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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三章·尧光镇·拔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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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被抓起来吊在半空中吊了几个时辰,腿肿得像水桶,但丝毫没有影响石秀学士的作息流程,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带着徒女们再度走进了山洞。
“那群该死的蛟贼只会偷袭。他们要是敢光明正大出现在我面前,我才不会怕他们,我会一铲子铲死他们!”石秀学士一边挥舞着铲子一边斗志昂扬道。
在她的勤劳开采下,两天后,终于采集齐了所需的矿石,整支学城队伍终于可以离开九嶷山,继续向北进发,前往临湘城。
“也不知道宰父嫃大学士她们到哪里了。”所有人正在山脚下收拾行装,准备拔营,石秀学士突然嘟囔了一句。
她身旁的月灼低头边找东西边回道:“放心吧,我们分六路走,分散蛟贼的注意力,他们根本不知道宰父大学士究竟在哪支队伍里,而且大学士有我师妇亲自护送,绝对安全。”
这一路温诸没有再派人追来,可能他们也发现了宰父嫃大学士并没有在月灼一行人中。不过能牵制他们那么长一程,消耗他们那么多波杀手,也算月灼超额完成任务了。
“是啊,宰父大学士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安全抵达。”月夕也在一旁说道。
“你和你师妇很像,看着你们在那里都让人安心。”石秀学士看着月灼,眯眼笑道。
“你和你师妇也很像,你师妇苍舒慈也是醉心于对灵乳瓶的研究。”石秀学士又看向月夕,“我看到你了你化龙化凰的样子,你师妇如果看到也会为你自豪的。”
月夕赧然:“您过奖了。”
“和察心学院追寻修复灵乳瓶不一样,我们观物学院、尤其是我们矿金学坊,我们毕生追寻的是不生之神妊好的圣器——月时权杖。”石秀学士举起了手中的布袋,打开了袋口,里面是满满一袋看着发灰的石头,蓦然慨叹道,“我手里这袋海蔷银石,虽然不直接用于铸造月时权杖,却也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因为要铸造月时权杖,必须使用极其精密的量天镜来帮学士们观测,而高精度的量天镜中内含的一个枢纽必须由海蔷银石制成。”
月灼停下手头动作,好奇地打量着那一口袋矿石。
苍梧之野的群山草木葳蕤,在满眼青翠的掩映下,那些外表粗砺的矿石如同上古遗物,透过暗灰的风化壳,隐约能看见其中透着湛蓝色光泽。
石秀学士看着手中的矿石,眼里有希冀的光:“一旦铸成了月时权杖,世上女人就再也不用承受孕娩之苦,不仅如此,还能通过孕娩获得身心上的增益,使心肺更强健、气血更充盈。”
“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月夕衷心说道。
月灼嘿嘿一笑:“铸造月时权杖这种精密细致的活儿,只要交给我,你们就闹心吧!”她扬起头,“但护送矿金学坊开采原料、护送大学士们来往跑动什么的,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们这些脑子里有知识的人一路平安地造福大众。”
“我也就捡点石头,真要消除所有女人孕娩损伤这种活儿,还得靠宰父嫃大学士。她可是一切的关键。希望她平安抵达。”石秀学士一贯像个没心没肺只关心石头的石痴,此刻她脸上难得露出些沉郁神色。
她遥望向苍翠群山的尽头,似乎想要望见此时同样穿行在原野上的其她五支学城车队。然而只有从山林间穿过的簌簌风声回应着中年学士的沉默眺望。
……
月灼收拾完自己的营帐,便去找黄明砚,商量两人一头一尾押队的分工。此时已过晌午,她们最好赶在日落之前,走到前方一处临水的林子里。
然而黄明砚见到她却揶揄地笑开了:“战鸟师姐,你和那个鼠尾辫对打的时候,怎么那么弱啊?都不像你了。”
月灼滞了滞:“他那套术法,特别克我。”
这件事说来月灼自己也觉得奇怪,朱进男的武功确实高强,但不至于能把自己压着打,是从那个祭坛开始,到他们的古怪仪式和古怪心法,一切都透着一种说不清原理、但就是削弱自己的力量。
“可能是他们发明的专门克制凰族的术法。”月灼想了想道。
“最好是哦,要不然你再弱下去的话,就要被我取代了,到时候就变成我是黄正领队、你是嬴副领队了哦。”黄明砚话音刚落便矫健地一蹲避开了月灼挥来的一拳,随后向后跳了两步问道,“战鸟正领队大人,那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单挑那个鼠尾辫阉货?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山洞协助?”
