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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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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只剩下他们二人,王素命小胡一切从实招来,说清楚自己为何要传谣,又受何人指使。
小胡开口,竟然还有点委屈:“奴才这样的卑贱之人,怎么敢乱传谣言呢。皇上的喜好,伺候过的大伙谁...谁不知道呢,也不是、也不是只有奴才在说。”
王素作色道:“好你个刁奴,谁许你背后议论圣上?现在在本宫面前还敢胡搅蛮缠,我看你是活够了。”
小胡吓得涕泗横流,哭着求饶:“求皇后娘娘恕罪!求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并不敢欺瞒皇后,皇上爱去端王府游玩一事,大伙真的都知道,只、只是都不大说。奴才大嘴巴,背后妄议皇上,奴才罪该万死!可奴才真的没有撒谎!若找出当年太极殿伺候过皇帝的宫人,奴才愿意与他们对质。皇后娘娘明鉴!”
小胡说着,一下一下扇自己的耳光。
王素被弄得心烦意乱,喝停对方:“什么叫“大伙都知道”?“大伙”是谁?事关皇室清誉,本宫不想管也得管。你若真心,把你知道的所有都说出来,若你懂事,本宫会考虑放过你。”
小胡早被吓破了胆,把自己伺候皇上以来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
今上生性多情,十二三岁时便常临幸太极殿中的美貌侍女,发展到后面,则是无论在宫中何处,凡遇到合心意的宫女便当场宠幸。只不过大多数侍女承宠后,便被皇帝抛至脑后。
太后得知此事,十分忧心皇上的龙体和清誉,也委婉劝过几次,但皇帝正是少年心性,哪里听得进去,口头上答应着太后,实际上依旧在太极殿中夜夜笙歌。
只是时间久了,皇帝对宫中的女人也腻烦了。端王素来与皇帝交好,看出他的心思,便自请皇帝莅临端王府品鉴一番他府中家伎的美貌和才艺。
这一提议可谓正中皇帝下怀,自那以后便时常以常服驾临端王府。王府中美人皆才色俱全,又受过专门的训练,其滋味自然与宫中妃嫔侍女不同,令皇帝乐而忘返,跟端王也是越发亲密友善。
可即便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后,皇帝对端王府中美人也有些厌倦了。端王或许是为了笼络皇帝,竟怂恿他去烟花之地寻欢,毕竟那里的女人又是另一番风味,泼辣又有趣。见皇帝有些犹豫,为了掩人耳目,端王便亲自去京城的勾栏瓦舍搜罗美貌妓女,先在王府内教好她们最基本的礼仪,再训练她们歌舞吹弹等技艺,等皇上来的时候以供他取乐。
听到这里,王素浑身上下犹如被浇了一盆雪水,她问道:“他...从何时开始找那些...那种女人的?”
小胡想了想,道:“大约三年前吧,不过奴才因犯事受罚被调走,后面的事情实在不知。”
说完,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小胡趴在地上,心里直打鼓,不知道皇后娘娘隔着屏风在想什么。
时间越久,他就越害怕,正想壮着胆子提醒皇后娘娘,便听到屏风后她的声音传来:“你去把门打开。”
小胡猛地抬起头:“娘娘,奴才方才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请娘娘看在奴才忠心的份上,莫要送奴才去暴室。只要您肯饶奴才这条贱命,什么惩罚奴才都能受,奴才后半辈子一定日日为皇后娘娘烧香祈福!”
