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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峪中有茗,欲浔清风 我们本应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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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只不过是石板铺就的长路。
宫灯,只不过是高高在上的火笼。
宫殿,只不过是虚伪居住的坟冢。
宋茗峪故意放慢了脚步,平静地望着连绵巍峨的皇城宫阙,檐牙高啄,流光溢彩,可落在他眼里,朱红高墙只剩化不开的寒意。
踏入暖阁时,官家闲坐席前,手执细长青玉毛笔,俯在帛纸上一字一句誊写《道德经》,落笔清隽,风骨俨然。
“臣茗峪拜见官家。”
宋茗峪先行一记端严叉手礼,而后双膝缓缓落于地面,躬身行跪拜之礼。
官家视线未抬,只余光淡淡扫过跪拜的人,笔尖不停,兀自沉心落字,全然无视。
须臾流转。
宋茗峪始终维持跪拜的姿态,额间凝出细密冷汗,膝下早已发麻,面色却平静无波。官家沉浸笔墨,连一丝多余目光,都吝于施舍。
不知过去多久……
官家似是终于写完了,将玉笔搁在红玛瑙制成的笔山上,起身,轻展帛纸,端详字迹,唇角漫开浅淡笑意,才缓缓开口:
“何故行此大礼?”
宋茗峪的声音染上了些嘶哑,轻声回复:“多年未拜会官家,自觉不孝。”
一声嗤笑从头顶浇到地上,官家立在距宋茗峪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自己都已不认识的儿子……但这张脸,眉眼可真像自己。
只可惜,你生不逢时,在那么不吉利的时候出生,败坏国运的东西。
官家转身走到了离宋茗峪最远的高脚椅,随意落座,又问:“你知道为何这时候召你来王宫吗?”
宋茗峪依旧垂首,不敢有半分抬头,恭谨回道:“臣斗胆,是为及冠一事,惊扰圣驾。”
官家微微挑眉,倒是没想到这孩子如此谦卑识趣,随口道:“夫子把你教得很好。”
他半靠在扶椅上,见宋茗峪纠结如何回话,继续道:“可想好取字一事了?”
“虽然你生得不好,但我是一个开明的人,哪怕你想以司极、膺衡为字,我未尝不准。”
宋茗峪一听,脑袋垂得更低。
“臣不敢!”
官家不语,只是在等宋茗峪的答案,随手取过一把折扇,边欣赏上边的山水画,边不时看一眼长时间跪地不起而脸色苍白的……九皇子。
“臣……上卿曾嘱咐臣,我只是山间一株茶,莫要去攀天边月。”
“故臣只欲寻那清风而去。”
听罢,官家竟大笑出声,折扇一合,拍在手心:“哈哈哈,好一个峪中有茗,欲寻清风。”
“你且起来,去那边取了纸笔,写给我看。”
宋茗峪忽感肩上一轻,缓慢起身,待身体回过些知觉,又行叉手礼:“谢官家赐墨。”
他的步子很沉,慢慢走到刚刚官家抄写的案前,看着那金贵的玉毛笔,又看看笔架上的金杆、银杆、黑檀木杆,不安地看向官家,只见他微微摆手,爽快开口。
“尽管落笔便好。此刻,你我只是父子,不算你半分僭越。”
宋茗峪这才安下心来,取过黑檀木制的毛笔,在那浅黄宣纸上写下“浔风”二字,笔力苍劲有力,却处处藏锋。
当他将字展示给官家看,官家只是笑而不语,点了点头,示意准了。而后,宋茗峪便被请出了暖阁,三日后再进宫为及冠礼做准备。
踏出东华门的一瞬,终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懈。
“笑面虎,假惺惺。”
他立在门前,唇齿轻动,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一想到三天后又要阳奉阴违,虚与委蛇,宋茗峪就觉得头疼不已,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甜水巷。
“来来来!官老爷们都来瞧瞧看看!新酿的梅汁!加了桂花,甜中带酸,暖到心口!”
“糖粥!糖粥!加了红枣、胡桃,甜糯热乎!”
……
锅铲碰撞、蒸笼掀盖声响此起彼伏,夹杂孩童嬉笑、街坊闲谈,融在凛凛北风里,喧闹却不嘈杂。寒雪再度散落飘零,落遍檐角冰棱,偏偏压不住巷里烟火,化不开四下温软的热气。
周遭市井喧嚣裹住了他,心里那些冷意也散去。念及棠熙不久便要只身游历,他索性四处逛逛,给苏棠熙带点零嘴回去。
一想到她吃甜点时,眉眼舒展的模样,宋茗峪的嘴角也不由微微上扬。
“老板,老样子,十个红豆酥,今日再加一坛红梅米酿。”
宋茗峪走到平日常来的点心铺前,熟络地跟铺主打着招呼,守铺的后生一看清来人,笑意爽朗:
“茗峪兄,又来给苏公子进货了?”
“啊呀,管那么多作甚?快些备妥便是!”
“好嘞好嘞,不过红梅米酿还收在后仓,劳您稍等片刻。”
宋茗峪轻轻颔首,目送后生匆匆去往仓房。他目光闲散,正望着沿街杂耍出神,一道红色身影,猝不及防撞了上来。
“公子救我!求您救救我!”
一身绯红罗裙的豆蔻少女?
宋茗峪皱着眉头看着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地伏在自己跟前,看着自己的白衣被她的手抓成黑一块黄一块,也不挣开,半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发生什么了?”
