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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三章·尧光镇·破碎回忆 ...

  •   “嬴月灼。”正说到兴头上,远处的徐舵主扬手唤了一声。

      徐舵主看起来像个书生,面容白净,指节修长,若不看手上老茧和伤疤,任谁也很难看出她的海寇本色。

      月灼见她招手,赶紧一路小跑过去。这个被她师妇派来跟在后面兜底的暗卫首领,一路上都冷冰冰不苟言笑,好像随时在打量和审视着自己。

      “徐舵主。”月灼跑到近前,招呼道。

      “我这两天去前面看了看,前面有三条路出萌渚岭,我都走了一遍,其中两条很不好走,我建议你带车队走靠林子边缘的那条。”徐舵主声音如同冰玉,说的话却让月灼心中一热。

      “好嘞,谢谢徐舵主,有劳您提前勘路了。”月灼一边道谢一边惊讶,徐舵主敢如此做判断,想必三条路都勘到了头,那这其中需要的奔波跑动的里程其实大得惊人,月灼心下承情,多补了一句,“真的很谢谢,我这两天养伤,能有您帮忙勘路真是太好了。”

      徐舵主淡淡颌首,转而说道:“你在山洞里的决策是对的,那个时候不该放师妹进来。你一个人已经清完了那些喽啰,至于你打都费劲的朱进男,那群小崽子们更费劲。来了也是白来。在山洞里打武功高强的术士,人多不是优势,是劣势。”

      月灼挑眉:“是吧,我就那么想的。”

      这个不苟言笑的暗卫首领,在山洞一战后,似乎对她多了些和善神色。

      然而,正当月灼觉得自己应该是通过审视了的时候,徐舵主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件事你做得不够好。”

      “什么事?”月灼抬头。

      徐舵主敛了笑意:“更早的时候,你没必要那么粗暴对待你那些想采花、想打猎的师妹们,说什么不准她们自由行动。”

      月灼一愣:“可是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啊,而且当时她们那么说我,我也很委屈。”

      “限制师妹的自由是你作为保护者的偷懒。”徐舵主沉声道,“蛟族人从不允许他们的子民违抗管理者的意愿,因为他们的管理成本确实高昂。他们滥生滥养,生出一大堆自己都管不过来的人口。但我们凰族不一样,我们自己把控家庭和族群的人数,我们不会生出超过环境所能承载之数的人口来,所以我们有足够的的精力和耐心来对待每一个人,想采花的师妹你可以派人跟着,人手完全够。你是第一次当领队,没经验,着急,都能理解。但你要记得,我们和蛟族是不一样的,我们不需要那样做。”

      这位凰族的海寇舵主负手而立,在苍茫山色中显得气定神闲,虽然言辞凌厉,但语气仍是淡然的。

      月灼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拱手道:“晚辈受教。”

      徐舵主扫她一眼:“除此之外,还有件事,你师妇临行前交代过我,要我带你去一趟尧光镇。”

      “那是哪儿?去那干嘛?”月灼问道。

      “尧光镇的妘亭南大人是你师妇的老熟人,她在九城盟任职,在唐家军中也说得上话,由她引荐你去军中做个下士还是不难。你师妇临行前和我商量的意思是,先带你去唐家军试试,如果不行,便带你去试试临湘城的驻城军,再不成就去嫄澧城的熊家军。”徐舵主平平说道。

      “不用了吧,这么点小事还麻烦您。”月灼闻言摆手,“我自己去军中报名就是了,我再怎么说也是未来要荡平蛟贼、收复北岸的军武院天才,总不至于在军中谋份差事还得靠我师妇到处托人。”

      这话说得是夸张了点,但徐舵主小看自己小看到觉得自己得走后门才能谋份差事也是够夸张的。月灼心中腹诽,默默挺直了腰。

      徐舵主挑眉:“你?收复北岸?”

      三万年来,凰族世代生活在神恩河的南北两岸,直到一千四百年前蛟族入侵,凰族人从此失去了北岸。北岸土地被蛟族占据、肆意侵略,原本世代生活在北岸的凰族人不得不前往南岸逃难。

      好在神恩河宽广难渡,挡得住蛟族铁蹄,蛟族军队至今无法横渡神恩河大规模作战。偶有小股蛟军来骚扰南岸,也不成气候。唯一连破三城的只有大鄢赵直,但即使是赵直,也没能占下南岸任何一寸土地,最后还是败北而归。

