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会面（2） 牡丹当庭赛 ...
-
“澜澜！”
“小公爷注意看路！”石卯大声提醒道。
方潘正低头琢磨着剔红戗金的手法，被身侧的侍从推了一个踉跄，原是他一路埋头沉思，朝着花坛子里走了。
“噫吁嚱！好险！”
“帅哥哥！”
听到身后接连传来的熟悉稚嫩的呼喊声，他转身看去，只见于澜澜提着个小巧的牡丹花灯，灯上绘着淡粉色的魏紫品种，烛光透过薄纸映照着她红扑扑的小脸。
她蹦蹦跳跳着，几下就蹿到方潘身前，身后紧跟着方滢。
“帅哥哥，你也来看花呀！”于澜澜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刚刚来的路上有好多哥哥姐姐在画画，画牡丹，画美人，画的都可漂亮啦！”
小女孩身后的方滢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绣银丝牡丹的襦裙，与满园花色相映成趣。她步履略急，发间玉簪微晃，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是追着妹妹跑了一段。
“澜澜，莫要乱跑。”方滢拉住妹妹的小手，这才抬眸看向方潘，微微颔首致意，“原是方公子，又见面了。”
老天怎么能这么巧！
方潘正准备伸手去扶跑过来差点没站稳的于澜澜，见方滢已经牵走了小姑娘的手，便只好放手作罢。
“原来是于小娘子，方姑娘。”他手持折扇端端正正朝二人施了一礼。面上端方自得，心里却在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快！这么好的时机！多搭话！多观察啊！
——啊可是说什么才好呢，用他寻常时候与女子交流的那些方法总是觉得很别扭，可不说话，还能干啥啊。
看着额上布满细汗的方滢，他下意识从怀中掏出一份干净帕子，拿在手中犹豫一瞬还是递了出去：“方姑娘出了汗，当心着凉，擦一擦吧。”
方滢稍怔，却大方接过帕子，轻拭额角：“多谢公子。”
“姐姐，你看那边也有一群人拿着纸笔欸，我想去看！嘿嘿要是又有好心人愿意把澜澜画进画里，澜澜想把画买回家！”于澜澜兴高采烈地摇着方滢的胳膊，激动地说。
见到自家姐姐颔首同意，又添了一句，“帅哥哥，你也一起去看呀？画得可好看啦！”
没等方潘应声，她就已经一手拉着姐姐的手，一手提着裙摆像只花蝴蝶一样兴冲冲地朝人群聚集处跑去。
方潘迟疑片刻，也招呼石卯迈步跟了上去。
四人穿过一片魏紫牡丹丛，来到游园东侧的亭台水榭处。此处围了不少文人墨客，石桌上铺着宣纸，笔墨齐备，却不见有人作画。
“咦，是还没开始嘛？怎么不见有画作成品展示出来？”于澜澜歪着头，踮起脚尖往人群缝里瞧。
“姐姐，我看不到，你帮我看看嘛～”她又摇了摇方滢的胳膊。
方滢笑着环顾一番，然后宠溺地用另一只手点了点于澜澜的鼻子，轻声道：“这里似乎是诗会，并非画场。澜澜，咱们走错地方了。”
“诗会？那诗会也有小姐姐吗？会和画场里的小姐姐一样厉害吗？”
“当然。”方滢答，又戏谑地说了一句：“若是澜澜想看，姐姐就大发慈悲抱一抱你。”
“唔……我要帅哥哥抱，姐姐没有哥哥高，哥哥抱看得更清楚！！！”
方潘看着朝他露出可怜兮兮求抱抱小表情的小姑娘，听着方滢哈哈哈的笑声，只好将折扇别在腰间，如临大敌一般把七岁的小女孩抱了起来。
啊万一后面自己脱力抱不动了丢丑可怎么办⊙﹏⊙
凉亭内外气氛热烈，却隐约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亭中长案铺着雪白的宣纸，一名女子背向四人，低着头凝神研墨。
那女子身姿窈窕，穿着一袭鹅黄云纹襦裙，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玉簪。虽是背影，但通身那股清冷孤傲的气度，已让方潘觉得眼熟。
“是崔姑娘！”石卯在他身后小声惊呼。
哦！原来是她啊！
方潘恍然。难怪眼熟，女子正是前些时日在平康坊南曲为他弹奏《春江花月夜》的现任花魁，那位“一曲琵琶千金难求”的女校书崔秀秀！
只是此刻她未抱琵琶，而是立于文人骚客的中心，周围或坐或站着七八位颇有名气的青年才子，个个面色凝重，有的低头沉吟，似在苦思。
“帅哥哥，可不可以再高一点点呀！”
方潘闻言，试着掂了掂小姑娘，寻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把于澜澜抱高了一点，然后噙着笑扫视了一圈女子周围的青年才俊。
哎呀呀，也不知这些人中有没有作诗能赢过崔秀秀的。
想当初他在淮安城刚入南山书院求学，因缘际会结识了女校书，崔秀秀得知他善巧工，央他锻了一把防身袖箭，而后赠给他一首谢诗，不巧的是他不小心把诗夹在居学里交了上去，竟被卸任丞相回乡教书的夫子赞不绝口，根本不听他解释，只以为他是什么不世出的大文豪，害得他日日被夫子耳提面命。
夫子把他当作伤仲永，督促他不要荒废了才学，实际上明明是在揠苗助长啊！
“以‘牡丹’为题，限韵‘先’部，一炷香为限。”一位须发花白、看似评判的老者朗声宣布规则，“崔姑娘已成一绝句，在座诸位若有佳句，可上前比拼。若无人能胜，则今日彩头——这方前朝松烟古墨，便归崔姑娘所有。”
老者话落，女子沉思只消片刻，便落笔如飞，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搁笔之时，台上还有人毫无思绪无从下笔。
那炷香渐渐烧到了底。
众人开始吟诵评诗。
轮到崔秀秀朗声诵读时，亭内外静了片刻。
风吹过。
议论声如春生的野草四起。
“好诗好诗！这意象，这韵律，妙极了啊！这届魁首，肯定是崔校书的囊中之物了！”
诸如此类的赞叹声不绝于耳，只是其中也依然逃不过夹杂了“雕虫小技”“闺阁情调，也敢班门弄斧”之类的酸腐之言。
