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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二章·苍梧之野·灵魂之云 ...

  •   “每个凰族人的神识回路都与灵乳瓶相连。”老人接着说道,“每个人的奇思妙想、喜怒哀乐,都是丰富的能量,这些能量顺着神识回路流入灵乳瓶中,使灵乳瓶的力量得到壮大,而灵乳瓶则会流溢出灵魂母乳,也就是爱意,这些爱意顺着神识回路流回人的体内,滋养人们的心田。人类被滋养的心田会蒸腾出灵魂之云,这些云是人们可以和外界交互的心智资源,例如对她人的关怀和善意。”

      月夕试着想象自己头顶的云朵轻轻触碰她人头顶云朵的画面,那触感一定很奇妙;或者当自己心田干涸时,她人的灵魂之云飘过来,为自己下一场雨,滋润自己有些龟裂的灵台,那感觉一定非常滋养。

      莲生也闭起眼睛。然而,就在她似乎看到了头顶云朵的时候,又会有大量的沥青状黑色粘液污染她的视线。她越是着急,沥青就越多,里面的雷声也越响。她不得不收回神识。这还是她在属灵上少有的难以进入的内观。

      老人继续说道:“或者说,这些灵魂之云是神识在一个健康的回路之中流转后蒸腾出的富余的爱意,这些富余的爱意在滋养自己之外还可以滋养其她的灵。所有灵的灵魂之云合在一起,就勾勒出了天青色瓷瓶的外形。”

      月夕极目远眺:“可是灵乳瓶的顶端……有许多裂痕……”

      由于目光的聚焦,视野变得越来越清晰,月夕能看见无数形态各异的云雨雪雾聚合而成天青色的瓶状。

      然而瓶身的有些部分,那些流转的水滴却仿佛被僵化冻结了,形成了冰裂的纹路,看起来仿佛瓷瓶碎裂的裂痕一般。

      “不止顶端,尽管历任凰族祭司一直在努力修复,灵乳瓶的瓶身至今还有许多破漏。”老人喟叹,“那些破漏,就意味着有凰族人失去了与灵乳瓶的连接,心田无法得到爱意的滋养,随时有可能被蛟族的毒素污染。”

      “你也看见了,灵乳瓶实际上并不是一个静止的大瓷瓶子,而是一个动态流转的爱意循环,就像水汽在天际蒸腾又落于江河湖海,它令人类的爱意在其中流转,如心灵之泉穿过云层落回大地,决定着人类是否能够感知彼此、共振、拥抱、滋养。

      “当灵乳瓶完整,瓶中爱意便如同春风细雨,洒遍人间。如同水分不断进入又离开我们的身体,进入江河湖海,变成云雨雪,再落下来落进我们的身体,就这样生生不息地循环,爱意也是如此,我们不断与她人、与大地母亲交换爱意,一刻不停,生生不息。

      “在理想状态下,例如上古时代、当世上所有人都是凰族人的时候,人们的内在神识回路与灵乳瓶连接畅通无阻,人们的富余爱意互相滋养。然而,自从蛟族入侵神恩河北岸并砸裂灵乳瓶后,爱意循环便变得一片混乱,如同洪水横流一般。历代凰族祭司致力于修补灵乳瓶,然而至今仍有破漏未补。”老人说道。

      月夕目不转睛地眺望着那个天青色的瓷瓶:“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斩断和不死丹炉的连接,重新连上灵乳瓶吗?”

      “有一定是有的。”辛姥姥答道,“只是需要你们自己去寻找。”

      “那就是没有呗?”月灼听明白了,“哪怕像您这么灵力高超的老人家,活了这么久也从没听过,那不就是没有嘛。”

      一直站在一旁听着的莲生,脸上滑过一丝失望。

      辛姥姥笑了笑,随即正色道:“要追寻真实,不要被假象蛊惑;要积攒勇气,直面哪怕你不愿面对的真实。斩断和不死丹炉的连结、重连灵乳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要急于求成,但足够勇敢去追寻真实的人是可以做到的。”

      “辛姥姥,您相信一定有,那我也相信。”月夕眼神发亮,“我会去寻找的。”

      “你们方才化出的凰与龙呢?”老人问道。

      月夕指了指天空:“放归自然了。”

      “做得好、做得好。真是后生可畏啊。”辛姥姥投来赞赏的目光,“这神树断桩是四十年前我带着玉龙运过来的,原本我是赶来苍梧、阻止正清教那群蛟贼加固对神树断桩的诅咒,没想到你们年轻一代竟如此厉害,都不用我出手,便独自解决了蛟贼。”

      “您过奖了。”月夕顿了顿,“等等,神树断桩是您从河对岸运来的?”

