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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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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关在一间豪华总统套房里。
鸟面具把我送进来就拍拍屁股走人。
我贴在门上,外面什么动静也听不见。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隔音良好。
我开始对所有家具进行搜查——衣柜中的衣服应有尽有尺码合适,床品奢华大气柔软舒适,落地窗景星空无垠静谧壮阔,植物生机勃勃绿意盎然——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快速地换了一套运动装,我把床头柜的仿古台灯拆下,将金属的灯柄握在手中挥舞了两下,还算顺手。
突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全身发毛,警惕地巡查四周,房间里只能听到我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动静。
我绷紧了全身神经,谨慎地靠近放置着一大束不知名花朵的圆桌前,在花束的遮挡后有一座精致的古铜色鸟站架,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鸦一动不动地站在架子上。
这个装饰物看上去十分奇怪。
我缓缓地上前观察,那只乌鸦却突然歪头看向我:“嘎?”
灯柄猛刺过去,乌鸦灵巧地挥翅闪避,奋力飞到了更高的柜子上。
它引颈高歌:“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觉得它可能是在骂我,而且骂得十分脏。
我把灯罩砸碎,捡起几个棱角锋利的碎块握在手中,一面保持着与乌鸦的对峙,一面靠近大门处,空着的手尝试着东摸西摸。
这什么门,甚至没有任何锁孔或者开关。
乌鸦看着我的动作,快速拍动翅膀,仰头发出了嘲弄般的笑声:“嘎~嘎~嘎~”
在这刺耳的叫声中,我研究半晌未果的门缓缓地打开了。
门站着两个眼熟的生化人,我尝试着抬脚出门,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也没有任何人阻止。
而那只形迹可疑的乌鸦堂而皇之地滑翔到其中一个生化人的头顶,爪子踩了踩,好整以暇地蹲好,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熟悉的场面再次发生了,两个生化人无声地尾随我在通道上蛇皮走位。
一个人也碰不到,几乎任何门禁都对我畅通无阻。我一路经过了类似于运动场和花园的地方。运动场十分空旷,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花园里全是花里胡哨的外星植株,看上去每一株都很危险,有些甚至口涎滴答,满嘴尖牙。
我看了眼两个生化人,缓缓地伸手想要触碰那株诡异的牙花,生化人一个箭步冲上来,一脚把牙花踢飞到离我八丈远的地方。
我……
端详着重新退回到我身后的生化人,沉思片刻,我说:“带我去找,”顿了顿,继续说“那两个男的。”当我企图再描述一下鸟面具的时候,生化人已经自顾地一个走向前面引路,另一个双手向前做出欢迎的动作。
我来到了一个客厅一样的地方,两个鸟面具歪歪扭扭地靠在吧台上。看到我径直走来,诧异地直起身。
“我要吃饭。”我要求到。
鸟面具惊呼:“妈呀,哑巴开口会说话!”
我没有再张口,转头找到一个看起来十分舒适的沙发直接坐下。
观察到对此没有任何人产生任何意见,我继续往后躺下。
两个鸟面具无动于衷,他们开始激烈讨论起我的声带问题。
于是,躺下的我把穿着靴子的脚放在了沙发前面的晶石茶几上,并翘起腿。
那只乌鸦又开始发出吵闹的叫声,鸟面具捂着耳朵落荒而逃。
而我,我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摸了摸藏在衣袖里的灯柄,状似困倦地假寐起来。
没过一会儿,鸟面具过来叫我前往餐厅就餐。我把脚放下,看了看面前这跟床一样大的散发着能源石光彩的茶几,说:“我要在这里吃。”
鸟面具:“哈儿?这儿?”