一位神情倨傲的年轻公子大声喊道：“区区女子，所作诗文，立意浅显，明明难登大雅之堂，何故赢得魁首之名！”
他身旁几人纷纷附和。
居然有人敢跳出来这么大声地对着当事人说，方潘是没有想过的。
——兄弟你知道你面前的是谁嘛？这可是被前丞相赞不绝口过的崔校书！
崔秀秀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诗以言志，文以载道。评诗论道，只讲才情高低，何分男女？怎能说女子所作诗文就立意浅显？《诗经》三百篇，其中不乏女子之作；班昭续《汉书》，蔡琰作《悲愤诗》，千古传诵；易安居士“生当作人杰”，花蕊夫人“更无一个是男儿”，句句振聋发聩。公子此言，未免狭隘。”
那公子被噎得面红耳赤，欲出言反驳，却迟迟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方滢见此情景颇有些欣慰，不由莞尔，忽然侧头看向方潘。
“方公子以为如何？”
方潘闻言一怔。以为如何？
他看了看亭中宠辱不惊的崔秀秀，又看看身边神色认真的方滢，沉吟片刻，道：
“我以为，崔姑娘说得在理。治国安邦、著书立说、经商营生，这些事男子做得，女子自然也做得。
“这世间有些人的狭隘，就如井底之蛙。他们觉得，某些事男子做得，女子便做不得；某些路男子走得，女子便走不得。却忘了，才华与智慧，区分的只是天才与普通人，而不是男女。”
他顿了顿，想起方滢自己的经历，继续道：“就像方姑娘你，走南闯北，开设书坊胭脂铺，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见女子若有机会学得本领，施展出来，未必不如男子。那些嚼舌根的，不过是自己无能，便想用规矩框住他人，拿他人之短掩藏自己的缺点罢了。”
方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浅浅笑意：“方公子见解倒是毫不拘泥。”
“我这人啊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看事情不太爱循规蹈矩，老爹总说我离经叛道，但我觉着我并无过错，人想干什么，由自己心意决定，我想做工匠，我是官宦子弟又如何？女子想做出事业，那她是女子又如何？”
方潘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抱着于澜澜，“在淮安时，我认识好些个姑娘，有擅雕玉的，有精绣工的，还有位姐姐会造机巧物件，比许多正经工匠出生都强。我自认为见识过不少东西，认知也因此被开拓不少。”
“方小公爷真是高论啊，本王由衷佩服！”
说话者在四人身后，紫袍玉带，踱步而来，正是梁王廖饮涓。而他身侧，玄衣墨发，面色高冷如常的，不是萧立樾又是谁！？？
循声看去的方潘：！！！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萧立樾是上了什么出门必见榜吗？为什么每次出门都！能！碰！到！！！
他心下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挤出几分得体的笑容，毕竟来的两人还有一个是当朝王爷，一个新帝上位后都不用前往封地的王爷，他再离经叛道，所谓君臣礼数，也是不敢不从的。
方潘抱着于澜澜转过身，微微躬身：“见过梁王殿下，萧……公子。” 最后三个字说得有些艰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于澜澜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手搂紧了方潘的脖子。
梁王廖饮涓笑容和煦，目光在方潘和方滢之间逡巡了一圈，尤其在方潘抱着孩子的姿态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道：
“方才远远听见方小公爷一番高论，实在令人耳目一新。没想到小公爷见地如此不凡。” 他话锋一转，看向方滢，“这位便是萧大奶奶吧？果然气度非凡。现下与方小公爷站在一起，看着倒有几分姐弟之相。”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方潘和方滢心头同时一跳。
方滢神色不变，屈膝行礼：“民女方滢，见过梁王殿下。殿下过誉了，方公子家风清正，见识高远，民女不过一介商贾，不敢高攀。”
“哪里哪里，萧大奶奶谦虚了。”二人你来我往，听得方潘头都大了。
只有萧立樾的目光落在方潘身上，那双总是空空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开口依旧是那副听不出喜怒的调子，让人听得牙痒痒：
“我看方十三抱孩子抱得倒是有模有样。”
方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道：“稚子可爱，举手之劳罢了。倒是萧七你，今日居然有这雅兴，也来赏花？” 心里却在疯狂呐喊：离我远点啊死断袖！别在这儿杵着！
“我是殿下侍读，殿下吩咐陪他四处走走。” 萧立樾简单答道，难得没有跟方潘再继续说什么，转眼看向亭中，“崔校书诗才，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评判老者已正式宣布崔秀秀夺魁，将那方松烟古墨赠予她。崔秀秀接过彩头，遥遥向这边看来，目光与方潘接触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翩然退出了凉亭中心，自有相熟的女伴迎上。
热闹看完，人群渐渐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会面（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