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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韦孝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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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氤氲,雪后反比下雪时更加寒意浸人。韦孝贞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专捡幽静处一路来到昭阳殿。
今天是惠妃出殡前最后一场法事,白日里昭阳殿中定然起水陆道场,好一通人声鼓噪,更衬得现下四处一片凄清。
韦孝贞在殿门口不动,先遣了个侍女去门口当值的小太监处打听了一番。
侍女回来后向韦孝贞如此这般耳语了几句,韦孝贞点点头,才扶着侍女走到殿门前。
两个小太监方才都收了钱,看见韦孝贞到来,并不向里面通传,而是赔笑着行礼。
韦孝贞点点头:“你们主子白天照料此处也累了,让她好好歇息歇息,不必打搅她。最后一日,我来向惠妃娘娘进一炷香,也算聊尽姐妹之情。”
得了便宜,韦孝贞带着侍女避着人走到后殿灵堂处。她停在外面向里张望,果然看到姐姐韦孝淑的背影。她前两日才因未拜祭惠妃被申饬,这几日少不得来此处应景,否则罪更重了。只可惜灵堂中除了她,还有守夜的侍女,以及几个女尼也在彻夜念诵佛经。
好在正门口守着个韦孝淑的贴身侍女,韦孝贞站在阴影处,令侍女丢了块石子过去。那侍女机敏,一下子就看见了韦孝贞,便连忙走到韦孝淑身边说了些什么。
韦孝淑起来转身走入西耳房,她的贴身侍女则出来引着韦孝贞从殿外另一侧进入西耳房。
看到韦孝贞面带不悦地走进来,韦孝淑有些讪讪的,只得说:“你胆子也是大,这时候跑来做什么?”
“姐姐,你好糊涂,何苦捡这样的大日子触他的霉头?”韦孝贞埋怨道。
好在灵堂中诵经声不断,倒把她们两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盖过去了。
韦孝淑尴尬地解释道:“也是赶巧,那几日宝姈身上有些发热,我怕她有个三长两短,实在不能脱身。”
韦孝贞无奈:“你来昭阳殿做做样子也就一会儿,小公主身边那么多乳母侍女又不是摆设,若真有事她们自然会禀报,唉,你杯弓蛇影地做什么?”
韦孝淑也叹道:“你不明白,这做母亲的心啊,全悬在子女身上,竟一刻也摘不下来。”
韦孝贞强忍着不耐烦,质问道:“这下好了,惠妃没了,他心里自然不好过,所以大伙都老老实实顺着他的心意行事,连太后、皇后都派人来,不都是看他的面子?姐姐倒好,正撞在他眼皮子底下。若平时小事上礼数疏忽些,顶多就挨几句骂,被人笑两日。可惠妃刚没,你第一个上去逆他的意,他若不追究也就罢了,若就是要借着你这事发作,那还了得?”
韦孝淑这个婕妤礼数不周,为何会惊动太后她老人家?那自然是此事已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不高兴了。皇帝不快,太后自然也要做个样子出来。
韦孝淑听妹妹这样一说,细想了想,心中不由得打起鼓来:“那如何是好呢?”
“如何是好...妹妹我也不过是个微如草芥之人,又能怎么办呢?”韦孝贞本没好气,但见姐姐越发慌张,也只能耐下性子安慰她,“好在这件事先发难的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素来仁慈公正,想来她也知道皇上这次丧礼闹得太过了。听人说,皇上还在太极殿给惠妃娘娘设了灵位供奉呢,就差没把那些和尚道士也弄进去了!这像话吗?既然她老人家已经先皇上一步罚了你,皇上素来伺奉太后娘娘至孝,何况你是为了小公主才出了此事,想来他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这番话也让韦孝贞稍稍安下心来,笑着替妹妹整理了一下发髻上的玉簪:“还是你想得细致。”
韦孝贞反手握住韦孝淑的手,苦口婆心地道:“咱们姐妹俩入了宫哪还有回头路,自然要互相照应。姐姐你听妹妹一句话,若真为了小公主好,就要做长远打算,只要你这个母亲长长久久地在,只要你在皇帝心里还有那么点位置,还怕小公主将来没有靠山吗?”
