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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素(一) ...

  •   又是几乎一夜未眠。

      王素直挺挺地躺在华丽的床榻上,双目干涩,眼睛张大,脑袋里像是塞了从水里捞出来得棉花,又潮湿又沉重。

      估摸着到时间了,王素咬牙把自己撑起来,伸手撩开锦帐,把外面伺候的宫女吓了一跳,忙上来服侍换衣梳洗。

      皇后身边伺候的宫女个个千伶百俐,见王素面色不虞,早悄悄去请了柏尚宫来。

      柏尚宫匆匆赶来,从梳头侍女手中接过玉梳,轻柔地为年轻的主子梳妆。

      王素自然知道侍女的小动作,但她不甚在意,只是闭目养神,任由柏尚宫为她打理头发。

      柏尚宫年逾四旬,是当今皇后娘娘王素的乳母,可以说是一手把她带大。因做事稳妥,又跟着王素入宫侍奉,多年来一直都是她最得力的助手。

      柏尚宫快速打量了一眼镜中皇后的气色,一眼看到她眼下浓重的乌青和眼角隐隐可见的细纹,俯身轻声道:“娘娘,用不用玉推?”

      王素点点头。

      早有宫女将玉推呈上,王素不用别人,亲自接过来,让温润柔腻的玉一遍遍滚过自己的脸颊、太阳穴和额头。

      皇后不爽快,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柏尚宫也拿不准开口的时机,只是默默地替皇后打理好发髻,再将发饰一一别好。

      王素自觉头脑没有方才那般昏沉,才睁开眼细细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自嘲地笑了:“本宫年纪也不算太大呀,怎么就老成这副样子。”

      柏尚宫慌忙道:“娘娘青春正盛,脸滑溜的像绸缎一般,哪里显岁数了?奴婢可看不出来!”

      王素笑笑,不再用玉推滚脸,只将这东西在手中把玩。

      她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却不知已经过了多久满腹愁绪,夜夜无眠的日子,这般煎熬着,又能年轻到哪里去?

      柏尚宫在一旁察言观色,谨慎地劝道:“娘娘这些日子是有些累了,譬如昨夜,先是陪着长公主入睡,又伴着大皇子读书至深夜。虽说娘娘一向凤体康健,可长此以往,便是铁人也扛不住啊。想来,长公主和大皇子侍奉您至孝,若他们知道娘娘为了他们如此劳苦,只怕也安心不下呀。”

      王素不接话,从镜中看了柏尚宫一眼。这个把自己从小奶到大、又在这深宫中陪伴自己的女人,她与自己相伴的时间只怕比亲生母亲还要长。

      从十七岁入宫,如今已有八年,在家中承欢母亲膝下的记忆都开始渐渐模糊。

      最起码,她的一双儿女绝不能在如此年幼时便失去她的庇护。王素在心中想着,手捏紧腕上沉重的金镯子。

      这厢,柏尚宫已经开妆奁为她挑选脂粉。

      王素强打起精神:“多给我眼睛下面扑些珍珠粉,务必都盖住。”

      柏尚宫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为王素把眼下的乌青细细密密地遮住。

      一番装扮后,镜中那个憔悴、疲惫、目光冷漠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端庄娴雅的皇后娘娘,她的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标准的仿佛随时可以钻进画里挂进太庙。

      装扮妥帖,王素起身往外走,早有侍女上前扶着她。可王素又停在原地,将手支撑在桌上,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侍女们也都是按流程伺候,皇后娘娘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她们面面相觑。

      柏尚宫看到这样的皇后娘娘,不禁忧心忡忡,但此时她也不敢擅自揣测对方的心意,只能带着一丝悲哀轻轻地提醒她:“娘娘?”

      王素被这一声唤醒,猛然发现自己方才神智又涣散了,仿佛她的魂魄已不堪重负,先一步逃离了这具已不再有活力的躯体。

      她闭上眼睛运气,强迫自己脑子里一遍遍回想自己那一双儿女的面容,试图从他们天真无邪的笑容、依赖的眼神、一声声呼唤中寻求勇气。

      王素凝聚起全身的力气,睁开眼,神色如常地扶着侍女的手往外走,面对自己作为后宫之主的又一天。

      她被这细细碎碎的痛苦折磨了多久?她前世究竟犯了什么罪,今生才会受到这种惩罚?

