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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间章:迷或诡 同一时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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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溟&瑜镜——
青溟当初,确实是借枫髓香从马车脱身离去。
那时……
“时定。”
青溟微微抬手,睁眼闭眼间,时间便静止了。
确认身边的孩子已然沉入自己布设的梦乡,他撩开车窗帘,一只银蝶缓缓停在他的手上,小蝴蝶稚嫩的声音凭空响起:
“青溟,姐姐不见了。”
青溟的眼神渐渐变冷,他的话没有疑问:“去找当初那个女子了。”
银蝶忽然变作银尘散入空中,马车里出现了一个玲珑可爱的小女孩,但她此刻看上去十分着急:“我不知道,青溟,我不知道……”
“姐姐那天回到枫斋就陷入了沉睡,今日突然醒了,就不见了!”
她有些慌慌张张的,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青溟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腰间百宝囊取出一张宣纸,还有一条吊坠项链——坠着莹润的琉璃珠,珠心绽开细小的迷榖花,外层笼着镂空雕花的银壳,细银链穿过顶端圆孔……
瑜镜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当年失窃的那枚真品玉脂琉璃。
“瑜镜,我写了一段梦,你将其化虚为实放入玉脂琉璃里,你找个机会还给她……该把一些她应该知道的事情告诉她了。”
青溟将宣纸和项链放在她手中,瑜镜心里不由编排他几句,毕竟苏棠熙现在手里的玉脂琉璃是假的,这个真的早在她六岁那年就被青溟“借”走了。
青溟看了看那繁复但不太起眼的项链,补充道:“瑾幻那边我来处理,瑜镜护好熙儿就好。”
瑜镜不解,呆呆地看着青溟掀开车帘,即将离开的背影:“青溟……迷榖说过,这是属于红蝶的劫难,他不让我们干涉……”
“但她做的事情,会杀死这个国家的国运。”
青溟的声音平淡,但瑜镜却听出了他压抑的怒意,不等她说话,青溟回头,眼底凝霜,声含怒意:“唯有生死之命不可改,可瑾幻,偏偏她做了。”
“哪怕是一个眼神,都能牵动你我的命数,瑜镜,你真的觉得这只是瑾幻的劫么??”
瑜镜哑口无言。
半晌,瑜镜沉沉点了点头,那份稚嫩里透着与外貌不符的可靠。
“我明白了,青溟,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话毕,瑜镜开始施法,时停也结束了,然而这一刻的光景,终将化作那宿命之人,此生第一道刺骨的宿命谶语。
——宋茗峪——
宋茗峪看着那裹着红衣的“少年”兴高采烈地跑出门,心间莫名蒙上了一层雾。
纵使久居如壶中天地的昭文馆,但朝堂之上的事情他还是多少知情的。皇帝父亲向来对他不管不顾的,怎么突然就说要给他赐字做成人礼了?
年不过十八,还没到弱冠之年,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及冠礼呢?
他左思右想,随手翻了翻苏棠熙的抄写,却无心细看,手指在案板上轻叩,心里盘算着皇上的想法。
这时门外小厮匆匆进门:“公子,宫里传信来,沈和大人邀您一叙。”
宋茗峪眉头一拧,他可从没与这位左相大人有过私交。
“知道了。”他扬扬手,有些不耐烦。这沈和,他可看不惯仗着字写得好而当上权臣的人。
但……如果不去,恐有更坏的事发生。
他起身看了看初停的雪,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那么一丝,倒映在他深棕色的眸子里,好似告诉他前路渺茫。
“公子请尽快。”
宋茗峪睨了一眼对他卑躬屈膝的小厮,心中一点波澜都没有,斗篷一甩快步朝宫殿走去。
宫道残雪未消,碎白积在青石板缝隙里,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廊下。
只是刚出昭文馆的门,前方一辆形制华贵的黑漆檀木马车早已横立在宫道中央,车厢描金衔环,两侧立着垂首肃静的仆役,规制远超寻常大臣。
宋茗峪脚步微微一顿,眸色沉了下来。
沈和竟亲自在此等候?