我不再重复第二次,坐在沙发上安然不动。
“行行行。”鸟面具转身去安排。
紧接着,半人高的家务机器人将盛满食物的餐盘依次放置在茶几上。
不知道这些是哪个星系的餐品,我一个也不认识,每盘我都尝了一口,味道还行,但是我扬起头对鸟面具说:“不好吃。”放下了餐具,我又坐回沙发上,躺下,安详。
两个鸟面具面面相觑,他们开始呼唤:“梅菲斯特!梅菲斯特!”“你把小哨兵的资料再给我看看!怎么一会儿不是哑巴了,一会儿还多了挑食的毛病?”
原本蹲在仿生人头顶的乌鸦飞起,在两个鸟面具的头顶盘旋,嘎嘎嘎嘎叫个不停。
两个鸟面具的眼前凭空出现了投影屏,他们开始疯狂翻阅起来。
“好哇小哨兵!你连运输船的饲料都吃!你居然还挑食!”鸟面具A哇哇直叫。
“不能浪费粮食!这些可是老大的特供!我们都没得吃!”鸟面具B对我指指点点。
“老大是谁?”我问。
鸟面具B突然抱着胸向我凑上来,面具上的长喙几乎叨到我的脸:“老大就是……”
面具A立刻将话头接上:“……老大。”
我:?
两个鸟面具哈哈哈哈笑起来。
“有些事情嘛,我们可不能越俎代庖。”鸟面具B突然口气严肃地说。
“生活需要仪式感和惊喜~”鸟面具A语气里有种看戏的快乐。
“而现在,小哨兵,好好吃饭!”
“不吃完不准睡觉!”
两个鸟面具语气十分凶恶。
我已经试探完毕,假装妥协地重新拿起餐具开始干饭。
按现在的待遇来看,我可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默默地想。哇塞,暗点大人物,居然流落到偏远星系,还是E级哨兵。
真刺激。
***
在暗点的超空间跃迁技术下的星际旅程被压缩至极短的时间。大概三个恒星月后,薛明和薛影,就是两个鸟面具,无不欢欣地告知我,舰艇即将在五个恒星时之后抵达港口。
我闻言,放下音波枪,枪立刻就消失不见了,子弹和枪体都只是有实体错觉的虚拟投影而已。
整艘舰艇没有一个向导。长时间的星际航行,我本来脆弱的精神屏障更加摇摇欲坠,轻微的深空幻觉症总是让耳边充满无意义的絮语。我持续着和军校训练生活无二的节奏,暗点舰艇上的科技甚至让我的训练效果长足提升。
“你马上就能见到老大啦~”薛明嘿嘿笑了。
我无动于衷地说:“我去换身衣服。”
AI梅菲斯特又企图降落到我的肩上,我厌烦地把它挥开。
它依旧发出不满的嘎嘎叫声,两个仿生人在它的控制下跟随我回到房间。仿生人从不踏足我的卧室,但梅菲斯特毫无自觉,
它自身就是整艘舰艇。鸟在或不在,AI随处都在。
我已经放弃让它滚出我的卧室这件事。
我坐在床边,静坐并不对我的头痛和耳鸣有任何缓解,通风系统的轻微声响都令我升起无端的狂躁。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强迫自己耐心地拿取出一条缀满蕾丝的长袖连衣裙,蓬松的裙摆下总是能藏下一些东西。
这该死的AI永远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不得不像只老鼠一样窃窃行动。
“好看极了!”薛明伸出大拇指盛赞道。
我毫无反应,站在他和薛影的旁边,等待舱门打开。
那群神出鬼没的机甲兵不知道从哪个洞里跑了出来,像狗一样围住四周。
泄压舱门放下,舰艇外是荒芜的沙地,风扬起滚滚沙尘,带来灼热干燥的空气。
我急促地深吸一口气。
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走来。
如同沙尘中里的一柄刃,风沙还没来得及撞上便分溃而去,黑色的作战服包裹着高大的身躯,外套上的红色暗纹仿若血痕。
我的心狂跳起来,甚至能听到军靴碾碎砂石和一切的声响。
距离越来越近,白发,红眸,眉骨投下的阴影浸满冷漠。
“老大!”薛明薛影的声音让我确定下来。
……这也太年轻了,可能外星种族不显老?
