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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个承诺 象牙的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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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的棋子和摆弄它们的手,
和抽象的棋艺都毫无关系。
——博尔赫斯《不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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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尼克。”韦尔抓抓头发:“我对你的捡麻烦的能力真是怎么高看都不会低估。”
尼克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干笑一声:“…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情况就是营地里弥漫着极为尴尬的氛围。
一开始就没搞清楚状况的马克,醒来后本能地和看得见的所有人来了场紧张刺激的F-word交流会。随着看到被解救的人质、误会解开后,男人才松了口气。
但气氛并没好转。心怀秘密时无人开口,新来的雇佣兵也保持礼貌的沉默安静如鸡,一边在内心疯狂地呼唤着孔苏出来解释,可后者就是已读不回。
——月神缀得远远的,瘦长高大的身影在远方沙丘上犹如眺望夜景的乌鸦,毫无接近的意图,不知闹什么脾气。
只有真正的局外人韦尔满不在乎地重新点燃营火,照料起重伤的幸存者,血味和贝都因人常用的草药混杂出刺鼻的味道,让卡姆辛多看了几眼。而自他们回到营地,骆驼就被未知存在惊扰,不安地躁动着。尼克只好牵着它们走出遮蔽处,带到稍远的地方安置。空旷的营地里只剩尴尬变得愈发刺眼。
黄色的火光照亮了风蚀谷干涸的砂壁,却没带来多少温暖。沉默的压抑孜孜不倦地骚扰着马克。他看看周围,又看看卡姆辛,后者正收整着从营地收缴来的匕首,极为专注的模样似是和标配的制式冷兵器产生了不该有的情结。
“呃…卡姆辛。”马克清了清嗓子,鼓足勇气开口,“我很抱歉…呃,你知道的,关于陵墓里发生的事。”
人总能在死过一次后变得更清醒,马克却是个例外。他被捅心窝子后就断了片,醒来后就被绑成了木乃伊。战斗怎么结束的都一概不知,只有致命的痛苦记忆犹新,失血过多引发的虚弱让他心口隐隐发凉。
可这说明不了什么。再怎么样…无处安放的愤怒与仇恨必须安置于更深层的地方。他早已习惯,也必须如此。军人、雇佣兵、打手…干这行的就是得学会接受自作自受。
他还是小孩时就已学会这点。
韦尔支棱起了偷听的耳朵。
“你也很难保持清醒…是不是?”
卡姆辛不答反问。受诅之人没有看向雇佣兵,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的影子在焰光下分裂、交措。
马克一下有了秘密被捅破的恼羞成怒,他骂了一句,却没办法逃到哪儿去。雇佣兵低声警告道:“听着,我们的误会可以有一说一讲清楚,但我已经道歉过一次,也只道歉一次。至于其他无关的事…小心,卡姆辛,跟你无关的事就少打听。”
韦尔很希望有人能跟自己补充下发生了什么事。
“的确。”卡姆辛缓缓地说,他兴致不高,语气缱绻而慵懒,看向佣兵的目光里只有平静,“那么敬我们掏心掏肺的友谊,我们扯平了——希望下一次见面时,你能更好地找到自己…至少,懂点克制的礼节。”
“什么?”马克皱起眉头。他没明白。
“你们在说什么?”
安置完骆驼的尼克从洞外回到篝火旁。他没听清是什么,若无其事地接了半句,可这话掉在了地上。
卡姆辛不再开口。马克保持了沉默的神情继续烦闷。韦尔冲尼克努努嘴,意思是总要有人好好聊聊,打破僵局。尼克想你就等着看我热闹是吧。
他的好兄弟坦然且轻松地耸耸肩。自从被迫参与尼克接下来后半生的冒险故事后,韦尔已经决定再也不帮自己的兄弟做掩护了——有些屈辱是这人应得的!
好吧,聊聊就聊聊,聊聊总不会死人,总要有人开口。尼克端正地清了清嗓子——鼓足的勇气在对上卡姆辛的目光时顿实消散,他决定从简单的开始,流畅转向马克:“所以——你们在找什么?”
“…什么?”