      “本来该阻击朱进男的人是您?”月灼也愣了。

      “啊哈,要说起来就话长了,你们允许我在你们灵台中投影一小段往昔回忆吗?”辛姥姥微微躬身寻求三个年轻人的许可。

      “您请。”月夕连忙说道。

      三人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眼前就闪过一道白光,随后一切画面都变得不同了起来。

      “强到可怕的灵力。”月夕和莲生在心中暗叹。

      新出现在眼前的画面中,是一座宫殿的一角,看上去年轻了二十岁的辛姥姥和那个蓝袍大祭司归海无涯,面对面站在宫殿的木窗旁。

      “邶檀山这边我都安排好了,春身朝廷里有武阳太后断后,此次大劫难过,必须背水一搏。”老人对蓝袍大祭司说道,“我带着温玉龙去转移神树断桩,之前裁霞祭司已经将断桩从汤谷转移到了神恩河旁一处隐秘地界,我和玉龙将送断桩过河,运到南岸的安全之处藏起来,不让蛟族找见,免得他们再对断桩增加诅咒。”

      无涯祭司沉吟:“通天神树的断桩那般巨大,神恩河宽广难渡,这要如何带树桩渡河?”

      老人慧黠一笑:“——化龙、化凰。最初通天扶桑神树长于东海之滨的汤谷,被蛟族砍断后,他们竟然还要在断桩上施加诅咒、举行厌胜仪式诅咒神树重新生长通天。裁霞祭司耗尽灵力化了三条龙,将断桩从汤谷转移到别处藏了起来。现下玉龙的化龙之术已然熟练,我们将学着裁霞祭司的法子,化出五条龙、五只凤凰带神树断桩过河,去往南岸苍梧之野的最深处,藏起断桩。”

      无涯祭司赞叹道:“妣莱瑟辛祭司,您当真是智计无双。”

      老人正色:“至于你,归海无涯祭司,你的任务你可知晓?”

      “我要寻一处安全的地界建造神奔大阵,救回那块还未被完全劫夺的灵乳瓶碎片,修复这处关键的缺漏,为最后的反击提供足够的灵乳。”蓝袍祭司答道。

      画面骤然消失,三人眨眨眼,眼前的景色又回到了放着森林小阵的神奔石阵。

      “原来您叫妣莱瑟辛……凰族少见这种名字,难道您是肃慎一带的姏族人?”月夕思索着,突然发现眼前空空荡荡,“诶?辛姥姥?妣莱瑟辛祭司?人呢?”

      莲生左右四顾,似乎在自言自语:“她走了。”

      月灼转了一圈没看到人:“真不够意思,怎么偷偷地就走了。”

      月夕温言道:“没事,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

      莲生听了刚才的对话,仍觉不可思议:“月夕,你就这么把真龙和凰鸟放归山野了?你明知道真龙吐的丝可以引导灵魂,凰鸟的火焰可以净化傲慢怠惰,她们可是像神迹一样呢……你就这么放生了?”

      “不然呢?使唤她们给人当召唤兽?对她们有一点帮助就绑架她们立刻卖身报答?”月灼在一旁插话。

      “你这是什么语气?”莲生蹙眉。

      月灼耸肩:“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们蛟族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众生平等,施以恩惠就一定要索取控制。”

      “阿灼,好好说话。”月夕伸手摁住月灼,又转向莲生温声道,“真龙和凰鸟和山中野虎没有什么区别,万物生灵之一罢了。你知道老虎全身都是宝,虎骨可以熬药、虎皮可以做挂毯,但你也知道残害生灵是残忍的对不对?不是因为她们有价值,我们就必须要对它的价值物尽其用才不算浪费。随她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这场相遇最好的结局。”