我走上前去,向他行礼,仰着头,那双红眸像冷掉的血一样森冷,我迟疑地开口:“父亲?”
***
现场一片死寂。
在这令人窒息的空白中,我吐出的话仿佛就是铁盆落在水泥地上,哐一声巨响之后,打着旋发出绵长不绝的嗡鸣。
薛明薛影僵直在原地。
我不自觉地将双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灼热日光的直射让眼前的男人压低了眉头。
他站在我身前,身高差让他看向我的眼神近似睥睨。
“倒是别具一格的开场白。”他说,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语气。话音刚落,他抬起手,红色的能量链路凭空出现萦绕指尖。
我急促地躲闪,但能量链路更为迅捷,将我的双手铐锁在半空中无法挣脱,能量链路随之分散开来,没有扬起一丝裙摆,藏在裙子下的营养液、细铁丝、灯罩碎块和被磨得尖利的灯柄便被红色链路卷出,丢掷在地上叮叮当当响做一团。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男人困惑。
“你!……”我一跃而起,但能量链路铐锁把我牢牢钉在原地,强忍着精神图景进一步崩裂的痛苦,我硬挤出精神力向铐锁劈去。
奇怪的是精神力一沾上能量链路,四肢不自觉酸软,前所未有的感觉在我的身体里掀起奇怪的冲动,挣扎都变得无力,对能量链路中微弱向导素残留的渴望几乎让我脑浆都沸腾起来来:“你、你……是,向导?”
薛明薛影突然活了过来,悄悄地示意其他在场的人员尽快撤离。
“你在发烧。”一只手贴近我的额头。我本能向那凉凉的掌心靠近,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后抗拒地仰头退开:“放开、我!”
大幅度的动作却我更为晕眩,在眼前深浅错杂的模糊景象中,能量链路再也无法拉住我,我朝着最深的黑暗中坠去。
***
好痛。
又站在了硝烟和雨水的废墟里。
嘈杂的人声和枪声在雨幕尽头遥远的地方隐隐可闻。
“喵。”
我恍若惊醒,茫然四顾。
“小狸花?”
“喵……”
微弱的声音中带着令我心惊的苦楚。
我用手徒劳地翻动着坍圮的墙柱和塌陷的砖石,什么都没有。
石头下面只有石头,废墟下面只有废墟。
……“喵。”
好像是谁在和我玩笑,故意要我在失去与复得的可能中痛苦煎熬,无措奔走。
我无力地喊叫,雨幕像拨不开的层层帘子让人迷失其中:“小狸花!小狸花!”
突然,雨水变得滚烫,如泼如泄。地面出现灼烧的疤痕,大量的蒸汽升腾而起。
世间一片晃动的惨白。
好痛啊。
抬起头,岩浆般的雨水浇灌在我的身上。
缓慢又无可救药地,我在融化。
……
……
“醒来。……”
“醒来!……”
一道响鞭炸破。
我猛然从窒息中挣脱。
闷雷般鼓噪的心跳声盈于耳畔,我的身体好像溺水一样口鼻并用着争夺氧气,不受自主地颤栗、痉挛。
而我的灵魂却在很远的地方,昏昏沉沉,伴随数不清的絮絮杂音,有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已注射……崩塌……会死!……必……立刻…………”
“身体……承受……能……”
“……发情……未有……契合……尝试……”
“……”
“……出去……”
吵闹。
源源不绝低低沉沉的低语。
又是一道响鞭炸起。
“看。着。我。”
有人对我说。
我毫无睁眼的力气,身体依旧动弹不得。
但在混沌的意识中,漆黑一片的脑海里,我仰望着并不存在的天穹。
在无尽的高处,缓缓睁开了一双巨大的,血红的,竖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