“别装傻。”尼克指指那帮被捆起来的昏迷俘虏,“你们的装备一致,现场看起来更像分赃不均的自相残杀——说真的,要不是孔苏先行选择了你多少证明点什么,你现在的待遇不会比他们更好。”
马克觉得这听起来不像好事。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可当他开口,一切又没多少复杂:雇佣兵的首领劳尔·布什曼通过马克的知道了阿卜杜拉·埃富里博士和他的考古项目。他最初假借资金支持的名义参与其中,没多久就暴露出另有所图的贪婪本性。而当马克有所觉察并试图阻止时,一切都太迟了。
事态迅速失控。
布什曼武装挟持了整个营地,甚至计划灭口所有人。马克没办法对恶行冷眼旁观,于是配合营地里的贝都因人掀起了一场反抗,以此协助博士和工人们逃跑…但显而易见,他们都失败了。愤怒的布什曼打废了马克,把他丢在陵墓内的等死,并决定一个一个地处死埃富里博士在内的所有人,以此泄愤。
就在极度歉疚与绝望之境,就在他决定给自己一个了断以此赎罪时…孔苏出现了。
而之后的故事在座的几位(韦尔:谁给我讲讲?)都心知肚明。
尼克舔了舔有些苦涩的嘴唇。
当他闯入那片被黑色内里束缚的陵墓时…孔苏业已被黑色潮水淹没半身,愤怒地负隅顽抗。
守誓者惊慌失措地大喊着卡姆辛,声音却掉进静默。无人理会。在慌乱中,他喊出了那个一直不确定的名字——‘他叫艾森…姓?不…我不知道他的姓氏,但他一定叫艾森。’幸存者中的女人如此说道——但现在他确定了。
激烈翻涌的潮水随着名字落地变得平静,似是在思考与观望,却只映出他自己的倒影。观察、等待。就在尼克谨慎且小心地靠近那些蠕动流淌的黑潮,想要去触碰它的水底、寻找卡姆辛时——即将触碰的刹那,就被无形无影无法抵抗的力量震飞出去。
他拒绝了他。
尼克还来不及感到受伤。下一秒,人类的臂膀便溺水求生似地挣出水面,他抓取虚空、而后坚定而有力地将黑潮如幕布般扯落——随着揭示,一切虚无的黑暗转瞬湮灭如齑粉散去,正如从未出现般只留下一切如常的现实。月光重回人世。
那个撕下了黑暗的青年站在废墟中,他环顾四周,血色瞳孔看不出喜怒,语气冰冷而不容拒绝:“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没人敢说“不”。
可等到回营地安顿好伤者和俘虏,真的能谈谈时,卡姆辛又无法轻易开口。他的注意力被困在自己半生半死时见到的混乱臆想中——在火焰也无法点燃的黑暗里,海,死者之海。冰冷。噩梦。他或许是在做梦。卡姆辛想。一场濒临死亡时的错乱臆想,生命至终的狂欢——可事实是他没有死。死亡只是幻觉。他依然活着、充满力量。
一切疯狂如此真实,因为现实就是如此。
“…还有谁会清楚这些事,那些俘虏?”尼克心不在焉地问。
“他们都是布什曼的亲信。”
马克不动声色地避到火堆的另一边。“尤其是那个大胡子,就算是死亡威胁也不会让他们开口。”守誓者有些怀疑,但雇佣兵紧接着问:“那个人…他怎么样了?”
——古埃及考古学家,阿卜杜拉·埃富里博士。和马克多少有些交情…如今又多了愧疚。
“他能活着就是万幸。”
韦尔开口道。有尼克在,他并不担心死亡威胁,但康复之类另当别论,“他的伤口不会再恶化。骨折、失血过多、内出血、脑震荡…这些都足够要了他的命,就算你想问点什么,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条件。”
当然啦,你想把他打死再复活成活死人就另当别论。韦尔乐观地想。
“那么你怎么说,孔苏?”
马克问道。骑士的盔甲能够治愈伤口…便也寄希望于孔苏施展神力,治愈伤者。
‘吾之答案为:否。’孔苏在他脑中回答,语气近乎不通人情暴躁小朋友,祂不会解释为什么,语气坚定:‘汝该离去,莫忘汝之使命。’
“这难道不是保护夜行者使命的一部分?”
‘滚去烦赛特。’
“所以谁又是赛特?”这句话是马克在问其他人。
尼克眼神偏移了十五度。
“…看来我们有同样的疑问。”卡姆辛终于开口,他似乎对尼克的逃避轻轻放下,对马克的询问却不容回避:“你为他们工作…那你该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
马克目光在他们两人间打转,努力的思考让他回答得有些吞吞吐吐,但开口艰难的罪魁祸首更多的是愧疚和愤怒,以至于话语染上苦涩:“为了文物…钱,我猜。他没把我太当自己人。”
“那些贝都因人…”
守誓者突然开口,他目光闪烁,似在说话的同时翻阅着令人痛苦的画面:“…他们遭受严刑拷打,只为讲出秘密,一个关于孔苏的传说。”
“秘密多如繁星,偶尔会藏那么一两个也不例外。”卡姆辛若无其事地说,“然后呢?”年轻人看着马克继续问,“还有什么是我们可以知道却还不知道的?”
