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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三章·尧光镇·神机阁 ...

  •   长安城,魏阳宫。

      在清晨熹微的天光中,重重飞檐交叠相错,层台累榭、丹楹刻桷彰显着天家威严。

      这里是整个大川王朝的权力中心。

      与前朝不同,大川王朝自开国便实行帝后共治,因此在这魏阳宫中,除了帝后二位陛下的寝殿外,专为帝后各设了一座处理朝政之殿。

      魏阳殿位于宫中西北角,由皇帝雍门方止直管,全员男官;而神机阁位于宫中东南角,由皇后娥陵禾姁直管,全员女官。大川朝廷设兵户工刑吏礼六部,魏阳殿与神机阁各统率三部,每五年一轮换。

      从御花园继续向东南走,穿过水榭,便是大川朝廷两大行政中枢之一的神机阁了。

      此时,阁中正是热闹的时候。

      “好、好、好……第七条是吧,我马上改。”

      “香炉坏了,谁来修下香炉。”

      女官们身着官服,有的步履匆忙,在阁中疾步奔走,有的埋首书桌,一个劲奋笔疾书,显得乱中有序,热火朝天。

      角落里有女官蹲在地上翻箱倒柜:“怎么没墨丸了?不是上个月才领了两盒松烟墨吗?”

      “上个月领的是砚台,不是墨丸,你去找詹虹大人看还有没有多的。”坐在一旁的女官头也没抬地回她。

      “詹虹大人没在。”找墨丸的女官张望一圈,有些着急。

      “那你自己去找宫里嬷嬷再领一盒来就是了。”

      翻箱倒柜的女官依言去门外找嬷嬷去了,旁边的女官们开始小声摸鱼。

      “姐你眼睛好肿。”一个年轻的女官捅了捅长桌旁边的年长同僚。

      “我昨晚在阁里熬到子时才回的。”年纪稍长的女官低声回道。

      “怎么熬这么晚?”

      “还不是这两天要交新律草案。”年长的女官幽幽叹气。

      年轻的女官向后一瘫:“别提那草案了,我还有十七条没改完,姚大人要我今天必须交。”

      年长的女官颇为同情:“那你自求多福吧,姚大人要你三更交,你可活不到五更。”

      “可是……户律里这个继承法到底要怎么写?我都被打回来几十版了。”年轻女官有些抓狂。

      “你没过的是哪条啊?”年长女官问道。

      “寡妇到底在继承序列中排第几,以及到底能继承多少份额的家产。”年轻女官皱着眉头苦着脸,“我被毙掉的版本包括且不限于寡妇先于男儿先于女儿先于孙男先于丈夫父母先于丈夫兄弟、男儿先于寡妇先于丈夫父母先于孙男先于女儿先于丈夫兄弟、男儿先于孙男先于丈夫父母先于寡妇先于女儿……”

      年长女官捂住耳朵:“好了好了,别念绕口令了。”

      “肯定是寡妇第一啊。”相邻几个女官也围了过来,凑在一起小声聊起闲天。

      “魏阳殿不同意,男儿先于寡妇那一版便是魏阳殿提出来的。”年轻女官说道。

      神机阁和魏阳殿各率三部,五年一轮换。但今年情况有些特殊,因为今年要修订律法。现在负责修法的刑部归魏阳殿统率,但明年立春之后刑部便移交神机阁统管,而新法正式颁布要到明年中秋,因此帝后决定由神机阁和魏阳殿共同商讨修法之事。

      但律法毕竟不同于普通的朝务奏折,律法一旦颁布,将会沿用百年乃至千年。因此,神机阁和魏阳殿都希望以自己的想法来撰写法律——尤其是双方显然有许多想法南辕北辙的情况下。

      从双方合作着手修订新法开始,便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每旬一次的修法专项例会上,回回都是不欢而散。