      是她自己不知足吗?

      不,不是。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痛苦的根源。

      ...

      死了就好了。

      只要能熬到那一日,哪怕她无法彻底解脱,也总会比现在强过许多。

      忙过了年,除开每月初一十五集体拜见,其他日子也会有后宫妃嫔零零散散地来向她请安。

      今日来的便是贵人韦氏和才人冯氏,都是去年新入宫的年轻姑娘,做着伴来给皇后请安。

      一番繁文缛节地拜见寒暄后,三人各自坐定,闲话说笑,韦氏和冯氏自然也少不了对王素一番奉承。

      王素笑意盈盈,轻松应付着两个小女孩,一面在言谈之间观察她们。

      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说话做事也很有分寸,但若论口齿伶俐、灵活机变,还是贵人韦氏更胜一筹,也怪不得皇上在众多新人里也偏爱她一些。

      王素并不讨厌这些花朵般的年轻女孩,除开她们娇美的容颜和在自己面前谦恭的态度,她更喜欢的是对方青春的活力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两样在王素身上早已消失不见。

      正因如此,她也由衷希望这两样事物能在她们身上留存的久一点,尽量久一点。

      当然,她对这些新人的善意也就仅限于此,毕竟光是支撑自己和孩子们的生活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韦孝贞借着说过年时家人入宫拜见的事,话锋一转,轻叹了一口气:“嫔妾身受皇上、皇后娘娘厚恩,心中感激不尽,真不知如何报答。可偏偏臣妾叔父不争气,本应肝脑涂地以报皇上恩情之万一,却办不好差事,给皇上平添烦恼,连嫔妾也自觉万分羞愧。”

      说完,她甚至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王素慢条斯理地扶了一下发髻旁的华胜:“韦贵人不必烦恼,前朝诸事非我等妇道人家所能干涉,咱们只需安心侍奉好皇上。至于其他的,皇上英明,自有决断。”

      韦孝贞擦着眼睛的手停顿了一下,仍低着头,柔顺地道:“皇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一定谨记在心。”

      她虽不抬头,但王素仍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飞快地闪动着。

      好一个长满心眼子的伶俐丫头!

      看来韦孝贞定然是不知从何得知了皇上打算换李荣做京兆尹的事,这才来探她的口风。

      想来,最近这段日子,韦家上上下下都不好过,怪不得她急得这般上蹿下跳。

      以王素的现状,多个帮手自然是好的,但她还想再观察观察这个姑娘,因此并不急于表态。

      冯氏对这些暗流涌动并无所觉,接过话头说别的去了。外面太监来报,皇上居然此时来了凤仪宫。

      三个女人连忙起来迎接,片刻间,皇帝已经进入正厅。不过,这次他不是独自前来,身旁还跟着宣昭仪郭慧。

      韦氏和冯氏连忙下拜请安,王素也敛容屈膝向皇上请安。

      “都起来吧。”皇帝说着,脸上表情倒没什么端倪,只是径直走向上方座位。

      皇上这几年已经甚少来凤仪宫,正因如此,王素心中反而七上八下的。此刻也只能跟在皇上身后,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王素刚走了一步,皇上却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皇后坐那吧。”皇上朝身后挥了挥袖子,转身坐在主位上。

      登时间,王素只觉当头一棒,险些被敲得天旋地转。她侍奉皇上多年,自然知道他方才那个简短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王素浑身上下的皮肉都僵住了,她强自按捺,转过身来。韦氏和冯氏两个年轻嫔妃都吓坏了,根本不敢坐,直愣愣地看向她们这边。

      王素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只是凭着多年来的本能,一步步挪到皇帝下首左侧第一张扶手椅处坐下,而与她正对着的便是郭慧。

      见王素就坐,郭慧立刻施施然坐下。她素来行事算得上谨慎,但今日眼中难掩得意之色。

      按宫中旧规,若有嫔妃拜见,帝后二人应同时坐于上首接受拜见,其他妃嫔按位次依次就坐。可今日皇上让皇后与九嫔之一的昭仪对坐,可以说是一来就给了王素一个下马威。

      当然,换个角度来说,也是在抬举宣昭仪郭慧。

      皇帝独自坐在上方:“都坐。”

      冯氏和韦氏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个边。

      王素喉头似有腥甜,她强忍着数次咽下。恰好侍女上茶,她扯着脸皮撑起惯常的笑容,仰头对皇帝道:“这是前些日子新进的雪片茶,今日第一次沏,皇上喝着可还适口?”