姐妹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小太监大声道:“圣上驾到!”
韦家姐妹登时慌了。韦孝淑本就受了申饬,若被皇上发现她们姐妹俩还私自跑到惠妃灵堂边说话,只怕得罪加一等。
韦孝贞强自镇定下来,把韦孝淑往外推,一面推一面说:“你快去,你本就该在这儿守着。”
韦孝淑慌慌张张地往外挪,一边问道:“那你呢?”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在这儿!”韦孝贞低声道,一面当着韦孝淑的面掩上耳房的门。
事已至此,韦孝贞索性靠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皇帝不可能来这间摆着灵幡和香烛纸马的耳房,待熬到他走,自己自然便能脱身。多亏冬日里天黑得早,且姐妹二人方才未曾点灯,不至于暴露,跟着韦孝贞来的是两个伶俐侍女,看到此景也未过于慌张,而是学着她们主子躲在黑暗中屏气凝神。
灵堂中似乎有皇帝的声音响起,只是隔着一片诵经念佛的嗡嗡声,听不真切。紧接着,又有女子声音响起,倒是她姐姐的声音。
韦孝贞尽力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终于听到了皇帝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心不诚...何必在此......回去!”
接着,便是女子压抑的哭泣声,再就是灵堂外一串脚步声。韦孝贞赶忙走到窗边,从窗户缝隙看到姐姐低着头,抹着眼泪,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离去。
触了皇帝的霉头,亦无可如何,韦孝贞压下苦涩的心情,默默等着皇帝祭奠完他的惠妃好开溜。
这时,窗外拐角游廊处出现了一个淡淡的身影。待其走近,却是粉黛不施、披着一件青莲色长斗篷的霍贵人。看她头上也未插戴饰品,服色简练,匆忙间只带了一名侍女,倒像是正睡着被突然唤醒。
不过也是,如今昭阳殿诸事都是她在打理,得知皇帝深夜来此,无论如何也该现身。
霍贵人果然进入了灵堂,韦孝贞靠在窗边,犹豫了片刻,没有冒险再贴到门上——昭阳殿门口值夜的小太监终究不算心腹,霍文珺虽未必会在皇帝面前卖了她,但横竖离远些也好。
韦孝贞正自好奇霍文珺这个无宠的妃嫔会说些什么在皇帝面前讨喜,灵堂门口又是一阵脚步声,接着是皇帝的声音:“你们等在门口。”
接着是太监的应和声。
韦孝贞心里一动,连忙凑到窗边,果然从缝隙中看到皇帝和霍贵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庭院东北角的海棠树下。
韦孝贞的好奇心又起,皇帝身边从不少人伺候,居然都被他打发的远远的。看来,他与霍贵人是要说些极为重要紧密之事。而且——九成与刚刚仙逝的惠妃有关。
从韦孝贞的角度,几乎看不到皇帝的正脸,但能看到霍贵人正一脸庄重地不停地对他诉说着什么。霍贵人随了她母系那边,皮肤极为白皙,她不算很美,胜在五官淡而清秀,在凄清的月光下反有一种柔弱纤细之美。
韦孝贞挑了挑眉,霍文珺不会是想借着惠妃亡故之后的时机趁虚而入吧?这未免也过于明显。不过,韦孝贞转念一想,以她平时行事,倒也不像那般愚鲁之人。
正自胡思乱想,却见外面的霍贵人说着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向皇帝磕了三个响头。
皇帝背着手,看了一会儿脚下匍匐的女人,说了句什么,或许是让她起来。霍贵人直起腰来,抬头一脸虔诚地望着皇帝,还掏出手帕来擦了擦眼泪。皇帝终于伸出手,做了一个姿势,霍贵人连忙站起来走近皇帝,一只手早就机灵地放到皇帝手中。
两人又走远了几步,这次他们靠得很近,凑在一处低声耳语了好一阵子。天色渐暗,寒气慢慢从脚底往上爬,韦孝贞几乎要站不住时,才看到皇帝转身用手轻抚了一下霍贵人的脸颊,对方则盈盈下拜。
皇帝点点头,转身便走,方才被他打发到一边的太监侍女们慌忙跟上,而霍贵人则跟在皇帝身后相送。
待这一大批人马离开,韦孝贞终于长舒一口气,弯腰捶了捶发酸的膝盖。
过了一会儿,送完皇帝的霍贵人出现在游廊一角。韦孝贞心都凉了半截——她不会又要回灵堂守着吧?