      “当初我们提的第一版是女子可以独立为户,被魏阳殿急赤白脸地给毙掉了,非要规定独女不得为户,又要规定为人妻者不得为户,基本两头堵全给堵死了。”坐得稍远一些的一位女官愤声道。

      “但他们还是同意如果丈夫死亡,则寡妻可以为户主。”有女官为魏阳殿的男官们辩护。

      “所以我们现在更要努力争取让寡妻的继承权高于男儿。”一旁的女官强调道。

      也有持不同意见的:“这有啥用。要我说,值得争的就是独女为户的权利,女儿的继承权也应当先于男儿。毕竟当年良勺国时期,男儿是没有任何继承权的。”

      “嘘,少说这些。”有人捂住她的嘴。

      几人面面相觑。能坐在这神机阁里的,都是大川王朝六品以上的官员,每个人都能清楚数出前朝的律法脉络,毕竟在大川之前,神恩河北岸的龙族其实拢共也只建立过三代王朝——姜妤神尊和鬼发天尊亲自建立的第一代王朝朔朝、推翻朔朝自立为王的戴朝,以及一代而亡的大鄢王朝。

      在大鄢之前,还有六百年由凰族统治的华良春纪元。

      抛开凰族人建立的华良春不谈,三代前朝各有各的继承之制。

      朔朝至高统治者是大后,后权高于王权,且后位可由女性血裔代代继承,王位则不可继承,只能由每代大后指定任免。

      戴朝正是因为不满这点而推翻朔朝,因此戴朝的继承制是嫡长男继承制,废除大后之位、女性没有继承权、甚至不得参政。

      凰族人推翻了戴朝以后,在神恩河北岸的土地上建立起了朝华、良勺、春身三大凰族邦国,华良春三国均设大后之位,大后不以血缘继承,选贤能任之,由众人选举择出。

      大鄢终结了华良春纪元,以帝王独尊,但大鄢也没有承袭戴朝的嫡长男继承制,而是不分嫡庶、由帝王根据自己的心意进行任免。

      随着大鄢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帝王赵直一代而绝,时间终于来到了大川开国。

      大川开国至今也才十一年,忙着平定内乱,直到去年冬天雍门方止亲征、剪除了最后一个叛乱的诸侯王,帝后二人才终于有心思捯饬一下朝堂。在那之前,朝廷都是靠着最朴素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八个大字治国。

      因此,自今春伊始,大川朝堂最重要的大事便是重修律法、完善大川条律。

      而在众多有待增补的条律中——由于帝后二人都已年过半百——又数继承之制成为其中最紧要的重中之重。

      由于娥陵皇后政治手腕过人,加上她亲姐姐娥陵梅媭手握重兵、为大川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雍门方止得以实现他昔年新婚时的承诺——与妻子娥陵禾姁共治天下。

      因此大川以帝后共治开国,在帝后的登基大典的同一天,册立帝后幼子雍门营为皇太子、帝后长女娥陵始妧为皇太女。

      在这样的局势下,修订新律,就成了一件颇为引动眼球的大事。

      “我还记得最初的那版户律里,是娥陵陛下亲笔撰写的,男为帝,女为后,帝统领魏阳殿,后统领神机阁,各辖三部,所辖部属每五年一更换,以防结党营私。”有女官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事,那时修律刚被提上议程,为了加速推进、引起各方重视,娥陵皇后亲笔写的第一版户律,为后续的所有讨论打了样。

      “我也记得,那一版要是能直接用就好了。”年轻的女官说道。

      “是啊,我记得有一条是,帝后之间只有携手共同治国的关系,没有结为配偶的必要,因此帝后各开后宫,各组家庭。”

      有当时没拜读过陛下亲笔初稿的女官咋舌:“啊?”

      “平民家庭中,同样实行一夫一妻多郎多妾制——即妻子的侍郎和丈夫的侍妾,同时允许女女、男男成家。并且男女所有权利均等,均可开户、继承。”一旁的女官也回忆道。

      “什么?女女也能成家?”