未等他开口,轿边小厮疾步靠近,拦住他去路,轻声道:“九皇子,大人请您上车一叙。”
宋茗峪自知躲不过,只得上车,待他坐好,马车也缓缓朝着宫殿前行。
宋茗峪眸光淡淡地看着这位权臣,年近五十,面皮保养得白皙光洁,鬓边几缕银丝打理齐整,不显苍老,反倒添了几分文士风骨。
一身墨色锦袍,暗织紫纹云花,玉带束腰,眉目温润平和,唇角永远噙着那一抹恰到好处、待人亲和的笑意。
世人皆道当朝左相品性端雅,笔法冠绝朝堂,凭一手精妙楷书深得帝心,是温润良臣。
宋茗峪微微闭眼,冷声道:“沈相有话,直言便可。”
沈和目光轻轻扫过,看懂了他的疏离,柔声安慰:“九皇子多虑,近来天寒地冻,从昭文馆到皇宫的路不好走,特来接你去见皇上。”
宋茗峪眉头微蹙:“所以……原是皇上寻我?”
沈和的笑意更浓了:“正是。”
“久闻殿下天资卓绝,文武兼备,今日陛下欲赐你冠字,朝野皆知。”
宋茗峪早已听出他言语暗藏机锋,懒得兜圈子,直接戳破了他那些心思:“沈大人谬赞,宋某乃不祥之子,您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毕竟拉拢一个弃子,对您也无所裨益。”
沈和听罢,不禁哈哈大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右手指腹上那一层常年练字积下的厚茧。
他正了正身子,目光温和地打量这傲气的少年,语气松弛,循循善诱:
“你幼年多厄,身世流言缠身,宫中无靠山,朝堂无援手,步步皆是荆棘。”
“可若是你愿顺着我,往后朝中权路,老夫皆能为你铺平。区区流言,不堪一击,殿下大可借着此次及冠,顺势而起。”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啊……
宋茗峪轻轻撩起窗帘,感受着指尖寒风拂过,呢喃起一句诗: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字句轻缓,却掷地分明。
他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宫外落雪,疏离平淡。
车厢里那一层温和,瞬时凝固了。
沈和指尖摩挲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那几分从容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好一个草木本心。”
“宋茗峪啊宋茗峪,果然人如其名,就跟那山中野茶一般,冥顽不灵。”
宋茗峪终于舍得多看他一眼了,却没接过话头,只是又接了一句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沈和面上虽没什么变化,但轻轻抚过胸口,靠回了软靠背,从身侧锦匣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质私印,语气平缓,字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敲打。
“我欣赏殿下的清高傲骨,但草木终究争不过磐石。”
他摩挲着那印信,继续道:“你生母无势无宠,困于深宫,举目无援。你幼年刺杀幸存,不祥之名缠了你十八年,陛下向来冷眼漠视。偌大皇宫,没有一人,能替你挡风。”
“你要真有本事笑到最后,何苦等到如今?”
宋茗峪始终垂眸望着窗外残雪,脊背挺直,面色冷淡,一言不发。少年眼底清明,从没有半分动摇。
沈和看清了他骨子里的执拗,耐心渐渐耗尽,却依旧维持宰相体面,不肯撕破面皮。
他缓缓靠回身位,语气柔缓,落下最后一层隐晦的警告:
“也罢。少年心气,本该如此。”
“今日老夫之言,不必急于答复。你只管守着你的孤直往前走便是。”
“只是行路多荆棘,刀尖无退路。莫等到四面绝境的那日,才幡然醒悟——为时已晚。”
话音落下,马车缓缓放缓,稳稳停在宫门之下。
沈和抬眼,笑意浅淡,冰冷又客气。
“到了,殿下,好生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