
“或者说——该叫你……‘虞舟’?”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虞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