      “这算什么,以前良勺国的律法里明确写着,只有女女能够成家,男人是不能组建家庭、不能为户主的,只能依附于女人。”

      “不愧是铁血良勺啊……”

      “你俩疯了?不要在阁里妄议前朝。”有女官站起来低声呵斥。

      “龙族一直也没把华良春纳入前朝的范畴吧,毕竟是凰族人建立的……”

      门口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响起,所有嘀咕声顿时安静下来:“先定寡妻顺位第一这版,明早拿去过会。魏阳殿若是有意见,我来应对。”

      来人是姚克俭,一位中年女官,因办事利落而声名远扬,在朝中很受尊敬。

      “是,姚大人。”众女官纷纷喏道。

      “姚大人,不好了!”一个年轻女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宫里死人了!”

      ……

      一刻钟后,姚克俭赶到传闻事发的守典阁前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魏阳殿的男官。

      死者是一名看守守典阁的太监,唤作文公公,此时这名太监的尸体被抬到守典阁石阶下边,能看见很明显的一道当胸的刀伤。

      “太可怕了,宫里怎么会死人?”一旁的宫人议论纷纷。

      姚克俭在神机阁当差十一年了,也是第一次遇见宫人被杀的事。她定了定心神,询问一旁的男官:“凶器有找到吗?”

      那男官一哂:“没有,除了尸体一具,什么都没有。”

      “没多什么东西,那么少了什么东西吗?”姚克俭追问道。

      “姚大人,你真是问对了。”一个中年男官从守典阁内跨出来,就着姚克俭话头的尾音大声说道,“——神机阁本该交接给我们魏阳殿的户部账本,不见了!”

      “什么?”姚克俭心里一沉。账本失窃可是大事,尤其在这个部务轮换的节骨眼上。

      “姚大人,看样子你们神机阁为了不交出账本,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那中年男官啧道,“我都不敢想那本账本里有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秘密,让神机阁不惜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杀人。”

      “鲍廷尉,你少血口喷人!”姚克俭怒道,“部务轮换在即,交出账本对账天经地义,我们有什么不交账本的理由?只怕是你们魏阳殿自己不想交出账本,在这里以己度人!”

      被称为鲍廷尉的中年男官是魏阳殿的二品官员鲍秉志,掌刑部,苍白的脸上长着三个大痦子,上面还扎着几根弯曲的黑毛。姚克俭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正清教的上丹使袁琳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着急,人人都长了一双眼睛,大家很快就会看得到真相。”鲍秉志悠哉游哉地踱着步离开了。

      姚克俭全身开始轻微地发抖,她说不上来到底是被气的还是被惊的,她也无暇分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了解事态缘由,户部账本失窃可是担待不起的大事,还牵扯进了命案之中,之前从没见过的事不知怎么都让她赶上了。

      “有关于凶手的线索吗?”她理了理思路,询问旁边的宫人,“你们之中谁是最后一个见过文公公的?他那时可有什么异常?”

      宫人们纷纷摇头,有的七嘴八舌描述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奴婢看到了凶手行凶的样子,”就在姚克俭打算折返的时候,她身旁一个瘦弱的小宫女战战兢兢说道,“是一个女人,从神机阁那个方向过来的。好像是……好像是神机阁的詹虹大人。”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姚克俭惊讶道。

      小宫女嗫嚅道:“回姚大人,奴婢不确定……我没看清楚……我就是路过的时候正好扫到了一眼,但真的非常像,我觉得我应该没看错,我当时还在想詹大人怎么这么晚还来守典阁……”

      姚克俭闻言一个头两个大,她是詹虹的直属上官,宫中出此命案本就让人心惊,竟然还牵扯到了她的下属,无论如何,她都最好赶在魏阳殿查出眉目之前先了解真相,否则这顶乌纱帽指定是保不住了,詹虹和她姚克俭本人的项上人头也未必能保住。

      思及此,姚克俭迈步向刑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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