好在霍贵人似乎在想心事,只是慢慢地穿过游廊便消失不见。
到这里,韦孝贞基本确定对方应该不知道她今夜在此,否则以霍贵人的性格,是一定会来堵她的,要么就是为了探听消息,
要么就是借此事卖她一个人情,断不能如此轻松地放过她。
又等了一阵子,确定霍贵人应该是歇息了,韦孝贞才带着两个侍女从后门溜之大吉。
经过那夜昭阳殿的冒险之旅,韦孝贞躲在自己的宫殿,非必要绝不外出,也少于人相谈,就这样老老实实躲了半个月。索性这段时间里,宫中大事只有惠妃的丧仪,姐姐也未再因那日失仪之事再受惩罚,就这样稳稳当当地到了年关,宫中才有点喜庆之意。
韦孝贞心中也颇有些雀跃,盖因宫中旧规,每逢元日,凡婕妤及以上品阶宫妃之母皆开恩可入宫中问安。就在前两年,太后更是额外开恩,自贵人及以上皆可获此恩宠,也被后宫众人称道。虽说见面时间极短,还要梳妆插戴,穿着礼服端端正正的做出一副样子。可那毕竟是一年中见母亲的唯一一次机会啊!
有了这个念想,韦孝贞耐着性子熬日子,忍过了宫中诸多繁琐的庆祝仪式和熬人的祭祀典礼,终于熬到了母亲入宫的日子。
韦孝贞戴着沉重的头饰坐在琉璃居的主位上,手指死死地扣着,生怕自己哭出来。在太监和宫女的注视下,打扮的同样隆重的母亲行礼毕,被引至韦孝贞下手坐下。母女二人眼巴巴地看着对方,都努力压下心中酸楚,向彼此展示出最幸福的笑容。
母女二人就这样隔着一片人谨慎地叙起离别之情,可惜母亲这次不单带来了慰藉,更带了不好的消息:他们韦家大房叔父,也是如今韦家在朝廷中官职最高之人,被言官以结党为名弹劾,皇帝得知后大怒,将他从尚书右仆射贬为涿郡太守,年后便要动身。
司礼太监和尚仪局女官皆在,母亲不能说得太详细,只是含含糊糊地借着禀报家中长辈安好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时间很快就到了,韦孝贞命人赏赐母亲各样礼物,母亲连忙跪下深深磕头。韦孝贞眼圈红了,顾不得礼仪,慌忙下座扶起母亲,立即被侍女们劝开。
也就是趁着这一扶,母亲才趁乱将信塞到韦孝贞宽大的袖子里。当夜,韦孝贞读完信后更是又急又怒,实在熬不到节后,忍了几日便匆忙去了韦孝淑所居的珠镜殿。
二女寻了个由头把能打发的下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了几个心腹在守在门口,然后便深谈起来。
关于韦家叔父遭贬谪一事,韦孝淑自然也得知一二,今日借着机会,韦孝贞将母亲信中所述细节一一说与姐姐听。