      七百年前,南岸嫄澧城的凰族将军熊延鼎联合娜汝族并肩攻破了戴朝都城,改蛟族旧都为朝华城,建立朝华、良勺、春身三大邦国,那以后六百年,北岸的土地重新归于凰族治下,一如被蛟族入侵之前的千万年一样。

      但四十年前,春身最后一位国王赵直谋逆,推翻华良春三国,自建大鄢,华良春就此灭亡。蛟族重新占据了北岸,直至今日。凰族也曾有数位将军渡河与大鄢一战,例如芈昶庚将军,然而均战死他乡。

      万海学城各个学院都有自己的抒发少年胸臆的口头禅,诸如观物院之“我要重写生命铭文”,炼文院之“我要写出传世巨著”,这种好听的废话除了好听,和普通的废话并无区别。

      但即使在军武院,大家抒发少年胸臆也多是高呼“我要当上嫖骑大将军”,敢把“我要收复北岸”挂在嘴边的也并不多见,徐舵主不由多看了月灼一眼:“来,我看看你收复北岸的第一步打算从哪开始?知道你们军武学女在九州有哪些去处吗?知道各军报名的门往哪开吗?”

      月灼垂眼:“不知道。”

      随口一说的豪言壮语而已,她师妇都没和她计较过,她师妇手下一个舵主怎么还和她计较上了。

      徐舵主冷哼一声:“小崽子说话总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徐舵主看向月灼的眼神多了一丝哀意。

      “四十年前,神恩河南岸凰族七城十二县,共有十六支军队,其中最强的三支当数嫄澧城熊家军、玉娲城唐家军,以及临湘城嬴家军。”徐舵主缓声说道。

      临湘城嬴家军。月灼熟悉这个名字。

      “赵直南侵一战后,嬴家军全数战亡,熊家军只剩三成,唐家军也仅余五成。经过四十年休生养息,如今唐家军勉强恢复了昔年水准。”徐舵主看向月灼,语气不知不觉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我们春晖帮是海寇,不是官军,这些年长踞东南一隅,和内陆的朋友们走动也少了,连你师妇也不知道九州军武如今是什么格局,只好由我先带着你到处跑跑,多试一试。找这层关系不是为了给你谋个职位,是为了帮你、也帮我们自己熟悉当今凰族军武的分布。总之,你到时候跟我走一趟。”

      从在相虑海独山岛上的万海学城醒来开始,月灼便没再踏上过九州大陆,她的足迹顶多到访过周边的海岛。每年总是嬴避南下来看她,她从未回过临湘城。她表面上说是觉得路途太远来回折腾,实际她娘和师长们也都理解,她对临湘城的最后记忆是在水中濒死的感觉,她不愿回去也很正常。

      所以,别说她师妇,月灼自己对九州的军武格局也着实一无所知。尽管叫嚣着收复北岸,但她确实连第一步——如何给自己谋份差事都没去想过。

      她自小喜欢习武,也绝对自信于自己的一身武艺,然而待在学城里无忧无虑,跟在师妇屁股后面杀些坏人也都和游戏似的。她喜欢以恶止恶的快乐,反正她不需要费脑子分辨谁是恶人,听师妇的就够了。但今朝已经出师,就算有师妇照拂、有徐舵主引路,最终选择为谁拔刀仍需她自己决定。何况拔刀即是杀戮,无论选择效忠于谁,杀戮的业力仍然需要自己背负。

      正式走上军武之路,便意味着正式开始一生杀戮。而杀人者,人恒杀之。

      军武院的其她学女,例如黄明砚,无不将未来当上嫖骑大将军挂在嘴边、作为最高追求。

      但她们都不认识哪位嫖骑大将军,而月灼认识。

      徐舵主提到的临湘城嬴家军的主帅名唤嬴驰嫖将军,月灼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正是月灼的祖嫁嫁——月灼亲娘嬴避的亲娘的亲娘。外人或许不了解嬴驰嫖将军战亡的细节,作为直系血裔的嬴家人却是不得不知道。

      尽管艰难惨胜,成功守住了临湘城,嬴驰嫖将军却是被赵直率领的大鄢军队五马分尸、车裂而亡。嬴驰嫖将军的女儿、也就是月灼的嫁嫁嬴莲芳和其胞姐嬴采蒲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全了娘亲的尸首。

      四十年后,当年的血迹早已淡了,昔年的惨烈和悲痛已经被嬴家人留在了漫长的岁月里。

      但、会后悔吗,驰嫖嫁嫁,如果十八岁拿起长戈之前、早知自己是那样的终局的话?

