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古贲

5、赌神

　　在永康，从前一天晚上到第二天一早，从丽水往南平方向，一个订单都没有，不得已，重新回到温州方向，在开发区接了个头发花白的大姐，去温州的鞋厂，突然下起了大暴雨，我已经不再奢求有其他乘客，就上了高速，第一个服务区加油的时候，显示在七八十公里外有个乘客，下了磐安收费站，不到两公里就可以接上。
　　老天待我极好，而很多时候我都表现的极蠢。不到两公里的路，错了两个路口，到一个五金店门口接到这位仁兄的时候，他都被逗笑了。二百来斤的汉子，勉强不算五短身材，头发已经油成一绺一绺的，胡子看上去也得有很久没刮，身上的羽绒服的袖口已经发亮，一股浓烈的网吧味道扑面而来，压根不给我继续打量他长相的机会，赶紧打开了窗，空调打低点，味道小点，转头就上了高速，这次没走错。
　　“唉，他么的，从初七到这边，今天十六，打了8天的麻将……”汉子似乎有点懊恼。
　　“也差不多啊，今天才算是过完年了啊……”
　　“这帮孙子，赢了一万五千多块……”喝了口饮料，汉子接着说，“先赢后输，拍屁股跑路！”
　　“大哥豁达！”
　　“嗐，别提了，我在温州做了二十多年铝合金、不锈钢了，这几个都是我从小玩到大的老乡，过年的时候一起喝酒，这两年生意都不好干，今年合起伙儿来，在这边搞个小门窗厂，要不我也不会来这！”
　　“他们也是在这边开店？”
　　“一个在这边做了上门女婿，一个在这边倒腾点小五金往我们老家，还有一个跟我一样，都是打工的，他么，生意没合伙，倒是他们三赢的我一个，是不是他们合伙了哟……哈哈哈”
　　“大哥这么说，还能笑，说明你们都是知根知底，而且感情很好。”
　　“是的，三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那时候还都是小毛孩儿。”
　　“不过，你们也是厉害，连着这么多天打麻将，吃饭咋搞的？”
　　“吃饭还是要停下的，哈哈哈哈，不至于端着饭碗上牌桌……”

　　汉子的手机响了，“喂，喂？喂？！你啥子破手机哦！说说说，不要哭！”
　　“嘛？工作嘛？都是小事情，到时候再给你寻摸一个……”
　　“啥？！工资扣了一个月的？！麻麻皮的，你等我回来，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啥情况哟，这才上班没几天怎么就开人了撒，还不给结清工钱，他么的，不给钱我闹死他，都是一个村上混了几十年，他不过是有几个糟钱，谁还不是个人！”
　　“你不要急，我回来处理，你先回去弄午饭，我到家吃午饭。”
　　“哎，好，好，好，你把二弟他们都叫上，今天下雨，估计他们也没出工……”
　　“行行行，挂了！”

　　“瓜婆娘，工作丢咯！”汉子笑着，摸摸后脑勺。
　　“现在刚开年，还是好找的。”
　　“是的撒！”电话的后劲还没过去，汉子一直讲着方言。
　　后面的大姐插了句话，口音极其接近，“这个兄弟，你是哪儿人？”
　　“大姐，我重庆的，你是贵州的？”
　　“是的，我贵州攀枝花的……”
　　“那都挨着……”
　　“我以为你们都是一个地方的呢……”
　　“云贵川，讲话都差不多，但是有区别，我们自己一听就晓得……”
　　路上的雨突然大了起来，我把雨刷跳到最大，双手握方向盘，速度也降到了一百公里以下，十分钟不到的功夫，汉子已经打起了呼噜，看来着些天除了吃饭上厕所都在麻将桌上。一个多小时时间，把花白头发的大姐送到了乐清客运站。
　　都下了车，汉子抽了根烟，我喝了半瓶水，就继续出发了。
　　“兄弟，你是哪儿人？”
　　“我江苏的……”
　　“好地方啊……”
　　“拉倒吧，我苏北的……哈哈哈哈……”
　　“那也比我们那山沟沟里面好多咯……”
　　“现在面子上都好了，吃的穿的、房子、车子都不差了，无非就是兜里钱多钱少不一样。”
　　“是的……”

　　汉子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接通了没声音，打过去忙音，再等等再打过去，通了，没人接，连着打到第三个，终于有人接了。
　　“咋回事？！”
　　“啥哦？！你怎么不拦着他们！”
　　“都受伤了没有？”
　　“啥？！他们厂里喊人打人，保安也都动手了？！”
　　“麻麻皮的，我没多久就到了，你们在他们厂里别走，我等下多喊些帮手！”
　　“你们不要慌哈，报警了没有？”
　　“就这么点事，不要报警，都是熟人，等协调不下来再报警！”
　　“万一弄个各打五十大板，这才过完年都得进去蹲几天！”
　　“好好好，我给他打电话！”
　　“你们别走啊，在他厂里等！”

　　“大哥，还有大概四十分钟能到，行啊？我尽量快点赶！”
　　“嗯嗯……”
　　“出什么事了？”
　　“我婆娘被辞工了，有一个月工资扣着的，现在不给了，我让她先回去烧中午饭，顺便把我小舅子他们几个人都一起叫过来吃个饭，结果他们几个过去一听说，就去厂里闹了，老板也是熟人，前两年搞口罩赚到了搞的这个厂……一帮人就骂他没良心，当初穷的时候没少吃我们的饭，抽我们的烟，喝我们的酒……现在毕竟大小是个老板了，说这些面子上就过不去了，就推搡起来，然后就打起来了，那小子打不过我小舅子他们的，然后就叫人，让厂里的工人、保安帮打，这下好了……”
　　“受伤了没？”
　　“都是皮外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没大碍……这孙子，现在也是真的狠啊！”
　　“当老板了，有钱了，手狠、腰杆子硬！”
　　“可不是么……”

　　下车的时候，汉子匆匆忙忙，差点没给高速费，我叫住他，他嘟囔了句“这么贵！”
　　确实，麻将桌上都不贵，因为有赢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