此次“结党”案所牵涉人员甚广,这些人受罚的受罚,削爵的削爵,被贬的被贬,皇帝显然是动了气的。而他们韦家能多年来在京中屹立不倒,靠得就是嗅觉敏锐,在官场上身段灵活。比如韦孝淑那一房的叔祖父当年便是历经三朝的名臣,更曾上书进言当今太后姜氏还政于皇帝而立下功劳,被太后与今上视作忠臣典范。即便他老人家前两年已离世,来自天子的恩泽依旧绵延于韦家其他后代子弟,而如今的结党罪名来得便有些莫名其妙。
这次递了弹劾折子的言官中有一人名郭遂,乃宣昭仪郭慧的叔父。郭氏家中本是寒门,其父不过底层小吏,因郭慧有宠于皇帝且诞下皇子,连带着家人也鸡犬升天,她的叔父也一路官途顺利,做到了监察御史一职。
在看到此人名字之后,韦孝贞心中便起了疑惑,开始怀疑此事是否本就是皇帝授意。若真是这样,那他们韦家就危险了,连带着韦家两姐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因此,韦孝贞才连年十五都撑不过,就匆匆跑来与姐姐商议此事。
母亲的信件里提到了几个此次弹劾她叔父的人以及被弹劾之人的名字,姐妹俩对着信件一个个地研究起来。忽然,韦孝淑指着一个人道:“他是不是被保住了。”
韦孝贞凑过去看,此人名吴证,便问道:“这人是谁?”
韦孝淑早入宫几年,对这些知道的多些,便向她解释了一番。
吴证早年乃端王府一个小小书吏,后因结了一门好亲事而飞黄腾达——他娶了侍中梁举的侄女,而问题就出在梁举身上。
梁举这人本也不过是个六品京官,当年惠妃梁氏一入宫便深得帝宠,可惜她出身实在不体面,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晓,在朝中更是无依无靠。而梁举这个鬼滑头瞅准机会,私下里不知怎得与惠妃串联了消息,在得到皇帝默许后竟上赶着认了惠妃这个阊门出身的女人作妹妹,更将她加到了族谱中,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做了惠妃的娘家人,于是本与惠妃毫无瓜葛的梁氏一族便成了不容小觑的外戚。
此事在体面人眼里纵然丑陋不堪,可梁举却因为攀上惠妃这个妹妹,短短几年内便升到了侍中,成了皇帝的心腹。
听完这一切,韦孝贞想了片刻,冷笑道:“说什么串联,什么结党营私。要说串联,也是他先带头串联的。”
韦孝淑自然知道妹妹在说皇帝本人,但也只能朝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梁举就是个小人。”
姐妹二人面面相觑,都知道事情终究不妙了。看看这次吃到红利的人、全身而退的人,几乎就能确定叔父被贬是皇帝的手笔。可是像叔父那样心思细密、长袖善舞之人,怎么就得罪皇帝了呢?
韦孝淑试探性地问道:“咱们要不要去求求他,帮叔父分辩分辩?”
“万万不可!现在求他就是火上浇油”韦孝贞大摇其头,“咱们非但不能求情,还要躲得远远的,饶是如此,只怕也难避祸!”
