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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棠本娇美 茗峪撞到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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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熙回到昭文馆后,赶紧回了青溟留给她的一方僻静小院,冬衣给了别人,这一路虽不长,但不注意的话,生病的风险还是太大了。
她搓了搓手,向屋内的熏炉里又添了些炭火,然后就去了卧房内侧那方独属于她的小浴池旁。
她推开池底侧的暗炉门,将炭块填入引燃,池底烟道慢慢散出暖意。指尖轻探水面,感受着那丝凉意一点点被池底传来的暖意取代。
随后她找来提前包好的药包,放入池子,随后便褪去单薄衣裳,拉好屏风,小心坐在浴池内。
热气蒸腾,暖意裹着草药清香扑面而来,她的整个身子都浸没在乌黑的药池里,只留肩头在外,头枕在池边打磨光滑的青石枕上。
她微微阖眼,感受着药效慢慢入体,暖意驱散身体里的寒气,心里那些纷扰的事都停止躁动。
好困……
苏棠熙抄了一宿书,到现在为止还没休息,终于在这放松的药池里昏睡过去。
“棠熙!我给你带了红豆酥和红梅米酿,你那边如何?”
宋茗峪冒着风雪提着东西到了苏棠熙的小院,感受到她屋内有暖意,应是有人的,然而叩了叩门,却无人回话。
“不对……门没锁,别是遭了贼?!”
宋茗峪见门一推就开,眉眼瞬间凌厉,毫不犹豫一把推开门,室内温馨干净,哪有什么贼?
宋茗峪扫了一眼卧榻,上边也没人,转而又将视线移到角落的浴池……
他找的人在这呢。
“是笨蛋吗?敢在浴池里睡着,不怕给自己煮熟了。”
宋茗峪哭笑不得,将暗炉里的炭火减了点,本想去给她叫醒,却在拉开屏风,看到水雾内,她熟睡的面庞时,内心的疑虑更重了。
真的太像了。
但那沉睡的模样,那轮廓似能与多年前遇见的女孩重合。
那是,他方才6岁,却遭人暗算,被追杀的时候,他不小心跑进了国子监附近的园林里,月黑风高夜,他在一株落满雪的白山茶下捡到一个三岁小孩。
“喂,你被冻死了吗?”
这是他对苏府千金,苏霖,说的第一句话。
小小的她蜷成小小一团,像极了一只小雪兔。她悠悠转醒,却懵懵懂懂问自己:“小哥哥,我迷路了,可以请你,请你带我去找家父吗?”
“令尊是谁?”
“唔……家父姓苏,名寅。”
宋茗峪虽与那位苏小姐萍水相逢,却始终记得那场追杀因她而终止,只因没人敢碰相府的千金小姐。
也是因为她,宋茗峪才能遇到青溟上卿,因苏寅大人请求,青溟才会收养他,才有了一个像样的……家?
但是,苏棠熙是男生啊,再说苏家已经被抄,那女孩,应当也死在那场惨剧里了吧?
……
“……你是流氓吗?”
苏棠熙睁开眼睛的第一眼,就是宋茗峪那看呆了的大脸,内心虽吓得七上八下,话说出口竟如此平静。
宋茗峪方才反应过来,脸唰的一下红了。赶紧帮她把屏风拉好,低声骂道:“好意思说我,你不锁门我还以为进贼了,用那么多炭火,还泡着澡睡着了,是打算把自己煮熟了?”
本来还心如擂鼓,听完这话苏棠熙放松下来。
只要他还没发现就好。
“小憩一下而已……师父太会磨人了,先是罚抄一宿,上午带我入了宫,到现在日上三竿了还没吃上饭……”
苏棠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隔着屏风看着那身影在那晃动。宋茗峪将红豆酥放在桌上,就这样静静地立在屋内:“这好说,我给你带了红豆酥和红梅米酿,你先吃着垫垫肚子,我去外边给你再弄点热食来。”
苏棠熙确定焕颜簪还稳稳待在发间,心里更安心了,但……在宋茗峪走之前,自己是不能出来了。
“多谢茗峪,今日师父带我入宫觐见葛修容,娘子托我带了些东西给你,就放在门边的案上。”
“母亲送来的?”宋茗峪眼里闪过光,又追问道,“母亲的病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苏棠熙将上午发生的事都简单跟宋茗峪说了,只是隐去了秋香铺和瑜镜的事。
宋茗峪听罢大受震撼:“夫子最近不在汴京么?还有,下次再想帮别人,棠熙也要注意身体啊。”
“你身子骨向来弱,哪怕你把母亲送来的衣裳给了那人,都比你赠自己的衣服来得好。”
苏棠熙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将身子更深得埋入水下。
宋茗峪见苏棠熙不回话,压在他心头的疑惑又浮出来,忍不住开口道:“棠熙,你可有妹妹或者姐姐?”