      “嗯。”皇帝放下茶杯,接着道,“惠妃正当盛年却遭逢不幸离世,她素来伺候朕最是殷勤得宜,这样的人去了,朕心中着实痛惜。”

      王素斟酌着道:“是啊,惠妃妹妹那样好的人,就这么去了,我们这些人也是打从心里伤心。”

      但她心中却七上八下,皇帝这是为了惠妃的事发难?难道他真听信了宫中的谣言?

      皇上并不看王素,只是继续道:“惠妃德行俱嘉,又诞育三名皇嗣,实有功于皇家,因此朕打算追封她为皇贵妃。”

      “皇...贵妃?”王素迟疑地问道问道。

      宫中并无此称号,难道皇上又破格为惠妃设了一个新位分?可是四妃已经是皇后之下的一品了,他还要如何?

      皇帝道:“这个封号是朕提的,惠妃本就与四妃同品级,若要再晋封...也只能是位于皇后之下,四妃之上了。”

      王素哑口无言,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听宣昭仪的声音悠悠响起:“皇上圣明,想来若惠妃妹妹的在天之灵知晓,也定会十分宽慰。”

      王素轻蔑地瞥了一眼郭慧,当初郭慧挖空心思想要“慧”这一封号,但她的希望却被半路杀出来的梁窈给熄灭了,自然是因为梁窈已经先一步占了同声的“惠”字。再加上她自入宫独得皇帝恩宠且有儿有女,郭慧恨她恨得牙痒痒,如今又跑来惺惺作态,真是可笑。

      但上面的皇帝却颇为欣慰的点点头:“宣昭仪甚贤。还有一事,惠妃所遗二子一女,朕十分怜惜。本欲请太后抚养,但考虑她年事已高,不应受此劳累,所以朕打算将皇三子、皇四女托付给宣昭仪养育,皇四子则由霍贵人抚养。”

      皇帝顿了顿,室内一片寂静,韦氏和冯氏低着头,王素背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皇帝接着道:“考虑到皇嗣贵重,其母自然也应顺道拔擢,朕打算将宣昭仪晋为淑妃,霍贵人晋为容华。皇后,此事便由你操办,务必稳妥细致。”

      王素还未开口,郭慧便扑通一声跪谢:“谢皇上恩典,妾身何德何能,唯有尽全力抚养皇子公主,方不负皇上所托!”

      王素袖子下的手死死捏住椅子的扶手,她用力、再用力,直至皮肤仿佛要裂开。

      “皇上英明,只是养育公主皇子之事极为重大,臣妾愚见,可否再斟酌斟酌?”王素尽量让自己保持理智。

      “朕意已决,不必斟酌了。”皇帝挥了挥手,“皇后,你是一国之母,当为后宫众人表率,莫要让朕寒心,让众位嫔妃寒心。”

      王素猛抬头:“皇上何出此言,臣妾不明白?”

      皇帝身躯微微前倾:“皇后,这些日子宫里风言风语实在不少,无论底下人胡言乱语些什么,朕自是不会轻易信。可你身为皇后,管理后宫本事你的职责,可你却让宫中流传出诸多荒唐谣言而不能止。皇后,纵然朕对你全然信任,可你细想想,你有没有做到让后宫诸人信服?若你真的做到了,又怎会有近日来的一连串的谣言,又何至于要朕亲自出手制止?”