“唉...我岂能不知此中关窍?只是叔父这一走,若真有什么大祸来临,咱们家一时间在京中竟没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我心中一着急,也就病急乱投医了。”韦孝淑摩挲着腕上的金镶玉钏,手指微微发抖。
叔父离京后,韦家在京城官场上做的最高的官便只有在吏部供职的韦孝贞祖父以及一个从四品下的国子寺司业,于政事上也说不上什么话,留京的青年才俊也有几个,但还太过年轻。若真要慢慢上位,还要培养好多年。
而韦家更多的男子则外放于各地做官,比如韦孝淑的父亲便在通州为刺史,而韦孝贞的父亲则在灵武郡任司马。这些人隔着山山水水,自保已实属不易,更难将手伸回京城。
“姐姐,我实在想不通,咱们家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样气不顺?”韦孝贞绞着自己披帛的边角,绞得指尖发白。
自皇帝登基至亲政以来,他们韦家上上下下小心谨慎,绝不掺和到任何会令皇帝起疑心的事务中,甚至破天荒连送了两个韦家姑娘入宫,不就是想全心全意地追随在皇帝左右吗?为什么最终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二女默然对坐,一室的愁云惨雾,偏偏韦孝淑的女儿宝姈不合时宜地哭了起来。乳母不在,韦孝淑便去把女儿抱在怀中,柔声哄着。
韦孝贞耐着性子站起来,把母亲的信投入炉火中烧掉,又在地下走来走去,走了四五圈才回到韦孝贞面前。
“姐姐,我心里有个主意。光咱们两个关起门来发愁,不去外面打探打探别人家的信儿,只怕也是无用。若是咱们能从此次被牵连的人中再找那么一、两个,看看他们的来历家身,说不定就能相通他究竟要做什么了。”
“咱们在这宫里还能找谁呢......”韦孝淑轻轻拍着女儿,抬头思索一阵,眼前一亮,“她行不行?”
韦孝淑连忙附身过去,耳语间,二女锁定了一个可以一探的人——简昭容杜令柔。此人同样出身大族杜氏,她祖父生前曾官至中书令,也是曾在先帝驾崩后辅佐太后、皇帝的朝廷重臣,杜令柔是皇帝大婚后册封的第一批嫔妃,若不是她膝下无子,只有皇二女,宣昭仪郭慧是不可能越过她的次序的。
而这一次遭牵连的人中,赫然出现了杜令柔的亲哥哥,她的哥哥更是被削爵罚俸贬黜到东南沿海。
韦孝贞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同是外戚,同样谨慎侍奉皇帝,有的做了皇帝的打手,有的被皇帝保了下来,而像他们这两家却被扣了个结党的罪名狠狠栽了个大跟头。
如今她们姐妹二人坐困愁城,也唯有冒险去杜令柔那里探一探口风,或能谋得一线生机。
姐妹俩立即行动起来,把年节里家中献上来的一些古董玩器着人分赠予各殿。她们韦家这次吃瘪,宫中人人嘴上不说,心里明镜一般,因而大多数妃嫔对于姐妹二人的赠礼反应冷淡。而简昭容杜令柔则回了一份礼物,并附上一封言辞恳切地表达谢意的帖子。
看完杜令柔的回帖,韦孝贞心中略略安稳,次日便直接上门拜访。
简昭容杜令柔所居住的绮绫殿中,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她本人似乎也早有所准备。看到韦孝贞单独前来,便让乳母领着皇二女回房,她则带着韦孝贞来到殿后一处寂静的茶室中坐好。
上了茶点后,杜令柔命太监侍女在门外守好,便屏退了所有下人,室内独留她与韦孝贞。
杜令柔昨日的帖子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韦孝贞也不寒暄,便与她直接谈起杜、韦两家近日所遇祸事。
杜令柔的声音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柔柔的,传到耳中仿佛有绸缎滑过,她不疾不徐地道:“我这里还有一件新鲜事,前些日
子传言,说梁侍中在他面前举荐李荣作京兆尹。”
李荣这名字又激了韦孝贞一下,此人与梁举一样,都是在惠妃盛宠之时,依附于她盛名之下的投机犯。
果然,都是一窝一窝上来的。
杜令柔看着韦孝贞阴晴不定的脸,着意强调了一遍:“京兆尹。”
第二次提到这个官职,韦孝贞终于反应过来,轻声道:“当今的京兆尹不正是...”
杜令柔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今任上的京兆尹的夫人正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姑母。
韦孝贞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新消息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深意,饶是她素来脑子转得快,却还是停下来想了片刻。
“咱们父兄对他的忠心,日月可鉴!难道就因为有我们在宫里,他们便要遭此祸端,落了个结党的名声?可、可是,若真是因为外戚的缘故,那他为何要拉一派、打一派、又保一派呢?”
