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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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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素(二)
噩梦般的一天也终于快结束了,王素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寝殿,她借口要礼佛,转头就进了寝宫内小小的一间净室,只让柏尚宫和两个心腹宫女在外伺候。
本朝崇佛,但王素本人并不笃信佛教。只是她入宫之后才发现,入夜之后,哪怕是皇后也不能在宫中各处逗留。若她敢大半夜独自待在凤仪宫的正厅、书房或花园中,第二天皇后举止失仪的风言风语就会传到皇帝那。若是睡不着想要消磨时光,或仅仅只是想独处一会,礼佛就是最好的借口。
自从登上后位以来已有八年,为皇帝诞育了一双子女,可这华丽、幽深的宫殿从来都不是王素的家,从来就不是。
可是,王家好像也不是她的家了。
从出嫁那天,父亲和母亲一脸严肃地嘱咐她要履行好一国之母应尽的职责,做好皇帝的贤内助,忠于他、辅佐他的那天起,王素就知道她再也不是父亲母亲的女儿了。
活了二十多年,也算生受了许多荣华富贵,可她却连个真正的家都没有,说出来谁信?只怕连当年待字闺中的王素自己都不相信。
外面一阵凄清的鸟鸣,似是寒鸦之声,将王素从散乱的思绪中唤醒。她蜷缩在蒲团上,抱着膝盖,清醒过来。
还是放心不下孩子,王素没叫宫女,独自去了女儿的卧房。她对乳母和宫女们坐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便坐在床头,看着打盹的宝如,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早就掉到枕畔。
这本应是一个宁静而温馨的夜晚,如果王素没那么痛苦就好了。在一阵阵绵延不绝的头痛中,她不由自主开始细细回忆白日发生的一切。
事情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皇帝要动她了。
可她本就是皇后,若要动她的位置,她还有命留下来吗?她的孩子们还保得住小命吗?
宝如是姑娘,年纪又小,或许他会网开一面放过宝如。
可是,明儿,身为皇长子,若王素被废,明儿是绝对逃不掉的。
王素不禁想起方才明儿乖乖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她,满脸的不安,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她的安抚下温顺地闭眼睡去。
孩子快六岁了,也早就开始读书,虽年幼却也开始慢慢懂事了。他当然会担忧,明明是皇后所出的皇长子,却到现在都没被立为太子,还有三个弟弟,都是宠妃所出,明儿的地位从来就不稳固。
可她还能怎么样呢?王素想,她已经拼尽全力去做好一个皇后,哪怕这几年被皇帝冷落,她和王家也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是她和明儿不好,而是在皇帝心中,明儿从来就不是继承人的第一人选!
郭慧所出的二皇子只比明儿小几个月,而惠妃所出的三皇子跟明儿相差不到一年,这样摊开来看,明儿除了为皇后所出,也再无优势了。
皇帝先是偏爱郭慧,后来更是独宠梁窈。王素本以为自己会恨梁窈,但实则并不。她甚至有一点点钦佩梁窈,因为不知道梁窈是太会演戏了还是真的对皇帝倾心相爱,她居然能真的发自内心的崇拜他,敬爱他,每次都像看着天神一样看着他,没有一丝漏洞?
王素承认,她自己就是装也装不到那种程度。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对皇帝的那点柔情蜜意、那份作为妻子的顺从、那一腔作为臣子的忠敬都已烟消云散。
可她王素并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自私自利益,更不是冷漠无情的人啊。曾经那个待字闺中,每日为自己准备嫁妆的少女王素,也曾像天下无数女子一样,憧憬着未来的丈夫,祈求上天能让自己拥有一段美满的姻缘。
大婚之夜,看到自己的丈夫时,王素确实心里小小落空了一下。对方是个瘦弱的年轻男子,相貌平平,脸上完全看不出有继承他那年过三旬仍光艳照人母亲的美貌,也更谈不上他人所恭维的“目有精光,神采俊逸,气度非凡”之类的。
但这样的想法一冒头,王素就感到无比羞愧,她怎么能、怎么敢仅凭外表就对皇上暗自有所臧否呢?无论他长成什么样,都是堂堂一国之君,天下万民之主,更是她敬爱的丈夫,这一切都不会因为他的相貌而有所动摇。
初见的小小失落被王素立即抛诸脑后,她就像每一个新婚女子一样,努力地学习婆家的规矩,跟皇上夫唱妇随,拼命做好皇后该做的事,想让所有人看到她是一个合格的国母。
那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不正常了呢?
