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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 56 权力即真相 ...

  •   沙漠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一只郊狼的嚎叫。那种嚎叫声很孤独,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风把哭声剪碎了,吹散了,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的声音。

      若拉走了三个小时。

      她的腿开始疼了。不是肌肉的酸痛,是骨头深处的、那种红热病感染者特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她的骨髓的疼。她每走一步,那种疼痛就从脚底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髋骨,从髋骨传遍全身。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能停下来。

      凌晨五点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标志。

      一个生锈的铁牌,歪歪斜斜地插在沙地里,上面用黑色油漆写着:“警告:美国政府财产。禁止入内。违者将被起诉。”

      铁牌上布满了弹孔。不是最近的。弹孔的边缘已经生锈了,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开过枪,打了很多枪,也许是为了发泄,也许是在测试子弹的威力,也许只是因为在沙漠里太无聊了,除了开枪无事可做。

      若拉跨过铁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她看到了那个入口。

      那不是门,是一个洞,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地洞,洞口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盖住了,铁板上长满了沙漠植物──那些顽强到令人厌烦的、能在任何地方扎根的、靠一点露水就能活一整年的灰绿色灌木。若拉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铁板移开。她的手指被铁板的边缘割破了,血流出来,滴在沙地上,□□燥的沙土迅速吸走,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很快就会被风抹去的痕迹。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坠落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长。她展开异能触手,减缓了下降的速度,让自己像一片叶子一样缓缓飘落。空气从温暖变得凉爽,从凉爽变得冰冷,从冰冷变得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像是被泡在冰水里的、刺骨的寒冷。四周一片漆黑,黑到她即使在异能加持的夜视能力下也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靠触手前端不断延伸的感知来探测周围的墙壁和地面。

      大约下降了三十秒后,她的脚碰到了地面。

      若拉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泥土。那不是自然的土壤,是水泥,是打磨过的、光滑的、工业级别的水泥。她站起来,沿着走廊向前走,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握着陶瓷刀。

      她不愿意使用异能魔剑。

      走廊很长,很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铁门。门上的编号从A-1一直到Z-99,每一扇门都关得很紧,门缝里透出一种冰冷的、金属质的沉默。若拉没有停下来检查那些门,因为她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拉斐特小镇的地下实验室里,她见过同样的走廊,同样的铁门,同样的、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几十年来没有人碰触过的寂静。

      那是死亡的味道。不是新鲜的死亡,而是一种被保存了太久、被密封了太久、已经变成了标本的死亡。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不同寻常的门。它是白色的,比其他的门更大,更厚重,上面有一个密码锁和一个指纹识别器。若拉没有密码,也没有伪造的指纹。她掏出布伦南给她的那张纸条,看着那组六位数字:031571。

      她把数字一个一个地输入密码锁。

      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去的瞬间,密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然后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的世界让若拉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屏幕。那些屏幕有大有小,有的还在闪烁,有的已经完全黑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各种数据。心电图,脑电图,体温曲线,血压读数,异能波动频谱,以及那些实验体的实时监控画面。有些画面已经静止了,变成了一个冻结的帧,像是一张照片。有些还在动,缓慢地,像是慢动作回放,或者像是时间在这里被稀释了。

      若拉走到最近的一块屏幕前,看着上面的画面。

      一个孩子,大约四五岁,黑头发,灰眼睛,赤裸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皮带固定住了,胸口贴着电极片,手臂上插着好几根管子。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没有焦距,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或者什么都没有看。

      若拉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指尖触到那个女孩苍白的脸。屏幕是凉的,但她的指尖更凉。

      “你是谁?”她对着屏幕里的人说。

      屏幕里的人没有回答。

      若拉继续往前走。

      圆形大厅的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文件夹、笔记本、和散落的纸张。若拉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研究报告,标题是《方舟计划第三阶段:异能战斗单位的标准化生产流程》。报告的署名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但报告的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表、每一个术语,她都认识。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些数据、图表和术语的产物。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表格,列着所有实验体的编号、姓名、出生日期、异能等级、和当前状态。若拉的手指从上往下滑,滑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日期,直到她的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下来。

      编号:LK-0。
      姓名:未记录。
      出生日期:未记录。
      异能等级:S。
      当前状态:已故。

      LK-0。照片上那个男人。她的身体里有一半的基因来自这个没有名字的、没有出生日期的、被简化为一个编号和一行的“已故”。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只知道他们都是这场荒诞的闹剧的实验品之一。

      若拉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

      她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大厅深处走。但她转过去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站在大厅的另一端,靠着一面挂满了屏幕的墙壁,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她。他的脸藏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不是红色的。是一种她很熟悉的颜色。

      灰色的。和她的眼睛一样的灰色。

      “你终于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穹顶高耸的大厅里,它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她包围。

      若拉握紧了手里的陶瓷刀。

      “你是谁?”她问。

      男人从墙壁上直起身子,慢慢走进灯光里。月光从穹顶的裂缝中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若拉不认识这张脸。

      但她认识那双眼睛,灰色的,和她的一模一样,和她在拉斐特小镇的地下实验室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男人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灰色。

      “你可以叫我零号。”他说,“所有人都这么叫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零号。

      LK-0。

      若拉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长桌的边缘。她手里的陶瓷刀的刀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体内那个东西醒了。那个嗜血的、饥饿的、对所有活着的生命都充满敌意的东西,在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涌动的、强大的、和她同源的异能时,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一样猛地抬起了头。

      “你还活着。”若拉说。

      这不是疑问句,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像一个问句。

      “活着?”零号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若拉想起了某个人,但她说不清是谁。“你管这个叫活着?在一个地下实验室里待了将近三十年,被抽血,被注射,被测试,被当作一个永远不会坏的电池。你管这个叫活着?”

      若拉没有说话。

      零号走近了一步。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五官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皮肤有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披散在肩上,有些地方已经白了。他看起来不老──若拉无法判断他的年龄,也许是四十岁,也许是五十岁,也许是更老,但他的眼睛告诉她,他已经活了很久了。久到他见过的死亡比他见过的活人还要多。

      “你是来找什么东西的?”他问。

      “真相。”若拉说。

      零号笑了。不是那种温暖的、友善的笑。是一种苦涩的、像胆汁一样从胃里涌上来的、让人想呕吐的笑。

      “真相。”他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觉得它很有趣,“你在这个地方找真相?你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吗?你知道这些墙壁后面藏着什么吗?你知道那些屏幕上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伸手指向那些屏幕,那些数据,那些实验体的监控画面。

      “真相就是──没有真相。只有权力,只有谁掌握了异能,谁掌握了红热病,谁掌握了方舟,谁就能决定谁活着,谁死去。这就是全部。”

      若拉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和她的眼睛一样。但在他的眼睛里,那条暗红色的线已经抵达了瞳孔的中心。

      “你被感染了。”若拉说。

      零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那些正在慢慢变成暗红色的指尖。

      “感染?”他说,“这不是感染。这是进化。你以为红热病是一场意外?你以为吸血虫是从实验室泄漏的?你以为那些科学家是被迫参与这些实验的?”

      他抬起头,看着若拉的眼睛。

      “不。红热病是被设计的。吸血虫是被制造出来的。方舟不是用来拯救人类的──它是用来筛选人类的。那些不够强的,不够聪明的,不够忠诚的,都会死。活下来的,才是配得上这个新世界的人。”

      若拉的手指在陶瓷刀的刀柄上收紧了。

      “你疯了。”她说。

      “我没有疯。”零号说,“我只是比你早知道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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