苏棠熙的身体僵了僵,声音带上了些冷意:“为何要问这个?”
“今日我遇到了一个女孩,长得与熙儿你七八分相似……”
“没有。”苏棠熙内心烦躁,并不想宋茗峪过多提及这些,“我无父无母,是师父捡回去的,又怎么可能有亲人?”
“再说,汴京城是多少人的向往之地,遇到长得相似的人也不奇怪。”
宋茗峪听出了苏棠熙的冷淡,他知道苏棠熙最不喜提及自己亲人的事。
苏棠熙会恨他们抛弃她吧?就算那白姑娘是棠熙的亲人,她大概也不会认吧。
隔着屏风,宋茗峪欲言又止,念及苏棠熙的确这些天没休息好,便道:“我去国子监替你跟夫子请假了,记得吃饭。”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苏棠熙听着脚步声远去,一切又归于寂静,无心撩起水花,缓缓起身。
房间里很暖乎,她不急着穿衣,披着一件纱衣,将门窗全部从内里反锁,她静静地立在镜子跟前,注视着镜中人。
没有一般男子的高挑,也没有他们的肌肉……
焕颜簪,终究只能改变容貌和声音。
苏棠熙的手伸向了头顶的焕颜簪,一边将其取下,一边呢喃一句:“双相双生。”
长发散落,青丝微垂在肩头,及腰长发轻轻裹着纤细娉婷的身体,肤若凝脂,温润如玉。
簪子上的蝴蝶不知怎么活了过来,绕着她飞了一圈,她发现镜中人的容貌变了。
远山黛眉浅淡柔和,杏眼黑眸灵动狡黠。无需胭脂点缀,便已然倾城绝色。
往日束起长发、束起身形,敛去女儿娇媚,刻意描摹少年意气,八年如一日,藏起本该属于苏棠熙,也本该属于苏霖的模样。
直到此刻,苏棠熙恍然明白了什么。
师父希望自己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任何选择,应当不只是用哪一个性别生活这么简单。
苏家的秘辛,是追查,还是放下?
作为罪臣之女,该如何活下去?
她从衣柜的底层找出一件荼白罗裙——唯一一件女子的衣服。
稍稍梳妆一番,当真觉得自己的模样实在太美,甚至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自己女相的模样。
“这种时代的美貌,可不见得是好事。”
苏棠熙自言自语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如此温婉动听,全无少年的感觉,一时间更确定自己心中所想。
在这个世道里,女相我没法保全自己。但是……
“倒是可以用女子之相,做点不一样的事……”苏棠熙看着那枫熙古琴,手指轻轻划过琴身,“与我一般相似的女子,会是当年的那个小妹妹吗?”
苏棠熙不知道,但是她对如何获取情报一问上,有思路了。
既然无人识得苏霖,不如借古琴的技艺,去醉仙楼做一名琴姬?
抚琴弄弦,居于俗世风月之间,看似低微漂泊,却最易听闻流言秘事,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恰好能悄无声息,打探当年苏家旧案。
但如此一来……果然还是不能让宋茗峪发现,他已经在皇权斗争里很艰难了,不可再让他更操心了……
呆立的这一段时间里,苏棠熙心里盘算了很多很多,最后借焕颜簪之力变回男相,用蜡烛和银币搭了个简单的计时器,便上床去呼呼大睡了。
不管是跟瑜镜的约定,还是那纷纷扰扰的人情世故,暂且先睡起来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