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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土木哥
一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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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了,找地方吃午饭,到一小吃店的门口,有个卖服装的摊位,一面落地镜就在路边,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自己,一个胡子拉碴的老男人,厚外套、棉衬衫、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全身上下的衣着一看就不会超过三百块。
点了温州的特色海鲜炒饭,确实是饿了,让点单的时候就多要了米饭,确实是要,没给钱的。十分钟的工夫,一大盘就端上来了,直径二十厘米、高度十五厘米的一个圆锥体,足够支撑我下午的车程。虾、鱿鱼、花蛤、五花肉都是极新鲜,包菜、胡萝卜也是切成细细的丝,粒粒分明、透着亮光,闻着就特别香。吃一口,心里忍不住感慨:讨饭、讨饭,讨来的饭确实香。
边吃边看手机,今夜我要到莆田,看看能不能载到两个乘客。刚接下龙港到莆田荔城的单,一个电话就进来了,是乘客,三个问题:
“你是顺风车师傅吗?”
“你从哪儿过来?”
“你要到哪儿去啊?”
得,这不是经典的哲学三问么:我是谁?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出了镇区,就是泥泞的土路,没多远,上了大路,不到一分钟就转弯,是一个狭窄的闸口有一个窄窄的桥,很多人在闸口的两边钓鱼,我下车,仔细看了下,觉得凭我这三脚猫的开车手艺应该可以,哆哆嗦嗦的过了桥,居然一个大下坡,轰的一声,磕到车底盘了,似乎没事,继续往前,上了大堤,还是泥泞的土路,但是宽了许多,看对面是一个已经快竣工的小区,一排排的活动板房就还是建筑工人的宿舍了。一个电话过去,原来定位有误,在小区的前门,导航已经不能显示路线了,下车问了一个大哥,他指挥我到前面港口右转,开一小段,上了柏油马路再右转,就看见这个施工区的大门了。我脚上已经全是烂泥,上了车,一边开,一边骂,直行到路的尽头的时候,大海扑面而来,太美了……
接上了,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哥,箱子装衣服、双色布袋装棉被、一个背包,再有两三个盆,一把或多或少的衣架。我从小没少见这样的行李,南通,是建筑之乡,其中有一个角落,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地方。
一上车,小哥又抛出三个问题:
“还有其他人么?”
“我们从哪儿走?”
“大概什么时间能到?”
我笑笑,回了句,“大学生?土木工程的?”
“是啊,你咋知道?”
“你比他们都白,比他们都干净,说话也是和风细雨,逻辑性又很好。我就猜,你应该是刚上班没两年的大学生。”
“那你咋知道我是土木工程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两年大环境不算好,大学生干工地的也不少,我瞎猜的。”
“大哥,你看来对工地比较熟悉啊……”
“我是南通人,从小见的多,没那本事干……”
“我在南通上的初中、高中,后来回贵州考的大学,在南京念的土木工程!”小哥有点激动起来。
“你在南通上的初中、高中???你家条件挺好啊?”
“没有,我父母过世的早,我跟我姐相依为命……”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确实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赶紧扭头朝小哥道歉,他的神色倒没有什么波动,这孩子,眼里有光!“我之前听说的,都是外省的家里条件比较好,在南通有一定的人际关系,又舍得花钱,让孩子初中、高中都在南通念,然后高考的时候回本省考试,这样比较容易上好的大学……”
“确实,南通的教育确实厉害,我在南通成绩中下,回去高考,上的是211。”
“你念书很好啊!211大学,厉害啊,二百个人里面只能考上十一个啊!”
“没,没,没,都是占了地区差异的光……”
“那你怎么会到南通的?”
“我姐嫁在南通……”
“哦……”
小哥喝了口饮料,像下了什么决定一样,继续往下讲,
“2000年的时候,我上小学,她初中毕业,我爸妈先后过世了,不得已,只能出来打工……我姑那时候把我接过去了在她家。
我姐很聪明,念书很好,但是我们贵州山里,没那么多条件,供不起,而且如果我姐继续念书,意味着我姑、我叔婶儿他们以后还得供我,过了初中,就不是义务教育了,花钱越来越多,谁也承受不起。当时,谁也没说,后来我考上大学,我姐送我去的,她在南京玩了整整三天,跟我说了这些。
那时候出来打工,路费都是借的。我姐说,广东太复杂,她选上海,书上江南水乡的,应该文雅的多。”
“你姐不容易,你姐是真的聪明!”
“嗐,后来还不是被你们南通人拐跑了……”小哥突然笑起来,“我姐一开始在一个服装厂,后来在一个被服厂,南通四件套,全世界估计都有名……”
“那确实!”
“我姐夫当时搞销售,我姐是搞生产的,一来二去,就谈起恋爱了。出来第三年,他们俩就偷偷自己领了证,回家自己开了个被子厂,二零零四年的时候,在我姐夫老家就搞了个小厂,生意还可以,南通的教育,我姐也听说了,就把我搞到南通念书的。”
“那你一开始的时候,肯定跟不上……”
“是啊,我做了整整一年的倒数第一,后来我姐夫托人,让我留了一级,这才好起来,但是还是中等偏下的样子。”
“那你还是很聪明的!”
“我没姐聪明,要是我姐有我这条件,估计能上南京大学,她现在就是想我小外甥以后念个南京大学!”
“你姐这是已经完全本地化了,清华北大不一定去,南京大学毫不犹豫啊!”
“是的,我姐本地方言都说的很好的……”
“我的个天,真的是聪明人,你不知道南通的方言有多少种,每种有多复杂……”
“我知道啊,我初中、高中,从镇上到县里,虽然都是听不懂,但是明显感觉到不是同一种……”
“是的。”
“那你现在过年是回贵州还是南通?”
“南通!”
“老家呢?”
“南通就是我老家了,贵州三五年回去一次,这几年特殊情况一直都没回去。”小哥突然转头朝着我,似乎想问什么,“不过你们习俗倒是大不一样……”
“你说的是哪些?”
“你看,我们贵州办喜事的时候,那是全村人都来的,你们这里,只有亲戚来,隔壁邻居有的也就是门口看看。我们那里就在家门口办,路过的都是客,非得搞来喝几杯,红包什么的基本都是意思意思;你们这都是弄到大饭店办,贵的不得了,红包也是大的吓人,有的红包都是几万几万的……”
“这个确实,其实酒席、礼金,已经是非常非常大的开支了,很多舅舅辛辛苦苦忙一年,也就是给外甥们包包红包……不过呢,酒席上,舅舅们是单独坐一桌的。”
“我姐结婚的时候,我就是一个人吃了一桌……”
“吃了一桌?”
“就是有一桌就我一个人!”
“我知道的,你姐夫家很看重你们姐弟俩的!”
“真的?快二十年了,我都忘记了,今天才想起来问人,那时候太小了,就知道吃几口就跑去玩了,估计外人还觉得是空了一桌呢。”
“是的。”
我跟小哥,好久都没说话,再看他已经睡着了,我想跟他说,“找个你姐喜欢的女孩子做老婆”。
再想想,他懂的,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