      月灼黯然片刻,最后低声应道:“是,我会随您去尧光镇。”

      ……

      月灼走回自己营帐后,月夕和黄明砚立刻围了上来。

      “徐舵主找你说什么了?”黄明砚迫不及待问道。

      “说我当时不该限制师妹们的自由,还有就是要我跟她去趟尧光镇。”

      “尧光镇?”月夕皱眉,“之前红娉姐提过一嘴,说尧光镇那边风气也有点不好了,多了很多从夫居的人。”

      “从夫居是什么?”黄明砚茫然问道。

      寻常的凰族人其实很少听过“从夫居”这个词,就像凰族人也不会将自己世世代代的生活方式称之为“从女居”——因为没见过另一种方式,所以也无从对比命名。

      但万海学城的学女们,哪怕是军武院的学女,也会从书本上知道从夫居的危害,她们知道一千四百年蛟族入侵神恩河北岸开始,就强制那里的凰族人从夫居——直到彻底把她们变成了蛟族人。

      不过黄明砚作为军武学女,似乎比月灼更对书过敏,于是月夕只好向她解释:“就是成家后离开娘亲姨姨姐妹,去男方家里生活。”

      “那这不是乱来嘛!”黄明砚激动得把手一拍,“凰族人几万年都是跟自己娘亲姐妹金兰知己生活在一起的,好端端的去外人家干嘛?男的就供个配液,有什么值得上他们家门去过日子的,日子只能和自己金兰姐妹过!那男的再喜欢那赘回自己家天天睡呗,怎么还上赶着上别人家入赘呢?当上门赘媳还觉得自己老光荣呢?”

      月夕也感到担忧:“苍梧之野位于神恩河南岸的南端,实在是远离蛟族的地界,竟然也已经出现了从夫居的风气。”

      月灼倒不觉得事情有那么严重,就事论事分析:“不一定是风气,很可能只是个例。看起来只是姚从从一个人一时头脑发热而已。但确实,即使只是个例也很危险。”

      月夕不由道:“你去尧光镇要小心,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吧。”

      月夕虽然没有武功,但对精神、灵台方面的攻击更加敏锐,当潜在的危险是“风气”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时,月夕的【看见】会非常有用,两人可以互相保护,月灼于是同意道:“好,那到时候拜托明砚师妹代我一天。”

      黄明砚两手往胸前一叉:“可以,但你要先把那个故事讲完——你去过长安?那个蛟族都城?你娘带你去的?”

      月灼挠了挠头,努力回想:“我六岁的时候,我娘带我去长安玩,回来的路上,我们就遭到了追杀。”

      “你娘为什么要带你去长安?那可是蛟族的地界。”黄明砚问道。

      月灼一顿。是啊,为什么会去长安?

      长安是蛟族帝都,与临湘城相隔千里,中间还隔着宽广难渡的神恩河,渡河九死一生。那年她才六岁,她娘要带她出门游玩的话去哪不好,为什么要带她去长安?

      月灼捂着脑袋,很多混乱的画面闪过。

      “宫殿……我娘带我去了宫殿……宫殿很大……有人和我娘举杯共饮……”月灼支离破碎地回忆着。

      “你娘去过魏阳宫?”月夕捂住自己张大的嘴,“还参与过宫宴?”她暗自惊讶,从未听说过凰族人会被邀请去蛟族帝都参与宫宴,即使是九城盟盟主和三位堂主都不曾去过,嬴避阿姨只是一位治粟内史,为什么会去魏阳宫?

      “与她举杯共饮的是谁?”月夕问道。

      “一个中年女人。鹅……鹅……”月灼鹅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娥陵阿姨!”

      “娥陵皇后?”月夕更是心惊,“你是说,和嬴避阿姨在长安魏阳宫喝酒的,是蛟族大川王朝的娥陵皇后——娥陵禾姁?”

      月灼一拍大腿:“没错,娥陵禾姁!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可是……”她旋即一愣,和月夕异口同声想到同一个问题,“我娘千里迢迢去长安找娥陵皇后,只是为了喝酒吗?”

      “不知道,反正我挺喜欢那个宫殿的,有很多好吃好喝的,我都没见过,但好吃。我吃得很饱。”不说不觉得,一说起来,仿佛顺着最初的微小钩子从脑海中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鱼线,越来越多的记忆像水草一样彼此粘连着被拉了上来,月灼又想起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宫宴结束后,娥陵阿姨很客气地为我娘送行……然而当我娘和我出了长安城门后没多久,便遭到了黑衣人的刺杀。”

      “所以——”三人面面相觑,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黄明砚率先说了出来,“娥陵皇后派人刺杀你们母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三章·尧光镇·破碎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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