“有……有歹人意对我行不轨之事,求求公子,救救我!”
她抖若筛糠,泪珠顺着惨白的脸颊滚滚而落,裙摆被泥雪浸染,还被刮开了几个小口。
许是跪得身形不稳,她下意识抬首,想再求一句周全,恰好撞进宋茗峪眼底。
所谓一见钟情,就是此般情景吗?
宋茗峪看着这张已然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攥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几近失控,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错愕与惊疑。
像,太像了。
眉眼,鼻唇,乃至脸的轮廓,身形,都太像了……如果给自己的好兄弟苏棠熙换上她的衣裳,两人估摸有七八分像!
只是……苏棠熙从未流过一滴眼泪,更不会像这样怯弱、卑微。
她永远是如夜明珠一般光彩耀人。
但若只论外貌,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莫非她是棠熙的姊妹?
宋茗峪心头巨震,没来由有些心跳加速,但满心困惑压住了他内心的悸动,正要开口追问她的姓名来历,巷口已然传来粗暴刺耳的喝骂声,混杂着靴履踏碎积雪的声响,凶神恶煞地朝着这边逼近。
“小贱人,看你还往哪儿跑!乖乖跟哥几个走,少受些苦头!”
不过转瞬功夫,三个身着短打、满脸痞气的市井泼皮便冲到近前,一个个目露凶光。一见白清浅死死攀着旁人,当即斜着眼上下打量宋茗峪,见他衣着素净却料子考究,虽年纪尚轻,周身却自有一股清冷威仪,倒不敢贸然上前动手,只色厉内荏地叫嚣。
“这位公子,少管闲事!这等风尘舞伎,本就是无根飘萍,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别给自己惹麻烦!”为首的泼皮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吼道。
宋茗峪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将白清浅牢牢护在身后,周身原本的闲散暖意尽数散去,只剩一身不容侵犯的疏离冷厉。
“光天化日,内城街巷,竟敢肆意滋扰掳掠,当大宋律法是摆设不成?”他声音清冷平和,却字字带着威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甜水巷距厢军巡检处不过百步,此刻喊人,你们片刻便会被拿送开封府,杖责刺字,后果可要想清楚。”
泼皮们闻言心头一怵,互相对视一眼,面露怯意。
内城本就管制严苛,厢军昼夜巡逻,真闹到官府,他们绝讨不到好;再看宋茗峪的气度,分明不是普通市井学子,怕是大有来头。
当下也不敢再强硬,狠狠啐了一口,又怨毒地瞪了白清浅一眼,才骂骂咧咧地转身,慌慌张张窜出了巷子。
待歹人彻底走远,周遭重归市井烟火的喧闹,宋茗峪才松了周身冷意,回身看向依旧瑟瑟发抖的白清浅,语气放缓了几分,少了先前的冷厉,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们已经走了,不必再怕。”
白清浅攥着他的衣袖慢慢起身,泪眼婆娑地屈膝行了个浅礼,声音发颤却满是真切感激:“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姓白……这辈子都忘不了公子的恩情。”
“不必多礼,白姑娘。”宋茗峪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温声追问,视线不自觉落在她与苏棠熙极度相似的眉眼上,“你是汴京城本地人?”
“并不是,我是八年前进京的,现如今在城南醉仙楼当舞姬。”白清浅垂着眸,指尖局促地绞着裙角,语气带着几分卑微。
醉仙楼?
宋茗峪眸色微顿,正是他与苏棠熙常去吃酒的地方。两人向来只坐靠窗的位置谈天论事,眼里从没有过席间舞姬,即便见过戴着面帘跳舞的她,也从未留意过容貌。
“既非京城本地人,姑娘老家在何处?敢问芳龄几何?家中可有兄弟?”宋茗峪情不自禁问出心中所想,竟隐隐有些期待她是棠熙的家人。
白清浅面颊一红,神色羞怯地埋下头,眼神飘向人来人往的街道,轻声道:“公子当街询问这些,委实……让小女子有些……”
宋茗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不禁尴尬地轻揉眉心。
转念想到她孤身一人,日后难免再遇泼皮滋扰,更放不下她与苏棠熙那桩说不清的容貌关联,宋茗峪略一沉吟,抬手解下泠鹊剑上的素银剑穗,轻放到她手心。
“此物你收好,日后再遇麻烦,持此物去国子监求救,定有人可助你脱身。”
白清浅捧着温热的剑穗,心头又暖又慌,她刚从打杂仆役升为中等舞姬,身边无半件值钱物件,更无能力回报,当即抬眸,泪光未干却满眼诚意:“公子大恩,我无以为报。公子日后只管去醉仙楼找我,我……我私下备上薄酒,好好答谢公子!”
她怕唐突了眼前人,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我在醉仙楼西廊的舞姬房当值,公子一去,一问便知。”
宋茗峪看着眼前这怯生生却满心赤诚的少女,再想起那与苏棠熙如出一辙的容貌,轻点了点头,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和:“好,我记下了。”
恰逢点心摊后生抱着红豆酥与红梅米酿匆匆赶回,宋茗峪接过吃食,回头看向白清浅,温声叮嘱了一句:“早些回去,莫再独自逗留”
说罢便转身朝着昭文馆的方向走去,寒风卷起他的衣摆,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个解不开的念头——
这白姑娘,到底和苏棠熙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