      王素脸色惨白,即刻向皇帝跪下:“皇上恕罪,今日各宫宫人间常有关于惠妃之死缘由的流言传出,是臣妾失察,罪在臣妾。凡事无风不起浪,惠妃之死若无蹊跷,想来也不能宫中形成诸多谣言。因此,臣妾请求重新彻查惠妃之死一事,一来弄清惠妃死因,让她在天之灵能真正安息,二来也借此事将后宫扇风点火、搬弄是非的人揪出来严加惩罚,以儆效尤。事成之后,臣妾自会领罚,方能报答圣上恩情之万一。”

      说完,王素将头颅深深地俯下,紧贴着地板。

      “此事朕自有定夺,皇后先起来吧。”皇帝说到。

      一旁宫女连忙上前,将王素从地上搀扶起来。但即便如此,王素也不敢再坐下了。

      皇帝好整以暇:“皇后,以后可莫要再让朕失望了。”

      王素缓缓抬起头,看着上首坐着的身着黄袍的男子,这似乎是她今天第一次抬头看对方。

      皇帝是个普通的男人,并没有所谓的什么“隆准而龙颜”的惊人外貌。他是个皮肤白皙、身形瘦削、五官平淡的男人,或许只有那双秀气的眼睛能隐约透露出他的母亲是个美人。

      他的脸是那样普通,既不会让人厌恶、也不会让人敬畏,更不会让人心生恋慕。

      可就是这张脸,让王素心中沸腾起难以遏制的愤怒和恶毒。她居然曾经这样一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还有了一双儿女,她是怎么忍受这个人这么多年的?

      王素突然渴望她的双手变成一对强壮的利爪,然后她就能扑上去,把这个男人平淡的脸抓的血肉模糊,以解她心头之恨。

      饱含仇恨的血液沸腾在王素的皮肤之下,似乎下一刻便要冲破这薄薄的屏障喷涌而出,淹没眼前的一切。

      “长公主求见!”

      太监的声音唤回了王素的一丝理智,她一回头便看到自己七岁的女儿站在殿门口,那样的恬静可人,纯真的双眸中隐含着一
      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忧虑。

      对,她还有孩子要保护,她不能就这么疯掉,她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长于宫闱间的小公主颇会察言观色,走到皇帝面前乖巧的请安,然后便眼巴巴地依靠在皇帝身侧。

      面对自己的女儿,纵然是皇帝也放缓了脸色,笑道:“还是宝如懂事,你二妹妹也是个听话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只有你三妹妹,年纪不大,最会撒娇撒痴,一看见朕便又要抱又要玩耍又要朕哄她,实在可人疼。再加上她生母已去,实在由不得朕不偏疼她。”

      宝如一脸乖顺,看起来早就接受了父皇对三妹妹的偏心,可底下的王素却心疼得只想流眼泪。

      韦贵人似乎从方才得惊吓中恢复过来,笑着道:“皇上天纵英才,公主们也各个娴淑贞静、可人疼得紧,这福气换谁谁不羡慕呢?”

      皇帝笑笑:“娴淑贞静,韦贵人还顺带着把自己也夸了,是吧?”

      韦孝贞连忙捧着脸做扭捏状:“唉,皇上一眼就看出来,臣妾再不敢耍这些小把戏了。”

      如此一来,殿中气氛也就没那么紧张了。王素调整好心情:“皇上,明儿近日四书读得颇有心得,只是总有不懂之处,不知皇上是否肯赏脸指点指点?”

      皇帝看了看王素方道:“罢了,让他来吧。”

      不一会儿,宫人便将皇长子领进殿中。皇长子还不到六岁,言行举止已经颇为稳重,回答父皇的问题也无甚错处。

      皇帝提点了两句学问上的事,又勉励了他一番,随后便领着宣昭仪,不,应该说是未来的淑妃离开了。

      韦贵人和冯才人自然也不敢多留,连忙告辞离去。

      待众人离开,王素才瘫坐在主位上,把儿女唤到面前,紧紧地搂住他们,却仍止不住地发抖。

      小公主和小皇子都十分早熟,纵然他们看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却也知道母亲此刻定然十分痛苦,因此都乖巧地依偎在
      王素怀中。像暴风雨中的两只小雀,只有紧紧抓住母亲的羽翼,才能躲避些许风雨。

      王素抱着孩子们几度哽咽,勉强把眼泪压了回去,心中的仇恨却如同野火般疯狂蔓延。

      皇帝为什么还不死!

      最该死的就是他!

      他若是死了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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