是从她发现皇上尽管年纪轻轻,后宫妃嫔却数量颇多,还是从她发现皇上大婚前就临幸过不少宫女?还是从她意识到自己在皇上那里算不得特别,甚至皇上可能更偏爱温柔貌美伶俐过人的郭慧?
其实,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王素一直这样安慰自己,他可是皇上啊,古往今来,那个皇上不是三宫六院的?自己也不是第一天做皇后,何必当作一件新鲜事呢?
没多久王素就怀孕了,太后和皇上都很高兴,王素自然也知道他们都盼着自己诞下皇子。
皇上一高兴便赏赐了许多物品,但也是从王素怀孕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在凤仪宫中留宿过。只是偶尔来看看,问问她身体怎么样,再宣太医给她把脉,再让她好好保重,便转身离去。
只留下初次怀孕的皇后拖着浮肿的身躯,强忍着不适,在重重宫殿深处悄悄猜测着,自己的丈夫今夜又留在哪个莺莺燕燕处。
可烦心事总是一件接一件,王素怀孕没几个月,当时还是婕妤的杜令柔也被诊出怀有身孕,皇上自然喜出望外,可王素心里就难受了。若她自己能生出儿子则好,若自己生下公主,杜令柔却诞下皇子,那可如何是好?
王素心中那些曲曲折折不好往外说,反而被太后娘娘看出来,她老人家罕见地大驾光临凤仪宫。
其实太后娘娘的老只是老在辈份上,她容色极美,保养的又好,皮肤饱满光洁,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再配上雪白的肤色,遥看宛若一尊玉人,根本想不到她当时已经三十五岁了。
太后姜氏带着安稳的笑容温和地上下打量了王素一番,又拉着她的手絮絮说一些家常,还对这个尚有些青涩的皇后说了许多管理后宫的好方法,后面,才将话头扯到杜令柔怀孕一事上。
“既入了宫门,又有哪个女人是能一直顺心遂意的呢,便是哀家我也不能啊。”姜氏拍了拍王素的手背,“虽说身为皇后,诞育皇嗣自然重要,可对咱们做娘亲的来说,生儿生女哪个不是福分呢?况且祖宗之法在上,你只要稳稳当当地做这个皇后,还怕没有嫡子么?”
太后那惊人的美丽和她言谈举止之间那稳重又和蔼的气质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王素莫名其妙地在她老人家面前红了眼圈,心中也温暖了许多。
那天,婆媳二人难得地说了许多知心话。在太后的开解下,王素心中的郁结之气也稍稍散去。
几个月后,凤仪宫中,经过一天一夜的痛苦折磨,王素终于诞下一名女婴。天不遂人愿,这一胎终究不是皇子。
然而王素并无余力感到可惜或忧虑,经历了死去活来的生产折磨后,她像一副掏空了的人皮散落在床榻上。明知自己的样子十分难看,却连摊在床上的四肢都无力聚拢,只能任由一群或陌生或熟悉的稳婆把她破碎的身躯摆来摆去。
在产后依然未曾消散的剧痛中,王素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自己。
“娘娘...娘娘!”