月灼懒得追着她打,顿足蹙眉道:“当时朱进男有非常要紧的话和我讲。”
“你和他还有要紧话要讲了?”黄明砚冷哼一声,“讲什么,讲把他剁成臊子以后包饺子选什么醋蘸?不用讨论了,这事我拍板了,选白醋。”
月灼没理会她的揶揄,正色道:“他好像认识我……他说他之前见过我的追杀令。”
“什么?”黄明砚讶然。
月灼回想着当时山洞中的画面。
“你!我想起你了……十年前,我见过你的追杀令……你为什么还活着?!”那时,月灼的戈刃已刺入朱进男后心,他心口冒血,青筋爆开,“不行……我要去报告宗主……我要报告他……你是个漏网之鱼!我找到你了!”
月灼连说带比划地向黄明砚复述了这个场景,然后解释道:“所以我当时拼命往前凑,我想听他说完……但他还是没能说完,就被凰鸟咬掉了脑袋。”
“他追杀过你?”月夕在一旁听到,抬起头。之前山顶上月灼和莲生的对话她没听到开头,后来也没再多问,此时才明白前因后果。
月灼纠正道:“追杀我的不是他,是他们正清教里的弟子。”
月夕恍然:“难怪你想托莲生找当年的行刑人。”
黄明砚则是连莲生那一茬也一无所知,单纯地好奇道:“当年的行刑人?当年怎么了,你怎么会被正清教追杀?”
月灼简短复述了一遍:“八岁那年,我被黑衣人从船上推进了江里,多亏春晖院长在下游岸边捡回了我,带到了万海学城。至于为什么被追杀,我还在查。”
“你还记得行刑人长什么样子吗?”黄明砚闻言露出些同情的神色,旋即问道。
“不记得了。”月灼摇头,“落水之后,很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黄明砚脑袋一歪:“那你娘呢?你娘帮你报仇了吗?”
月灼被问得一愣:“我娘?她更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八岁那次落水让月灼的记忆出现了许多空白,但关于娘亲的记忆,似乎并没丢失什么。月灼能记得许多和娘亲嬴避有关的往事。
她娘原本给她起的名叫嬴月卓,取的大概是卓越之意,那时她娘还在月、越、跃三个字里纠结了半天,最后决定等孩子成年以后自己决定,暂时写作月卓、越卓或跃卓均可。
但落水被救起后的她,醒过来告诉救她的春晖院长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说的是“月亮的月、灼热的灼”。在那个死里逃生的瞬间里,当所有的理智都已褪去,她从濒死的江水中挣扎着吸入新的空气,凭本能报出了自己的新名字。从那以后,她顶着嬴月灼这个名字在万海学城生活了十年。
她娘每年春秋两季得闲的时候会来学城看她,但她知道她娘得闲的时候也不多。从小她娘就在外面忙,娘俩见面的时候很少,所以月灼其实很习惯自己在学城和娘亲见面的频率,因为从小就是这样少的。
嬴避当然不算一个失职的母亲,但在月灼心里,也不算什么很好的妈妈,反正不是那种每天亲亲抱抱举高高、一天说八百遍“宝贝妈妈爱你”的那种妈妈,天热天凉她不会提醒小月灼加减衣服,因为她自己都需要别人提醒。
小时候,月灼很羡慕那些娘亲追在屁股后面喂饭的孩子,她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在她家里,饿了就吃,不吃就是不饿,等饿了再吃,没人软磨硬泡哄着你吃饭,也没人管你吃糖,月灼五岁的时候成天抱着糖罐子,最后活活给自己吃出了两颗虫牙,嬴避见了也只说让她少吃点,好在后来虫牙随着换牙全都自然掉落了。
被人管的孩子羡慕自由,但自由的孩子偶尔也会羡慕被人管。
过去十年里,月灼一直以为自己的落水也是因为没人管,因为娘亲太忙,自己又太调皮,在城里到处晃荡结果意外失足,落入水中被江水冲走,一直冲到下游河岸被春晖院长捡起。
但正清教那个鼠尾辫竟然说,见过自己的追杀令。
落水前的记忆,月灼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哪天、又是怎么去的江边,不知道自己去江边干什么。
不止落水那天,再往前很多天的记忆她也想不起来。
但她脑海中残留着一些很破碎的印象。有黑衣人。她眼前出现过很多很多黑衣人。
“等等……我想起来了一件事……我娘应该知道些什么。”月灼努力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回忆碎片,“黑衣人是在临湘城把我抓走的,但他们是从长安开始就追着我们杀!我六岁那年,我娘带我去过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