杜令柔面沉如水,轻轻撇去茶碗里的浮沫:“咱们于他,就如熟透了的果子任凭采撷。纵然果子味道甜美,可他的园子里果子多得数不完,他也根本不缺果子。所以咱们这几颗果子摘不摘、摘哪个、摘了之后是自用还是丢弃,不都在他一念之间么?”
韦孝贞垂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忽然之间,她颤抖起来。再抬头时,眼睛里含着泪水,抖着嗓子道:“怎么能如此无情......”
天意难测,若真到了大厦倾覆那日,姐姐好歹还有个公主,她韦孝贞呢?一无所有!
一阵窒息感扼住了韦孝贞的喉咙,一些小时候听过的传言,一些家人们入宫前殷殷嘱托全都化作了无比鲜活的画面浮现在她眼前:在天子的怒火下,古往今来,多少赫赫扬扬的大家族一夜之间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杵,男人死光了,女人呢?等待她们的便是一朝沦落为奴隶任人践踏的悲惨命运。
在痛苦的窒息感中,杜令柔纤细的声音传入耳中,将韦孝贞唤醒。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杜令柔已经坐到自己身侧,正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看着杜令柔幽深的双眸,韦孝贞脑海中浮现出疑问:大祸将至,这个女人当真如此镇定?
“昭容娘娘,求您...求您可怜可怜我,我自入宫至今,无一日不是小心侍奉,只求平安。更求昭容娘娘可怜可怜我们韦家...咱们俩家自前朝便世代居于京兆,若其中一家遭难,另一家只怕也保不住。”
杜令柔捻起一只龙眼,丢入韦孝贞的茶水中,看着淡黄色的果子在水中浮沉:“帮你?我已经是独木难支,又如何能帮你呢?”
韦孝贞抹了抹湿淋淋的脸颊:“若韦家被他厌弃,我在宫中又焉有立足之地,等着我的也不过是一死罢了!”
杜令柔扭头望着茶室外凄凉的冬景,慢慢地道:“你这话说的有趣,难道这后宫除了他就再无别人了么?”
韦孝贞愣了愣,猛地转头盯着杜令柔,只见对方好整以暇地转过来,一脸神秘地靠近自己的耳朵,用急不可闻的声音道:“梁氏之死,可是有许多人想在里面做文章呢。”
韦孝贞不解:“她都已经下葬了,还能如何做文章?”
杜令柔用银匙将茶杯中的龙眼捞出来,放在茶几上,又用银匙慢慢将早已泡软的外壳碾开:“惠妃之死就如这果核,须得拨开外壳,撕下果肉,方能暴露在太阳之下。恐怕用不了几日,宫中就会有新的变化。所以,你是怎样想的?”
韦孝贞盯着杜令柔的眼睛,其实杜令柔也有一双很美的眼睛,但她的眼睛是一滩平静的湖水,永远也掀不起波澜,不像梁氏的眼眸,总是泛着绵密的柔情。
韦孝贞冷静下来:“我要活下来,韦家也不能倒。只要能度过这次灾祸,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韦孝贞将手轻轻放在杜令柔的袖子上:“娘娘,这次的暴雨实在可怕,若不能将两艘船绑在一起,只怕很快大家都会倾覆。”
杜令柔唇角轻轻一动,低声道:“你若诚心,我虽不才,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路。”
......
果然,没过几日,宫里宫外便莫名传出两股谣言,其一说惠妃之死,太后她老人家脱不了干系,另一说则指皇后娘娘才是害死惠妃的元凶。
当这则消息终于传到珠镜殿和承香殿时,韦氏姐妹便分头行动,一个去了皇后娘娘的凤仪殿,一个去了太后娘娘的长信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