勉力撑起沉重的眼皮,在被汗水模糊的视野中,王素看到人群后柏尚宫含着眼泪呼唤自己,她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平日里稳重的柏尚宫少见地不顾仪态挤开众人,将小包裹放到王素脸侧:“娘娘,快看小公主多漂亮呀。”
王素眼珠子微微翻动,打量着枕边的小肉团子。她应当高兴,可她实在是太累太痛了,她真的没有力气庆祝和欢笑。
“娘娘,为了小公主,要保重凤体啊。”柏尚宫擦了擦眼睛。
喝了一口侍女喂过来的参汤,王素闭眼运了会气,找回些许力量,头脑也清晰了不少。
是啊,她一定要保护自己的小女儿,绝不让她受苦,也不会让她受自己受过的委屈,只要她在,她就有信心保护女儿。
王素闭着眼睛,泪水终于从眼角落下,这泪水不是因新生命的诞生而喜悦,而是对不确定的未来感到的恐惧。
还是不够啊,就算她已经受够了生育,她的理智也告诉自己,还得继续忍耐下去。
她还是需要一个皇子。
最痛苦的那几日过去后,王素渐渐找回气力,也有精神看顾自己的女儿,并在心腹宫女的协助下开始一边坐月子一边慢慢处理后宫诸事。
对皇上那边来说,获得女儿的喜悦和新奇也早已散去,他忙着自己的事,不常来看王素。但这对王素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她可以放松心情专心养好身体。
可惜,王素为自己做好打算,但一切却事与愿违。
正当王素休养时,突然一日,太后宫中女官来到凤仪宫,奉太后旨意询问王素最近宫中的风言风语。
王素一头雾水,问了对方之后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差点栽倒在榻上。
原来近日宫里一直传言,皇上在端王府看上了几个女人,他在端王那里胡闹也就罢了,居然还带了这几个女人进宫继续取乐。此事办得虽低调,可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传来传去,甚至传到了在长信宫颐养天年的太后耳中。
“太后娘娘有言,皇后娘娘虽年轻,却也是天下女子表率。皇上年轻,有时难免耽于游乐,娘娘身为皇后,更应该从旁良言相劝。”长信宫的孙尚宫一板一眼地替太后传话。
听到这话,王素脸涨得通红,死死咬着嘴唇,这对她来说已经是非常重的话了。可对方是长辈,王素无可奈何,只能压下委屈道:“多谢太后娘娘教诲,臣妾感激不尽。”
这时,孙尚宫上前一步,弯腰屈膝,轻声道:“太后娘娘另有旨意,皇后娘娘如今将养身体,诸事难免力不从心,特派奴婢前来协助皇后娘娘探查流言自何处而起。”
王素心里松快了些,微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更加酸楚。
连太后这个不常见面的长辈都比她的丈夫贴心。
王素其实在怀孕生产这一年间对皇帝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她现在只想着坐稳皇后的位置,诞下皇子,将来平安辅佐皇子登基。
可是她这个丈夫一定要在她生产后最脆弱无力的日子里给她一记狠狠的耳光。
端王的秉性王素有所耳闻,他府里那些歌姬舞伎乃至美婢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皇上就是忍不住,在端王府中取乐一番,大家装作不知道就这么混过去也就罢了,可偏偏还要把这些来路不明的女人往宫里带!