“闭上你的嘴,安安静静去开门。”皇后娘娘的声音传来,隐约有些颤抖。
小胡不敢放肆,缩着脑袋去将房间门打开,守在外面的柏尚宫等人连忙进来。
王素令人将小胡捆了,一并囚禁在凤仪宫中某处。然后才对孙尚宫道:“劳烦替本宫向太后娘娘传个话,就说多谢她老人家出手相助,待本宫身体好转,定然亲自登门向她磕头答谢。只是今晚这两个奴才,我想先关在凤仪宫中些许日子再做定夺。”
孙尚宫俯首:“奴婢来之前太后娘娘已有懿旨,娘娘您本就是后宫之主,一切自当是您来做主。不过,小胡此人曾在太极宫当过差,事关皇帝声誉,断不可留。若皇后娘娘不好出手,只管将他送到长信宫,太后娘娘定让他再也说不了一个字。”
王素道:“本宫知道了。”
送走了长信宫宫女后,柏尚宫试探着想问王素,却被她打断了。
“一切等明日再说。”王素简短的道。
她实在太累,身子和精力都支撑不住,她不能再说话更没办法再继续面对其他人,她怕自己会当场疯掉。
今夜又是一个漫长的后宫中的夜,凄凉的夜风穿过层层宫墙,穿过凤仪宫厚重的大门,穿过那一层层珠光宝气的帷幕、珠帘和屏风,直吹到皇后本人的卧房中,绣着龙凤花纹的绸帐似乎也随着风摇摇晃晃,连带着上面精致的绣品都有些可怖。
王素盯着头顶的床帐,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泪水早已将头下玉枕打湿了不知多少回。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强撑着身体下了床,摇摇晃晃走向梳妆台。可惜身子太弱,腿一软,竟然摔倒在梳妆台前。王素趴在地上挣扎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甩到岸上的鱼,无论如何挣扎,做的都是无用功。
王素嘴里发出“呵呵”两声,有些嘶哑。不知怎得,她竟然笑了。
王素死咬着下嘴唇站起来,趴在梳妆台边,胡乱掀开妆奁,从里面摸索出一只华丽的金色凤钗。
男女订婚,男方须送女方金钗一只作为信物,此习俗古已有之。哪怕是贫民小户,实在负担不起金钗,也得咬牙准备一只镶金的方才好看,至于大富大贵之家,更是将金钗做得无比华丽精致,断不能在亲家和新妇面前失了面子。
王素手中的,便是当初定婚时宫里送来的金钗。她依然记得当时,全家人都跪在司礼太监脚下,只有她自己款款站起来,从对方手中接过放着内府专门为她定制的、无比华丽精致的金钗。那一刻,十七岁的王素的心中充满了骄傲和喜悦,也是从那时起,她下定决心要做一个配得上皇上的皇后。
如今,十八岁的的王素打量着凤钗,露出了自嘲的笑容,然后颤抖着,将凤钗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王素咬紧牙关,几次用力,凤钗的尖头已经刺进了她的皮肤,疼痛的感觉清晰地传来。
不过这种痛对如今已为人母的王素实在算不上什么。还不及她生宝如时所受折磨的万分之一。
......
宝如!
就在这一瞬,王素突然清醒过来,将凤钗撇到地上,慌忙找了个帕子捂住自己的脖颈。
她好糊涂,她好糊涂啊!既然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东西,那就更不能撇下还没满周岁的女儿自寻短见。若没了她,宝如在她那个好色昏庸不近人情的父皇手底下能过什么好日子吗?
王素像强撑着站起来,回到床上放好床帐,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让自己的身子尽快暖和起来。
她不求自己的丈夫多么雄才大略,多么英武非凡。若她的丈夫是个性情中人,品行端正,对她以礼相待,对她的孩子真心爱护。为这样的人一死,也算不冤屈。
可皇帝呢,他算个什么东西?
皇帝不过是个色欲熏心,十二三岁起便玩弄宫女,为了释放自己那下做的欲望而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为了满足自己,他连勾栏瓦舍里不知服侍过多少男人的娼妓都一样下得了手。
王素又开始犯恶心了,她嫁了一个多么肮脏卑贱的男人啊。
可她呢,她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惩罚。从小到大,家中便以贵族女子的标准严格要求王素,琴棋书画、德容言工,她哪一样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至于品行,王素更是洁身自好,甚至在十二岁之后,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常见面,更不必说外男。
而她最后嫁了个什么人?一个上至妃嫔下至妓女,只要顺眼就都要占有的恶心的嫖客!