…尼克·摩顿明智地闭上了嘴。
“汝与之同行,然其从未诉汝分毫?”孔苏突兀地现身于他们之间,语气颇为幸灾乐祸:“信任,着实令人惊叹。”
“又或许,我们可以为重建神人之间的古老信任做出表率。”卡姆辛维持着原有的姿势,语气从容,“着眼当下,他们从考古现场拿走了什么?以至于让尊贵的月神如此恼火,渴求血债血偿?”
“荒谬!汝为邪灵,吾…”
“你可以骗过经验不足的人。” 卡姆辛打断了孔苏了控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营地外有不少车辆装车点以及进出留下的痕迹,这和留下的车辆数量不符;陵墓够空,任谁都能看出来经历过粗暴的洗劫;更何况,这可是撒哈拉。
卡姆辛同样注意到孔苏对他的称呼…但是。他的目光瞥向守誓者,后者抿紧嘴唇,双眼肆无忌惮地紧盯着孔苏,无声地警告。
沉默良久。这次没人插嘴,没有人走神。
“他们将付出代价,而吾将亲自取之。”孔苏粗粝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和沙漠的风一同回荡。
马克皱皱眉,不满道:“他们搜刮了这么多文物,有些说不准已经流进了黑市,难道我得一个一个去找?”
“我猜…那只会是最特殊、最重要的一个。”
卡姆辛眯起眼睛。年轻人在脑海中重构起和骑士交手时记住的空间信息:正殿中央留有异常的拖拽痕迹,而一些方便搬运的小型器物却没来得及带走。他们目的极其明确,这不符合一般文物劫匪的行动模式。
“他们带走了…”
“月相仪?”尼克猫了卡姆辛两眼,看似不经意地补充,“传闻中是一位古老祭祀的遗物,来自月神的赐福…是吧?孔苏。”
——天知道那阴损的沙漠之神,对他找孔苏麻烦的事表现出了多大的热情,恨不得将祂的黑历史抖落干净,他能从满脑子刷屏的讥讽笑声和嘲讽月神如何愚蠢的声音里拔出思绪已实属不易。
……
又一次寂静,比上一次更长。
“……帕赛尔,吾之…祭祀。”
孔苏在沉默中开口,祂不负傲慢,语气中仅剩时间沉淀的怀念,“他曾以月相仪观测月相星轨,记录夜空之变,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待他逝去,月相仪便留于神庙之中。”直到今日。
“所以这不是你的陵墓。”马克后知后觉地说。
“神祇不死。”
孔苏冷笑一声,可沙哑的语气有些消逝注定的沉寂:“凡人如尘埃易逝,他们归于来世,其信仰亦然。”
尼克确信道:“他是你的化身。”
孔苏看起来一点都不想作多余回答。马克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你朋友?”
“吾不与凡人结交。”
孔苏立刻冷酷地回答,新任月神化身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要真是这样,你又发火给谁看?”
尼克抱臂打量月神,冷哼一声。他的语气极为尖锐,对孔苏不辩缘由就想杀死卡姆辛的指令耿耿于怀…这可不单是嫉恶如仇。
孔苏看不出情绪地望着他们很久,才讥讽地说道:“我吾等从不结交友人…亦从不真正妥协。”
“但你依然在注视。”卡姆辛轻声断定:“一旦你开始观测…这就已经意味了什么。”
月神惨白色的头骨虚无地盯着卡姆辛,恶狠狠地——如果它真的有肉眼体现情绪。而后者也毫不动容地回望。赛特同样虎视眈眈。
“不论如何…尊贵的漫步者,你比想象中更想找回那件礼物。”卡姆辛挑起一边眉毛,语气笃定,“来自神明的礼物不会是一件纯粹的陈设。”
“…罢,此事亦无需隐瞒。”
漫长的沉默过后,大乌鸦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吾将一部分柄权留于月相仪中,它可短暂改易星空月相,重现过往任意一夜。”祂的枯长手臂仿佛拂过天空般一划,最终用力握紧:“而若使用得当,它亦可牵引月亮之魔力。”
“…如果使用不当?”
“此即汝下一使命。”孔苏简明扼要地命令。
马克有点无语,又没办法真的拒绝:“…那我们得从哪里开始?”
“等等,兄弟。”韦尔直截了当地比划出比赛中止的手势,“友情提醒:这里没有‘我们’,只有‘你’。”
“?所以你们就把我留给这个家伙?”
