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义恋爱》卿云不乱

4、第 4 章

　　沈栖迟的高跟鞋在疗养院长廊敲出凌乱节拍。凌晨三点的地灯将影子拉长成手术刀形状，割裂着消毒水味凝成的雾。她推开3012病房门时，心率监测仪的尖啸正穿透耳膜。

　　"患者突发室颤。"值班医生递来的病历夹里夹着陌生药瓶，"我们在床头柜发现这个。"

　　沈栖迟的指甲掐进塑料封套。盐酸胺碘酮的标签下藏着褪色便签，字迹被碘酒洇成模糊的涟漪——「每72小时静脉注射，剂量参照南江大学实验手册附录C」。这是她大二时帮江砚声誊抄的数据，彼时他正在研发心脏的仿生算法。

　　"谁换的药？"她转头质问护士，尾音撞碎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穿连帽衫的男人正穿过楼下花园，右手腕的陨石表折射着月光，机械狗模型在他脚边跛行。

　　监护仪突然归为直线，警报红光中沈栖迟看见父亲抽搐的手指。那根曾为她扎过风筝竹骨的无名指，此刻正痉挛着指向病房角落的绿植。玉兰枝叶间藏着枚微型摄像头，镜头盖泛着实验室器材特有的冷蓝。

　　"准备除颤！"她扯开父亲病号服，却在胸骨处触到微凸的疤痕。这不是心脏手术的痕迹，更像是某种植入物取出后的残余。记忆闪回毕业典礼那日，江砚声的白大褂口袋曾露出半截无菌包装袋，编号与此刻心电图上的波动频率诡异重合。

　　走廊传来急促脚步，沈栖迟在除颤仪充能的嗡鸣中回头。江砚声的领带松垮挂着，袖口卷至肘部，小臂静脉还贴着未撕净的输液胶布。他手里攥着泛黄的实验记录本，纸页间滑落的玉兰标本正盖住父亲瞳孔。

　　"让开。"他推开医护的动作带着精确的暴力，将某枚金属装置接入除颤接口。沈栖迟看见他后颈的医用胶布，与自己昨夜在公寓镜前撕下的那枚形状相同。

　　"你在他身体里装了什么？"她攥住江砚声手腕，陨石表带烙进掌心。

　　"当年你说唯物主义者只信数据。"他按下启动键的瞬间，父亲胸腔弹起的幅度与实验室机械臂如出一辙，"现在他的心跳曲线，是我们第一篇联合论文的复现。"

　　沈栖迟的铂金链坠滑出衣领，吊坠里嵌着的芯片突然开始发烫。这是江砚声在婚礼上送的"永恒存储器"，此刻正将病房数据实时上传云端。她终于看清监护仪上的波形——正是当年被学术界质疑造假的「爱情心动算法」。

　　"沈小姐！"护士突然惊叫。父亲枕下露出半张泛黄照片，二十岁的他们正在实验室击掌，背景里的机械狗叼着获奖证书。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当第327次室颤发生时，启动B计划——江砚声 2014.3.7」

　　暴雨冲刷着玛莎拉蒂的车顶，沈栖迟的尾戒在方向盘上刮出细痕。副驾上的档案袋渗出褐色污渍，那是从疗养院保险柜抢出的医疗记录。等红灯时，她瞥见便利店监控屏上的日期：3月7日，鲜红的数字像手术室警示灯。

　　江砚声的实验室旧址藏在老城区巷底，卷帘门锁眼插着褪色的U盘。沈栖迟推门的刹那，福尔马林气息裹着回忆汹涌而来。二十台冰柜沿墙排列，标签上的日期止于2014年3月6日——他们原定的婚期。

　　解剖台积满灰尘，无影灯却突然亮起。机械臂悬吊的密封罐里漂浮着心脏标本，心室表面刻着经纬度坐标。沈栖迟戴上橡胶手套的瞬间，冰柜传来电子锁解开的轻响。

　　"你还是找来了。"江砚声的声音混着制冷剂嘶鸣。他白大褂下摆沾着墓园的新泥，手里拎着的威士忌正是婚宴剩的那瓶。

　　沈栖迟的解剖刀尖挑起罐体标签："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父亲的心脏移植记录显示供体来自2014年？"

　　"就像你该解释，当年火灾现场的遗体DNA为何与档案不符。"他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着实验室编号，"沈总监在停尸房偷梁换柱时，没想过监控硬盘还能修复？"

　　暴雨拍打着天窗，两人影子在墙面上演默剧。沈栖迟突然扯开他衣领，心口疤痕蜿蜒如情书草稿："这颗心脏的室间隔厚度，和机械狗动力舱的活塞行程完全一致。"

　　"你终于发现了。"江砚声笑着咳出血丝，"当年你说爱情不过是多巴胺的骗局，我就把婚戒熔成了心脏支架。"他按下控制台开关，所有冰柜应声开启，327颗心脏在防腐液里同步搏动，"现在它们都学会了思念的节律。"

　　沈栖迟的腕表突然发出警报，瑞士银行传来保险柜异常登录提示。她看着江砚声掏出的绒布盒，尘封的婚戒内侧刻着新添的墓志铭：「这里睡着个相信永恒的傻子，死于沈栖迟说'我愿意'的那秒」。

　　证券交易所的开市钟声里，沈栖迟摔碎了江砚声送的钢笔。墨渍在并购协议上洇成南江地图，每个标红处都对应着实验室旧址的冰柜坐标。

　　"沈总，天启科技的做空单..."助理话音未落，显示屏突然跳转实时监控。江砚声正在地下拍卖会举牌，拍品是装在福尔马林罐中的机械心脏。

　　"第327号标的。"拍卖师敲下木槌，"附带原始实验数据云盘，内含某位投行高管的完整人生备份。"

　　沈栖迟的高跟鞋碾碎眼镜，镜片裂纹将画面切割成多棱镜。她看见江砚声用婚戒开启云盘，全息投影在会场绽放成玉兰树形状。每片花瓣都是她的生活碎片：昨夜在疗养院掉落的耳钉，今晨撕碎的咖啡杯，此刻正在指尖颤抖的离婚协议。

　　手机疯狂震动，疗养院传来父亲苏醒的消息。沈栖迟冲进电梯时，江砚声的加密语音在楼层广播里循环：「阿迟，你猜当机械心脏遇见真正的心动，会不会引发系统崩溃？」

　　地下车库的应急灯将她影子钉在墙面。玛莎拉蒂引擎盖上放着陨石表，表盘玻璃裂成蛛网，秒针永远停在三点二十七分。车载音响自动播放实验室旧录音：「...当双盲试验结束，你会不会承认爱是唯一不可证伪的真理？」

　　沈栖迟的眼泪砸在方向盘上，导航自动设置目的地为南江大学旧址。后视镜里，无数机械狗正从巷口涌出，每只都叼着撕碎的婚礼请柬。它们的电子眼闪着绛红光，如同那夜被焰火点燃的誓言。

　　当轮胎碾过当年抛掷婚戒的南江大桥时，沈栖迟终于读懂江砚声所有实验日志的结尾句——「在327次轮回里，我始终选择遇见你的那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