王素想起大婚之夜自己的羞怯与忐忑,只想哈哈大笑。她为了向一个嫖客献出自己而紧张激动地不知所措,为了能跟至高无上的皇帝结合而倍感喜悦和荣耀。
怪不得呢,怪不得她的丈夫总是苍白而消瘦,原来是因为多年放纵渔色而被掏空了身子。
王素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因为实在太可笑了,由不得她不笑。
可是笑过之后,王素还是得面对现实,现在她该怎么办?
若她嫁的是个官宦子弟,只要王家愿意支持她,拼着一口气或许能和离。便是无法和离,她也能像当时许多贵族女子一般,借口修行往寺庙里一躲,也算眼不见心不烦。
可对于皇后来说,这些都行不通。
她若与皇帝决裂,留给她的只有被废等死一条路,连带着她的家族也会受牵连,更不必说她心爱的宝如了。
“不要急,不要慌,一定有法子。”王素对自己说。
她撩开帘帐,走到窗前,发现外面的天空泛起了鸭蛋青,天色将明。
王素披上外袍,来到小公主的卧房,从略带惊愕的乳母手中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中,让她冒着热气的小小身躯温暖自己冰凉的血肉。
王素就这样抱着女儿,在黑夜中苦苦煎熬着,熬过眼前的漫漫长夜。
眼前的红烛微微一闪,二十五岁的王素有些失神,转眼间,怀里的婴孩变成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七岁的宝如正趴在她腿上,扑闪着大眼睛望着她,对自己的母亲只有满心满眼的依赖。
“怎么醒了?”王素笑了,伸出手轻轻摸着女儿的脸蛋。
“因为猜到母后来啦。”宝如撒着娇伸出手指在王素脸上轻轻抹了抹,“母后,你是不是哭了?”
王素用手指飞快地蹭了蹭脸上濡湿的地方,浑不在意地笑道:“母后哪里哭了?分明是烛火照在脸上,小宝如看错啦。”
宝如在王素怀中打了个滚,伸手去玩王素裙上挂的玉佩:“母后今天是不是不高兴呀?”
王素问道:“为什么觉得我不高兴?”
宝如托着腮:“今天父皇来看我们,母后都没怎么笑。”
王素面不改色:“因为今日父皇来与母后商量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当然不能轻易谈笑呀。”
“哦——”宝如拖长了声音,若有所思,“惠妃娘娘要被追封为皇贵妃了,皇贵妃是不是就更厉害了?”
王素止住了女儿的话:“好了好了,这都不是你们小孩子该管的事情,来,快躺好,母后再给你讲一个故事。”
王素终究还是没有选择与皇帝决裂,忍气吞声地继续做着“娴淑”的皇后,甚至忍着恶心继续讨好皇帝,直到她生出了皇长子。
王素知道自己懦弱,但她不是傻瓜。她早就在六年前想明白了,皇帝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这个男人不但好色、虚伪,哪怕是作为皇帝,也着实谈不上有什么才能。
十七岁时王素心里惦记的所谓“要配得上皇上”,现在看来,也荒唐的可以。
现在的王素,对于皇帝就只是希望他能跟自己相敬如宾,互相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培养明儿和宝如。幸而两个孩子秉性都不像他们的父亲,明儿虽不算十分聪明,但胜在勤奋懂事。只要耐心培养,将来若当了皇帝,总不会比他父皇还差。
只要明儿能顺利登基,那一切就会完全不同!
这些年来,王素就是靠着这口气支撑着自己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度过许多热油煎心的日子。
她不太关心皇帝,更不嫉恨惠妃。这个女人从生到死,一切都掌握在不同的男人手中。她的发迹要归功于皇帝的偏爱,她的陨灭也得咎于皇帝的无能。
当然,王素绝不会走上这条任人摆布的道路,她苦熬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皇太后的身份,真正地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今天皇帝的表现击碎了王素的幻想,别人不了解他也就罢了,王素怎么会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呢?