“?莫忘汝归属于谁。 ”
尼克很想笑,抱歉是赛特在笑。
“很遗憾你得自己单干。”在极度忍耐下,他露出了猫笑似的扭曲表情,语气诚恳:“其他守护者会在日出时候赶到…他们会收殓死者,交给合适的人以通知警方…”
马克满脸不可置信:“我还以为人们都很关心怎么拯救世界?”
“相信我哥们,你会习惯的。”
韦尔哈哈大笑,经验丰富习以为常的笑容里饱含心酸:“你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机会去拯救世界——毕竟这玩意儿动不动就会面临毁灭,而人类文明也老是随便地危在旦夕。但别担心,你总会有足够的时间去解决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至于别的,友情赠送的建议是:别好奇不该好奇的东西,这能省70%的麻烦。”
“然,此处确有一事令吾好奇。”
孔苏不怀好意地望向尼克:“吾等尊贵的沙漠之神赛特,是如何向九柱神会议禀报汝这位…怀揣黑暗秘密的同伴?” 祂的笑声含糊,“吾等皆心知肚明……”
尼克没再纠结孔苏锲而不舍叫他赛特的事,严厉地皱眉打断祂:“这不关你的事,孔苏,收拾好你自己的烂摊子。”
月神语气讥讽:“看来有些人尚不知自己卷入何等纷争,是也不是?即便吾漫游星空的那些夜晚,亦未曾见过如此恶中之恶…何不与欧西里斯分享秘闻,赛特?汝等难道不是最亲密的兄……”
这回换成守誓者怒斥打断月神:“又或者我现在就、”
“好了先生们,像高中生一样吵架没什么好处,为什么不让我们彼此更坦诚一点?”
卡姆辛将他俩点燃的引线踩灭在脚下,漫不经心的姿态带着恰如其分的从容,“在座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而把家长们牵扯进来恐怕对谁都没好处…所以,”他点了点月神,“尊敬的孔苏,一点来自凡·人的社交小建议:如果你想要协助,尽可能问得更礼貌点。”语带威胁,却不影响年轻人的笑容依旧。“当然了…考虑到不管是你们在座的哪一位,显然都对这个…”他指指自己,“黑暗小问题束手无措。需要我说得再明白点儿吗?”
——管好你自己。
那目光极为冒犯。
孔苏愤怒地厉声叱道:“无人求助于汝。”马克想也没想地拆台:“至少我需要…我不想自己跑出沙漠!”
“…蠢货!”
孔苏忍不住骂道。这个可怜的雇佣兵在经历一晚上的磨难后还来没意识到自己接受了怎样的力量,只抱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的朴素观念本能行动…孔苏当着这么多无关人士的面无从开口,压不住地又骂了一声:“你这蠢货!”
马克和孔苏的信任和默契还没建立起来就减负得差不多了。
“但话说回来,在太阳升起之前,我们仍有漫漫长夜。”
卡姆辛不疾不徐地继续说着:“…既然还有人可以回答问题。”——为什么不试着问问呢?他真诚提议,笑容狡黠。
“呃,那些雇佣兵?”韦尔犹豫地插嘴,“我们没有这个审讯条件…就算说他们能尽快清醒过来,但是、”
马克盯着卡姆辛:“我已经说过,他们忠于布什曼。”
“询问的方法有很多种。”年轻人耸了耸肩:“而我恰好都很擅长。”
“甚好,为吾展…”
“但这并不免费。”卡姆辛话锋一转:“就算是神…我想天秤的两端也需平衡,是不是?”
“休想。”乌鸦不快地咀嚼,祂从不妥协。
“你想要…”什么?
马克想着代劳,但话没说完,卡姆辛就瞥了他一眼。‘跟你无关的协议就少掺和。’年轻人用眼神警告,马克只好把头转到一边——的确,让月神欠人情,总归比代理人欠人情要好得多的多。他心中烦闷更甚,就像一个自认为年龄够大,却始终不被允许上桌吃饭的孩子一样。
“布什曼很谨慎…我们得尽可能地利用一切渠道。”他‘无心’地提议。
空气凝滞了那么几分钟,每个人都在权衡。尼克无法控制地看向卡姆辛,像在观察一些陌生的事物。可后者只是专注地看着马克和孔苏,自始至终没有回望。
“这是你的决定,孔苏。”
卡姆辛的声音如同耳语,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充满了诚意,好似提议本身就是一份向神明奉上的珍贵礼物。
但天秤需要平衡。
不论是谁,均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