      “我听懂了,但她真的很没礼貌。”莲生冷冷对月夕说道,“人是万物之长,驱使万物,维护秩序,并不是错误的观点。这不也是你们凰族的理念么?你们做沟通的桥梁,就没有桥梁的傲慢么?我看凰族的认知,也没有比一个蛟族人高多少,多的是自欺欺人的东西,却又似乎总想告诉我更高的真理,想让我学会点什么。尤其是月灼,你说凰族,就说凰族,非得和其它族争个高下么?”她看向月灼。

      “我没礼貌?”月灼闻言一蹦三尺高,“你放蛇咬月夕的时候很有礼貌吗?你骗我们是金乌教女的时候很有礼貌吗?你在日晷上对月夕动刑的时候很有礼貌吗?!再说了,凰族可没这种理念,人不是什么万物之长,人与万物同归灵的怀抱,没有谁比谁更长。这世间存在着许多种灵,只有一小部分是人,还有很多别的形态,山川是灵,草木走兽是灵,蘑菇也是灵,我们的家人不是只有与我们长着相似外形的人,我们的家庭包括山脉与河流、飞禽走兽与鱼虾的长者、地下蘑菇的菌网、太阳月亮与星辰、光与暗——一切与我们的生命汇聚在一起的灵。非要争个高低的人不是我,是你们蛟族先把世间万灵强行分成三六九等、还自诩为万物之长、自以为有驱使万物的权力的。我就是要争这个,我要告诉你们人没有驱使万物的权力!”

      “你有你的真理,我有我的真理。有些真理,我从出生起开始相信,你们现在居高临下地告诉我,这都是错的。这是更低的。笑话。在我的真理里,我自己都随时可以死,为了真理,什么都能做,包括牺牲!你们嘴上说爱,但你不也不爱我么?你摸着你的良心,月灼,你一开始对我的敌意,你的自以为是,是爱么?你贯彻了你相信的爱么?我贯彻了。即便这让我看起来是疯子。”莲生发出冷笑。

      “你要牺牲就牺牲你自己,牺牲别的灵,无论是人还是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算得了什么真理?爱也得是互相的吧,你又没给出爱,为什么问我要爱?搁这玩空手套白狼呢?”月灼恨不得跳起来,“你是贯彻了你相信的正清教,但他们就把你当个合欢炉鼎,你还上赶着牺牲?还等着继续被人当炉鼎吗?人怎么能糊涂到这个地步!”

      莲生脸色铁青:“关你屁事。”她看了月夕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掉头走了。

      月夕想要去追,却被月灼一把拦住:“你还追她干嘛,她只会伤害你。”

      “阿灼,不是这样的。莲生其实非常善良。”月夕说道。

      月灼探了探月夕的额头:“你脑子进水了?”

      “心底善意不够的人,召唤不出凰鸟和真龙的。”月夕解释道。

      月灼摇摇手:“我不知道你们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总之,我觉得莲生这个人很危险。”

      月夕叹了口气。她看得到莲生头顶那团焦黑的灵魂之云,月灼的担忧不无道理,那焦黑的云朵确实容易促使莲生伤害身边的人,即使是出于无心;但月夕也能看到莲生灵台中那炽盛的银光,那是连焦黑的云朵都无法遮蔽的生命力,是让灵魂之云不再板结焦黑、重新洁白清透的潜在希望。

      月夕看着莲生背影消失的方向,她明白莲生的逃开同样有道理,没有谁会无缘无故抽身逃离,真实只是真而已,既不保证温柔也不保证甜美,当真实痛苦得令人难以下咽,逃走是唯一的自保之术。

      就算直视真实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但每个人直面真实时面临的痛苦是不一样的,如同小马过河,有人轻松趟过去的湍流,是有些人磕磕绊绊狼狈不堪但终究全须全尾安全穿过了的漩涡,也是有些人一辈子未能跨越的深渊。

      当莲生说她想放弃一切遁入空门,或许因为人确实需要一个对过往全否定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渐渐生出余力,才能进一步分辨哪些是值得留下来的念想。

      追上去强留也是徒劳无益。无论她人如何看待与希冀,最终能决定的只有莲生自己。不知在这次相遇后,这个蛟族祭司心中的河流会会流向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二章·苍梧之野·灵魂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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