他就像其许多皇帝一样,哪怕才能不出众,也不耽误他弄权,更不耽误他随意摆布身边的人。
皇上显然是动了废后的念头,甚至把未来的皇后人选郭氏都带到了她面前。
对了,还有霍文珺,她应该也在皇帝的选择范围内,谁让她是太后的亲戚呢?
皇帝废后可不是普通人要休妻,王素很清楚,她一旦被废,就是死路一条。
换掉皇后也就意味着选择别的继承人,而一旦如此,她所生的皇长子也难逃一死,剩下的宝如就只能看天意了。
宝如睡熟了,小孩子就是这点好,无忧无虑。
王素嘱咐小公主身边的宫人守好夜,缓缓走到庭院里,仰头望着空中一轮明月。
寒气浸透骨髓,王素早就习以为常。
这段日子里,皇帝的一系列动作她自然看在眼里,也多少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就像他的父亲、祖父一样,亲政多年后的皇帝已经开始清洗先帝时期留下的“遗产”,打算将前朝后宫的要职一一换成他的“自己人”。
也正是这一系列行动让王素曾经的希望破灭了,皇帝甚至不愿意和她继续互不打扰地扮演相敬如宾的帝后戏码。
他甚至连做太后的念想都不肯给她,这是要活活逼死她。
好,好,既然如此,那就拼个鱼死网破吧。
她王素就算是死,也要为儿女除掉后患,首当其冲便是郭慧和她的儿子。至于皇帝,他不仁,也就别怪王素不义。
哪怕他肯顾念夫妻一场的情分给王素留一点点生路,王素也会强忍着站在他这边的阵营直到最后一刻,可他偏偏要把事情做绝。
在寒风中,王素下定决心,无论她自己生或死,这个皇位必须是明儿的,宝如也必须是未来的长公主。
次日,天色甚好,王素命人悄悄将韦贵人请来凤仪宫。
韦孝贞谨慎地坐在下首,垂着脑袋做服帖状,显然还在观察皇后娘娘今日是何用意。
王素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韦家女孩,心想,这个小丫头身上那股乖滑劲倒颇像前任尚书右仆射韦大人。
他们韦家上上下下只怕都滑得像泥鳅。
王素和蔼地问道:“你族叔被贬涿郡,想来你们姐妹俩都日夜不安吧?”
韦孝贞抬头看了王素一眼,一副受气包的样子:“臣妾叔叔无才无德,不能替皇上分忧,本该受罚。”
意料之中,王素款款起身走到韦孝贞面前,吓得对方也赶紧站起来。
王素凑近韦孝贞:“可你还不知道吧,他下一个要贬谪的就是你的亲祖父。”
韦孝贞瞪大了眼睛,她祖父在吏部供职,已经是韦家少有的有实权的朝廷大臣,若他也被贬,韦家就更难过了。
韦孝贞眨巴着眼睛,嘴巴张张合合,终于泪如雨下,扑通跪倒在地,哭着道:“这该如何是好,皇后娘娘,臣妾该如何是好啊?”
王素屈身将韦孝贞扶起来,附耳道:“你若有心,便去尚仪局去寻董尚宫要前朝皇子公主籍册查看。”
韦孝贞含着泪:“一来臣妾并不认识董尚宫,突然去搭话着实古怪。二来她掌管尚仪局,岂能轻易让臣妾查看前朝籍册?”
王素递给韦孝贞一枚小小的梅花玉佩:“董尚宫是先帝的韦贤妃宫中出来的女官,你拿此信物给她,再报上你的名字,自然不会吃闭门羹。”
韦孝贞接过玉佩,千恩万谢地离去。
王素这才重新坐回太师椅,她抬头看着眼前这华丽的宫殿,不知自己还能居住多久。
但这都不重要了。
如果他死了,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只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