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Chapter 57 I nev ...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若拉。若拉接住,是一枚徽章。金属的,冰凉的,正面是老鹰的头、狗熊的四肢、狮子的尾巴。和她在拉斐特小镇的地下实验室门口看到的那个泥巴塑像一模一样的标志。

      “这是方舟的标志。”零号说,“老鹰的头代表美国,狗熊的四肢代表苏联,狮子的尾巴代表英国。一开始是为了军备竞赛,后来慢慢变成了三方心照不宣的合作,为了制造出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完美的异能者。”

      他指了指自己。

      “他们失败了。我是LK-0,是第一个,同时也是最不完美的一个。”

      他又指了指若拉。

      “你是LK-7,是第七个,也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个。”

      若拉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老鹰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双正在看着她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眼睛。

      “我不属于任何人。”若拉说。

      零号看着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人。”他说,“只是有些人的主人更隐晦。”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向她走近。他的脚步很轻,轻到没有声音,像是他的脚根本没有踩在地面上。若拉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异能在向她逼近,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绝对的、像是重力一样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要从她身上拿走什么,而是要让她承认什么。

      承认她从来不是自由的,承认她的基因是被设计的,承认她的异能是被注射的,承认她的任务是被分配的,承认她的死亡是被预定的。

      承认她是一枚齿轮,一枚在巨大的、看不见全貌的、永远在运转的机器里,按照设计好的转速和方向,不知疲倦地、没有意义地、一直转到坏掉为止的齿轮。

      若拉握紧了陶瓷刀。

      “也许你说得对。”

      若拉说:“也许我是一枚齿轮,也许我从来不是自由的,也许我的基因是被设计的,我的异能是被注射的,我的任务是被人分配的,也许我连我自己的死亡都不能选择,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零号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你错了。”

      “什么?”

      “齿轮可以选择它转动的方式。”

      若拉说,“它可以按设计的方向转,也可以逆着转,它可以一直转到坏掉,也可以在坏掉之前自己停下来,它可以选择卡住整个机器的运转。它可以选择用自己来磨碎那些设计它的人。”

      若拉举起陶瓷刀,刀尖对准零号的喉咙。

      “我从来都不是毫无选择。”

      零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笑。像是欣慰,像是悲伤,像是嫉妒,像是释然,像是所有情绪被搅在一起,然后被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可以被藏在眼睛深处的东西。

      “那就让我看看,”他说,“你能逆着转多久。”

      他伸出手,朝若拉走过来。他的手没有攻击性,不是要伤害她,而是要触碰她。要触碰她──这个和他流着同样的血、有着同样的灰色眼睛、同样被制造、同样被利用、同样被背叛的人。

      若拉没有动。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那一瞬间,若拉看到了一切。

      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文字,不是通过任何可以被翻译和转述的媒介。是通过异能──通过她和这个男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流淌在血液里的、被注射进每一个细胞的、把他们永远绑在一起的纽带。

      她看到了1965年。

      拉斐特小镇的地下实验室里,一个男人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赤裸的,身上贴满了电极片,手臂上插满了管子。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色的、永不熄灭的日光灯。

      她看到了1971年。

      那个男人被从实验室带出来,关进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面包车开了很久,穿过沙漠,穿过城市,穿过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边境。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他的基因样本已经被送到了另一个大陆,另一个实验室,另一张白色的床单上。

      她看到了1986年。

      一个女孩在伦敦的一间安全屋里醒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个在她的档案上写着“基因来源:LK-0”的男人是谁。她只知道她要做任务。一个接一个的任务。永无止境的任务。

      她看到了1993年。

      洛杉矶。一个路口。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倒在地上,血从他的头发下面渗出来,在白色瓷砖上慢慢铺开。男孩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漂亮的蓝色,像是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的那种蓝。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若拉猛地抽回了手。

      她后退了好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她的手指在颤抖,整条手臂在颤抖,整个身体在颤抖。刀刃上反射着月光,那月光也在颤抖,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银色的碎片。

      零号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怜悯,没有任何一种她可以从容面对的情绪。他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你知道了。”他说。

      若拉没有说话。

      “你知道了他最后说的话。”

      若拉闭上了眼睛。

      瑞凡·菲尼克斯倒在那张白色瓷砖上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读出来。她以为那是疼痛引起的抽搐,是无意义的肌肉痉挛,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人大脑在最后的混乱中发出的随机信号。

      但现在她知道了。

      他说的是:“走。”

      瑞凡在让她走。

      他不是在让她活下去,是在让她离开那个路口,离开那些血,离开那个她差一点就俯下身去的瞬间。他在告诉她,不要变成那个东西,不要变成那个蹲在角落里的、把拳头塞进嘴里的、被饥饿烧光了所有属于人类的部分的东西。

      他是用自己的死,给她画了一条线。

      一条她不能越过的禁忌的线。

      若拉睁开眼睛。

      “谢谢你。”她对零号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若拉说,“他不是没有告别。”

      零号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走了。”他说。

      “嗯。”

      “去哪里?”

      若拉把陶瓷刀收进口袋,把布伦南给她的地图折叠好。她把那枚方舟的徽章放在长桌上,让那只老鹰的红宝石眼睛在月光下最后闪了一下。

      “我要去见一个人。”她说。

      “谁?”

      “一个在等我的人。”

      若拉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前行时为自己的死亡倒数的节拍。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零号的声音。

      “陆斯恩。”

      她停下来。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知道了真相就改变。”他说,“它只会把你碾碎,然后继续运转。”

      若拉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是铁质的,冰凉的,有斑驳的锈迹。她把门框攥在掌心里,感觉到那些铁锈硌着她的皮肤,留下细细的、红色的痕迹,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现实而非幻觉。

      “也许吧。”若拉说,“但至少是我自己选择自己要被碾碎的。”

      她走进走廊,走进黑暗,走进那些铁门之间冰冷的、金属质的寂静。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在她身后,那个灰色的、和她流着同样血液的男人还站在那里看着她。也许他会一直站到天亮,也许他会一直站到下一批实验体被送进来,也许他会一直站到这座实验室被废弃、被填埋、被遗忘,也许他会一直站到时间的尽头,作为LK-0,作为第一个,作为最糟糕的一个失败品。

      若拉走进了沙漠。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光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膨胀开来。太阳每时每刻都照常升起。这是一个事实,也是一个承诺。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迈开脚步,朝着那线光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播放音乐的地方,一个不需要名字、不需要门牌、不需要任何人在意你是谁的地方,一个黑暗的、烟雾缭绕的、只有声音在空气中震动的洞穴,一个你可以闭上眼睛,让那些吉他的失真音色灌满你的耳朵,让那些鼓点震碎你胸腔里所有积攒了太久的、沉重的、让你喘不过气的东西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但她知道它存在。它一直都在,在每一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的某一个转角,在一扇没有招牌的门后面,在几盏暗红色的灯下面。有人在里面弹吉他,有人在里面打架子鼓,有人在里面唱歌,唱那些关于死亡的、关于自由的、关于那些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的歌。

      若拉走向那线光。

      她的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瘦削而孤独,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已经学会了弯腰的树。但在它前方,在沥青路面与天际线交汇的地方,有一线光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膨胀开来。

      她是若拉·陆斯恩,一名特工,一个感染者,一件武器,一个怪物。

      但她也是一个人,一个还不愿意就此投降的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