真是应了那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在太后宫中女官的协助下,很快便查到了流言源头的二人,是两个太监,其中一个竟然还是凤仪宫中当值的太监。
王素气得急火攻心,下腹也是一阵阵坠痛,仿佛被钢刀一圈圈搅合着血肉。她强撑着令人狠狠责罚自己宫中那名太监,然后隔着屏风亲自审问。
那太监受了重罚,又是皇后亲自审问,便竹筒倒豆子般将这些日子端王府里的事情全都倒了出来。
端王并非皇帝的同胞兄弟,而是先帝的亲弟弟之子,与皇帝算堂兄弟。前代端王早逝,先皇怜其独子尚幼,将其接到宫中养育,且在临终开恩,令其承袭前代端王爵位。
因此,端王算是跟皇帝一起长大,年龄相差不多,性情也相投,因此格外亲厚些。
端王此人素爱渔色,他有权有势有钱,因此可以广寻天下美女。而且他对美人颇有“英雄不问出处”之意,无论是寡妇尼姑,又或者是勾栏瓦舍里的娼妓贱籍,只要够美,就会想方设法收入府中,加以训练,饰以珠翠绫罗。因此,端王府中的美人在都城的权贵圈子里都是闻名遐迩的。
自从端王在宫外建府,皇帝便经常亲自微服找自己这位表兄游玩,至于他有没有在端王府的宴席上,酒酣耳热之际看中那个美女,逢场作戏一番,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几个月前,皇帝去端王府游玩,恰好碰上了几个美人。也不知道她们是长得格外美,还是哪里投了皇上的缘,这次皇上光在端王府的游乐竟没尽兴,索性下旨让端王将这几个美人悄悄送入宫中伴驾。
可能是觉得此事有些不雅,几个美人被掩人耳目送到皇宫边角一处极其僻静的居所住了两个月,确定她们几个都没有怀孕,才重新获得了伺候皇上的机会。
回到自己的地盘,皇上更是没了顾忌,只要无事便要去寻美人们寻欢作乐,无所不至。
而就在这几个美人伺候皇帝的短短一个月内,有一位梁氏脱颖而出,令皇帝青眼有加,被封为宝林,赐宫殿独居。
更要命的是,这个梁氏伺候皇帝十分尽心尽力,又过了短短一个月,皇帝便擢升她为才人,并赐了许多钱财宝物。
这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王素怀孕生产这半年内。
陪在一旁的柏尚宫发现自家娘娘脸色惨白,几乎要比她生产那天还憔悴,连忙捧了一盏燕窝上前,轻声劝慰道:“娘娘息怒,保重身体啊。”
王素一挥手,将盏子扫到地上,冷声令那太监说清楚梁氏的来历。
事已至此,那太监别无选择,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梁氏的来历确实“不一般”。她是京中烟花之地某处勾栏中的妓女,她甚至不是什么名妓或花魁,就是一个早年被卖入窑子、无父无母的孤女,一文不名地从事着最下贱的皮肉生意。
至于她后来怎么去了端王府,也不必细想,不是端王本人就是他府中下人在流连烟花之地时发现的她。
王素问道:“她长什么样子?怎地狐媚至此?”
太监讪笑道:“奴才看她就平常,不及皇后娘娘半分。”
柏尚宫大怒,指着他厉声喝斥:“你这奴才什么脏心烂肺,敢拿那种女人与皇后娘娘相比!”
小太监吓得磕头如捣蒜,直称不敢。
“行了!”王素喝道。
柏尚宫固然是护主心切,但她这句话无异于在王素心上又刺了一刀。
王素自以为是皇帝的嫡妻原配,又出身大族,平日十分自尊自重。可到头来呢?在皇上心里,她跟一个娼妓也没什么区别。
可能还不如娼妓。
不对,无论怎么想,这件事情里最下贱的,不是皇帝本人吗?
如果他有半分珍惜自己羽毛,又怎么会去玩弄一个底层娼妓,还把她带到宫里,让她和其他妃嫔平起平坐,甚至有机会怀上自己的孩子呢?
王素恶心的想吐。
第一个太监已招了,柏尚宫轻声问王素如何处置他。
王素头痛欲裂,一时没拿定主意,便令人先将凤仪宫太监幽禁在宫内,改日再做定夺。
接着,太后身边的孙尚宫令人将另一个太监带上来。此人人称小胡,原在太极殿当差,后因坐罪被罚去做了几年杂役,前些日子才被指派到一位老太妃处当差。此人长得倒算人模狗样,却是个碎嘴子,私下没少传宫闱秘事。
小胡来的时候脸就是肿的,显然已经挨过打。柏尚宫上前质问他为何要传谣,他却支支吾吾,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肯说。
王素冷笑了一声,孙尚宫立刻明白,便要着人将小胡打入暴室。一听这话,小胡吓坏了,砰砰磕头,哭求王素饶过他,他宁可一死也不愿去暴室。
柏尚宫循循善诱:“你实话实说,自然罪减一等。”
小胡畏畏缩缩地:“皇后娘娘问话,奴才敢不说么?只是、只是.......”
说着,便见他眼珠子在柏尚宫和长信宫女官之间乱瞟。王素略作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令房中所有伺候之人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